荣夫人:别样人生,钱钟书夫妇在“文革”中的“逸事”
曾晓文在他的美文中曾这样深情款款地描写过一种具有诗般韵味的女性:
她是宁静的,那是一种经历过内心风暴的宁静,而不是苍白的缄默,木讷的安然。她脸上有一种饱经磨难而丰采依昔的美,一种由内心的丰富而辉映出来的神秘的光晕。面对人生的挫折,她处之泰然,不张扬,不躁狂。她常常使疲惫不堪的男人有夕阳落海般的感觉,使动荡的心渐渐平息。她内心丰富,仿佛一部名著,孕育着天才和灵感,潜藏着读不尽的内容。她既有正视现实、直面人生的深静面貌,又有寄情自然、行云流水般的浪漫韵味。她让人一旦读上,便会爱不释手。
读此隽思妙语,那位宁静地微笑着的女士便已悄然耸立在我的心头,她,正是那位译过世界名著《唐吉诃德》和写过与其夫君的《围城》有异曲同工之妙的杰作《洗澡》的杨绛女士;再想起《将饮茶》中她立于宅居屋檐下那会心纯朴的微笑,便更读懂了她那博大的智慧和静谧的心灵,铭记她在中国历史上最荒诞的一页上留下的耐人寻味的“趣事”。
文革伊始,杨绛和钱钟书几乎是同时被“揪出来了”。“‘揪出来’的算什么东西呢,还‘妾身未分明’”。杨绛以幽默的自嘲,面对厄运的降临。杨绛和钱钟书分属社科院的外文所和文学所,外文所规定被“揪”者挂圆形牌子,白底黑字;文学所规定挂长方形牌子,黑底白字。杨绛给钱先生找一长方的小木片,自己用大碗扣在硬纸上画一圆圈剪下,各按规定,精工巧制。做好后,工楷写上自己的一款款罪名,然后穿上绳子,各自挂在胸前,互相鉴赏。杨绛说,她虽然每天挂着罪犯的牌子,甚至在群众的怒骂中也认真相信自己亏负了人民和党,但她却觉得:“即使那是事实,我还是问心无愧,因为——什么理由就不必细诉了,我也懒得表白,反正‘我自然不动。’”她从那些高帽子大牌子中间,见到了“好个新奇的世界”。她的冷静、定力、自信与悠然,可见一斑。
又过些时日,杨女士要被一“左姑娘”剃成阴阳头。别的人向“左姑娘”拜佛求告得以幸免,杨女士却不愿长她人志气,任凭被剃了半个头。钱钟书火急火燎为夫人焦虑,杨女士却说:“兵来将挡,火来水挡;总有办法。”果然从二楼走到三楼便来了灵感:用女儿剪下的辫子做成一假发,便解除了一时之危。
杨女士以她特有的“玩世不恭”,静穆地俯瞰人类荒诞的罪恶,这里没有阿Q式的无奈无聊的自慰,而是充溢着一种少见的稀释苦难的机智,或者她压根不认为那是苦难,而是施虐者的人性变异,她却依然保持着人性的内在完好。她用些许宽容、些许轻蔑以及坚定的自信,铸成一道尊严的精神屏障,隔绝了所有的张牙舞爪对人性的亵渎。她明白自己所受的种种侮辱并不比那些或虔诚或蒙昧或卑下地充当政治打手肆意迫害无辜的同类所实际折射出来的自辱更可叹可悲。她就是这样,轻撩秽纱,便显出一身的光彩;居高临下,不屑一切浅薄与丑行、暴行。
“文革” 时期,知识分子被下放 “五七干校” 劳动改造;1969 年钱钟书先行赴河南,1970 年杨绛前往,1972 年二人返京,八年后杨绛写下《干校六记》。以小事见大时代,不写批斗、检举等惨烈场面,只记劳作、离别、人情、闲趣。表面平静记述,暗含对 “文革” 贬损知识、扭曲人性的反思;不控诉、不呐喊,却于日常细节中见荒诞,于温情中藏风骨,写尽知识分子的尊严与坚韧,以 “选择性记忆” 完成对历史的回望,守住知识分子的体面与良知。她的《干校六记》,被称为“干校文学双璧”之一。
(另一“璧”是陈白尘《云梦断忆》(1982):记湖北咸宁干校生活。《干校六记》与《云梦断忆》,二者被学界公认为干校题材散文里成就最高、影响最大的两部,故称 “双璧”。)
你施虐,我记录。这是公共知识分子的另一种不缺席。
钱钟书呢,那位写出一部部不朽之作的大才子,其风貌更见光彩。柯灵先生称钱氏的存在几乎就是迎接不断的挑战:政治动荡的挑战,宗派成见的挑战,世俗的挑战,乃至荣誉的挑战。他一一如驾轻舟,击浪中流,以静穆对喧嚣,以冷竣对狂热,以不变应万变。他望得远,看得透,撒得开,热爱人生又超然物外,洞达世情而不染纤尘。十年苦难中,多少芸芸众生都投入“你死我活”的斗争,钱先生却消极怠工,“效老僧入定,金入缄口”,任你利诱威逼,他不留片言只语贻人口实。荒诞岁月里,多少人饰演变形记,己被整亦整人,唯独钱钟书,鼎鼎大名的学界名流,却不留一滴污点给自己,给浑浊的世间。举世汹汹,众醉独醒,此情此景,没有渊博、睿智、清醒和人格独立,岂能做到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夏衍常赞钱氏夫妇是“一对特殊的人物”。他们那种处世的潇洒姿态是举世罕见的。试想,如果十年劫难中多一分这样的潇洒,不就会少一些老舍、傅雷及闻捷们留下的无法挽回的悲剧吗?
潇洒,是指一种生命质地,一种境界,一种能够洞悉人生后的优雅姿态。清醒,是指人的洞彻世事,一种定力和尊严。潇洒即美,清醒是骨。潇洒的人生,是一种最有意趣的人生,令人低徊吟味,鉴赏不已。清醒的人生,是一种最有定力的人生,使人沉心思悟,受用终身。如钱钟书夫妇那样,拒尘埃于千里之外,珍重着纯洁而美丽的生命和生命的尊严。
世间混沌,人可洒脱清醒。钱钟书夫妇,值得活在这片土地的人悠久地回望和借鉴。
立身一世,莫留瑕玷于尘寰,但求俯仰无愧于天地,磊落行走在世间。
1993.2
来源:明月清辉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