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文龙:每一代人有每一代人的“潘晓讨论”
一、迷惘的一代与困惑的一代:两代青年的精神对话
1980年5月,《中国青年》杂志刊登了署名为“潘晓”的长信《人生的路呵,怎么越走越窄》,一经刊发立即引发了一场席卷全国的青年大讨论。信件作者以真挚而痛苦的笔触,讲述了自己从盲目信仰到幻灭失望的心路历程,发出了“主观为自我,客观为别人”的呐喊。
当代青年与“潘晓”一代虽时空相隔,面临各异的社会环境,但二者在精神层面上却惊人的相似。
第一,对传统价值体系的质疑
潘晓一代在动乱的十年结束后,对过去被灌输的绝对集体主义产生了深刻的怀疑。
“后来我偶然看到一本过去出的小册子《为谁活着,怎样做人》。我看了又看,完全被迷住了。我开始形成了自己最初的、也是最美好的对人生的看法:人活着,就是为了使别人生活得更美好;人活着,就应该有一个崇高信念,在党和人民需要的时候就毫不犹豫地献出自己的一切……
可是,我也常常隐隐感到一种痛苦,我眼睛所看到的事实总是和头脑里所接受的教育形成尖锐的矛盾。……我有些迷茫,我开始感到周围世界并不像以前看过的书里所描绘的那样诱人。我问自己,是相信书本还是相信眼睛,是相信师长还是相信自己呢?我很矛盾。但当时我还小,我还不能对这些社会现象进行分析。况且过去的教育赋予了我一种奇怪的能力,这就是学会把眼睛闭上,学会说服自己,学会牢记语录,躲进自己高尚的心灵里。可是,后来就不行了。”
那个时代号召人们去关注大议题,去召唤人们的崇高感和使命感,但与此同时,却对人们真实的日常生活问题、自我身心状态问题着力不够,这等于在思考和实践上取消了后者的独立地位。“潘晓”的信件则简明扼要地向我们传达着此种信念背后的痛苦。
当代青年身处全球化、市场化背景下,对成功论、竞争论、消费主义等主流价值也提出了批判性质疑。我们目睹了消费主义如何将人异化为永不知足的欲望机器,见证了绩效社会如何将每个人卷入无休止的自我优化竞赛。当“985废物”“小镇做题家”等自嘲词汇在青年群体中流行,当“躺平”“摆烂”“进厂”从消极抵抗升华为一种生活哲学,我们看到的正是新一代对单一成功叙事的集体反思。
第二,个人主体意识的觉醒
“潘晓”提出“主观为自我,客观为别人”的命题,实际上是在集体主义传统中为个人主义争取合法性。
“对人生的看透,使我成了双重性格的人。一方面我谴责这个庸俗的事实;另一方面,我又随波逐流。黑格尔说过:“凡是现实的都是合理的,凡是合理的都是现实的。”这几乎成了我安抚、平复创伤的名言。我也是人。我不是一个高尚的人,但我是一个合理的人,就象所有的人都是合理的一样我也挣工资,我也计较奖金,我也学会了奉承,学会了说假话……做着这些时,我内心很痛苦,但一想起黑格尔的话,内心又平静了。
我体会到这样一个道理:任何人不管是生存还是创造,都是主观为自我,客观为别人。就像太阳发光,首先是自己生存运动的必然现象,照耀万物,不过是它派生的一种客观意义而已。所以我想,只要每一个人都尽量去提高自我存在的价值,那么整个人类社会的向前发展也成为必然的了。这大概是人的规律,也是生物进化的某种规律——是任何专横说教都不能淹没、不能哄骗的规律。”
当代青年追求“做自己”,拒绝被单一标准标签化,同样是对个人主体性的坚持。两者都试图在个人与集体、自我与社会之间找到平衡点。与此同时我们仍需注意到,当代青年正在探索一种辩证的个人主义,既坚持个人发展的权利,又不陷入极端的利己主义;既追求自我实现,又保持对他人和社会的关怀。
这些探索的共同特点是拒绝非此即彼的二元选择,而是试图开创第三条道路。这条道路既不是完全顺从主流价值观,也不是彻底拒绝社会参与;既不是一味追求物质成功,也不是完全放弃现实责任。而是在认识到系统约束的同时,积极探索个人能动性的空间,在现有条件下创造尽可能自主和有意义的生活。
这种探索需要极大的勇气和智慧。它要求我们既要有清醒的现实感,不低估结构限制的力量,又要保持理想的温度,不相信“现实的就是合理的”。它要求我们在认识到人生局限的同时,仍然敢于想象和实践另一种可能。
第三,对人生意义的执着追问
“潘晓”困惑的核心是“人为什么活着”这一永恒命题。
“我躺倒了,两天两夜不吃不睡。我愤怒,我烦躁,我心理堵塞得象爆炸一样。人生啊,你真正露出了丑恶、狰狞的面目,你向我展示的奥秘难道就是这样!?
为了寻求人生意义的答案,我观察着人们,我请教了白发苍苍的老人,初出茅庐的青年,兢兢业业的师傅,起早摸黑的社员……可没有一个答案使我满意。有许多人劝我何必苦思冥想,说,活着就是活着,许多人不明白它,不照样活得挺好吗?可我不行,人生、意义,这些字眼,不时在我脑海翻腾,仿佛在我脖子上套着绳索,逼我立即选择。
……
有人说,时代在前进,可我触不到它有力的臂膀;也有人说世上有一种宽广的、伟大的事业,可我不知它在哪里。人生的路呵,怎么越走越窄,可我一个人已经很累了呀,仿佛只要松出一口气,就意味着彻底灭亡。真的,我偷偷地去看过天主教堂的礼拜,我曾冒出过削发为尼的念头,甚至我想到过死……心里真是乱极了,矛盾极了。”
当代青年在面对内卷压力时本质也是在追问:除了按照既定轨道奔跑,人生是否还有其他可能性?这种存在意义的追问,超越时代差异,直至人类生存的根本关切。
当然,两代人的处境不能一概而论。“潘晓”一代面临的是价值真空的困惑,是从过度集体主义向个人意识觉醒的转型阵痛;而当代青年面对的则是价值过剩的迷茫,是在多元价值并存的社会大环境中如何取舍的困惑。前者需要打破思维定势,后者需要树牢价值定力。这种差异恰恰说明,每一代人都需要找到适合自己的精神出路。
二、历史启示:潘晓讨论的精神遗产与现代回响
“潘晓讨论”之所以能够成为一代人的精神标志,并非因为它提供了标准答案,而是因为它开创了一种真诚面对困惑的公共讨论方式。
青年困惑的合法性承认
在“潘晓”之前,青年的迷茫和困惑往往被简单归因于“思想问题”或个人缺陷,而“潘晓讨论”则公开承认这种困惑的普遍性和合理性。这种承认本身具备“疗养”价值——青年意识到自己并不孤独,他们的困惑是时代转型中的自然反应,与时代脉搏共同跳动。今天,我们同样需要这种合法性承认。内卷中的焦虑、竞争中的疲惫,不是简单的个人脆弱的表现,而是对不合理结构的正常反应。只有首先承认这一点,才能真正开始解决问题,而不是简单的将问题个体化。
打破禁忌的勇气
“潘晓讨论”之所以能够引发全国反响,是因为它触碰了当时的思想禁区,公开讨论利己与利他的管理,质疑了绝对集体主义的合理性。这种打破禁忌的勇气,是思想解放的前提。当代青年的新思想枷锁是“必须成功”的社会期待和“不断优化”的自我要求。打破这些内在化的标签,承认多元价值和平庸的权利,同样需要勇气。真正的思想解放,首先是从这些内在禁锢中解放出来的。
集体对话的治愈力量
“潘晓讨论”吸引了数万封读者来信,形成了全国性的对话网络。正如“潘晓”在信件中写道“青年们的心是相通的”。这种集体对话不仅产生了思想碰撞,更是创造了情感共鸣和精神支持。青年们在对话中发现彼此的共同困惑,从而获得了面对困难的勇气。在高度原子化的今天,这种集体对话尤为难能可贵。社交媒体的碎片化表达和叙事难以替代个体的深度交流,重建真诚的公共对话空间,让青年能够分享困惑、交流思考,是应对新一轮精神危机的重要途径。
实践导向的探索精神
“潘晓讨论”没有停留在理论层面,而是鼓励青年在实践中探索自己的道路。“人生的路呵,怎么越走越窄”“主观为自己,客观为别人”等结论,是通过一代人反思现实生活得来的全新感悟。面对日益内卷的社会环境,当代青年不能仅仅停留在批判和抱怨,而需要在批判的基础上,积极探索替代性的生活方案和生涯规划。真正的思想解放必须贯穿于生活实践始终。
三、当代启示:走向思想解放的路径探索
基于“潘晓讨论”的精神遗产,结合当代青年的现实处境,我们可以探索几条思想解放的有益路径。
第一,对价值系统的重构
当代青年需要打破单一“成功论”的垄断,建立多元价值体系。这不仅是个人心态的调整,更是结构性变革——需要教育改革多元支持、职场文化接纳不同选择、社会环境包容非常规人生路径。价值多元化的实质是承认不同生活方式的尊严和平等权利,让每个人都能找到适合自己的价值实现方式。
第二,对竞争逻辑的反思
内卷本质上是竞争逻辑的极端化。要破除内卷,不是简单地反对竞争,而是重新定义竞争内容和方式。健康的竞争应该是创造性的而非掠夺性的,是开放性的而非零和性的。这意味着需要建立新的评价标准和激励机制,让竞争回归工具性地位,而非称为目的本身。
第三,对青年共同体的重建
个体化时代的孤独感加剧了青年的精神困境。重建各种形式的青年共同体——社团、学习小组、互助会等,可以为青年提供情感支持和情感归属。这些青年共同体既是抵抗原子化的堡垒,也是探索新生活方式的实验室。数字技术可以为此提供支持,但关键是如何重拾以信任为联结的纽带。
第四,对自我认知的深化
思想解放不仅是向外批判社会,更是向内认识自己。当代青年需要更多元的话语和概念工具来理解自己的处境和感受。哲学、心理学、社会学等人文社科知识不应局限于各学院内部,而应成为公共文化的一部分,为青年提供自我理解的资源。
第五,对实践勇气的培养
思想解放来源于生活实践,最终也要反作用于生活实践。青年需要勇气去尝试非主流的生活路径,去创造新的可能性。这种勇气不仅来自于个人信念,也来自社会支持,更加灵活的教育体系、更多元的工作选择、更多元的社会环境,都能为实践勇气提供土壤。
四、结语:开启属于我们的时代讨论
回望“潘晓讨论”,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段历史,更是一种真诚面对困惑的精神态度,公开讨论人生问题的个人胆识,在对话中寻找出路的集体智慧。
每一代人都有属于自己的“潘晓讨论”,因为每一代人都会面临特有的精神困境和价值重构任务。历史不会简单重复,但其精神脉络却相连相通。当代青年的精神危机,是我们这个时代的精神考题,需要我们用心的思考和实践去回应。
真正的思想解放不是提供现成答案,而是开启真诚追问;不是遵循某种教条,而是培养思考能力;不是简单地反叛或顺从,而是找到自主的人生。我们既要吸收历史智慧,又要直面当代现实;既要个人反思,更需集体对话。
人生的路可能暂时显得狭窄,但一定有新的可能性。当代青年需要的不是重复昨天的答案,而是开启属于自己时代的大讨论,一场直面精神危机的新“潘晓讨论”。
这场讨论或许早已开启,它在寝室的夜谈中,在课堂的辩论中,在社交媒体的思考中,在每个人内心的困惑于突破中。我们每个人都是参与者,也是创造者。每个人都将找到个人的人生之路,更将共同塑造一个更加开放、多元、包容的青年文化。
最后,回顾当年《中国青年》这篇即时而出的编者按,或许早已给出了每一代青年应对精神危机的正确道路:
“我们在研究青年,青年在研究社会、人生。
青年们常有这样的体验:当他认为他所坚信和追求的东西突然失去的时候,当光阴的流逝使他痛感自己碌碌无为的时候,当某种情景的处罚使他挥手往事的时候,一个严肃的问题就会像逼视着自己的法官那样出现在面前:人生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这个老问题又被提出来了吗?对,又被提出来了!但它却带有八十年代的特定的内容。
了解这十几年浮沉变迁的人们,都不难理解青年们探索人生所走过的艰难路程。像潘晓们一样,他们原来也真诚地相信世间一切都是美好的,真诚地愿意为革命、为信仰献身。然而,十年动乱冲毁了这一切:理想与现实竟有着这样惊人的距离,人生的旅程竟是这样的艰辛,人生的目的竟又是这样模糊、把握不住?!他们彷徨,苦闷……
但他们不愿意走向虚无,而是在探索,艰苦地探索!‘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他们总是带着过去的创伤来探索人生的。他们是带着受到现代科学发展的眼光来重新审视人生的。他们是带着自己对祖国命运和人类前途的关注来思考人生的。
今天,在我们的民族经历了如此大的灾难之后,在我们国家亟待振兴的重要关头,在科学的文明已经如此发展的当代,人生意义的课题,必然地、不可避免地在青年当中又重新被提出来了。
应该说,彷徨、苦闷对于麻木、僵化是一种历史的进步。我们无须讳言我们的社会还有弊病。它并不因为一些人的忌讳,或另一些人的愤世厌生就自行消失。但是,在十年动乱的血与火的洗礼中,在经历了种种挫折、危难的锻造之后,我们共和国的年轻一代,没有背弃时代的责任,作为他们的主流是更坚强了。他们背负着民族的希望,脚踏着祖国的大地,高举起新长征的火把,又顽强地挺进了!对于人生意义的思考和寻求,将成为年轻一代人在人生旅程中的新起点。
应当怎样看待社会?怎样看待人生?当理想和现实发生矛盾的时候怎样才能生活得有意义?一个人生命的价值何在?——让青年们自己来讨论这些严肃的问题吧!”
来源:青年说新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