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耀邦最后的 27个月(之一)
耀邦同志是我 1937年到延安后开始认识的,他比我只大3岁,可是在我心目中,他不仅是一位可以推心置腹的挚友,更是一位令我尊崇的良师。他逝世前20天,我还同他促膝谈心,他走了10年了,我感觉他仍然永生在人间。
耀邦同志 1930年15岁时即投身革命,当了小红军,1987年1月,他卸了中共中央总书记、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的千钧重担。1989年4月8日上午,他病倒在中共中央政治局会议上,于4月15日溘然长逝。当了半个多世纪的人民公仆,最后以身殉职。自1987年初辞职从中南海勤政殿搬回家,到他告别人世,共计27个月。
革命人生须为乐
1987年初一个春寒料峭的日子,我去北长街他家看望。一进门,他就热情相迎。我看到他的气色不太好,显得有些憔悴,忧郁的心情也难以掩饰;但是他仍然沉着镇定,两眼炯炯有神。坐下后相互道问了近况,我想竭力回避他辞职的事,可是他却主动谈开了:“生活会上,不少同志对我有很多批评帮助,当时我也来不及细细体会和思考。搬回家后,我把这些年搞的文件、各种场合的讲话稿找了出来,正在逐篇地细看,检查检查有什么问题没有。”我深为他对党对人民高度负责的精神所感动,当即说:“这些年的功过是非是明摆着的,大家是看得清楚的。”他说:“还是让实践来检验吧,让历史来检验吧,不能凭自己说怎么样就怎么样。”
不久我又一次去看望他。他已经专心致志地用 3个月的时间重新检查和回顾了自己这些年的工作,他的结论是:“无愧于党和人民的信任与重托。”他谈锋颇健,出语幽默,富于智慧。谈着谈着,我吟了陆游诗中的两句:“人生失意须为乐,甲第朱门祗自困。”他苦涩地笑了,边笑边说:“‘须为乐'、不‘自困',我都做到了。这叫‘革命人生须为乐'。”
他对我说,离职后的日子,过得是有意义的,精神生活也充实。他将作息时间安排得很有规律:每天早上 7点40分起床,中午只休息半小时,晚上10点半睡觉。每天还坚持走一万步路。每餐饭后沿着走廊走几圈,上下午还都要在户外走一走。他走路时挺胸直腰,步伐很快。每天上午坚持学习,看文件。有时练书法,写诗填词;有时也看一些古今中外的诗歌、小说等文学名著。他学习时不许别人干扰,一直潜心研读马恩著作,光是读书笔记就写了好多本。下午不是看书就是会客,偶尔也打打桥牌,这也是活动脑筋的一着。
写诗填词发心声
耀邦同志素来爱好诗词。现赋闲在家,他一有机会便吟诗词,并且把练字与读诗词结合起来,抄写了很多首。他尤爱杜甫的诗和辛弃疾的词,赞扬杜甫的诗充满着忧国忧民的情怀。吟诵之余,他也情不自禁地写诗填词。诗言志,“君子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他是“达”、“穷”都一心念念不忘“兼济天下”。
我曾读过耀邦同志写的三首诗,创作于 1987年9月25日,是他卸下重担8个月之后写的。诗曰:
(一)
霜月皎皎到中庭,弱女浓妆理素琴。
窗前嘎然一声响,料是孤鸿落寒汀。
(二)
世事匆匆各浮沉,风云叱咤多女英。
死神面前犹奋笔,君是巾帼罕见人。
(三)
沧桑变化寻常事,人间悲欢最牵情。
谁能偷得蟠桃果,怜取卿卿锦绣文。
这是多么真挚感人的诗啊!
有一次,耀邦同志向我展示了他书赠文怀沙教授的一首古风:
骚作开新面,久仰先生名。
去岁馈珠玉,始悟神交深。
君自九嶷出,有如九嶷云。
明知楚水阔,苦寻屈子魂。
不谙燕塞险,卓立傲苍冥。
闭户惊叶落,心悲秋草零。
心悲不是畏天寒,寒极翻作艳阳春。
艳阳之下种桃李,桃李芬芳春复春。
哲人畅晓沧桑变,一番变化一番新。
如今桃李千千万,春蕾一绽更精神。
文怀沙教授在 1987年耀邦同志辞去总书记后,从陆游集中采撷五言两句,写成对联一副以赠耀邦。联曰:“民望藏饥渴,公行胡滞留”。以之刻划耀邦同志对祖国对人民的眷恋,以及“忍而不能舍也”的心态,真是既含蓄又深沉。
文教授读了耀邦同志的诗说:“耀邦同志在这首诗中所展现的是苦苦追求、坚定信念、伟大预见以及寄希望于中国青年的乐观主义精神。”“我多少能理解屈原,也多少能理解耀邦同志。所谓骚作的传统,实为一条贯穿至今的民本主义的线。把屈原精神现代化,使祖国富强,人民幸福,在于继承发扬这种‘民为本'以至‘民为主'的思想。所有肩负着历史重任的人,请听听屈原的告诫:‘何昔日之芳草兮,今直为此葛艾也。岂其有他故兮,莫好修之害也。'耀邦同志所苦寻的屈原魂,今日而言,就是建设四化中这种与民共呼吸的芳草品格。”
文教授满怀深情地说:“诗是写给我的,字面上写的是我,更深刻的内涵是耀邦同志的自我展示。他高洁的人格无愧是九嶷山上的云,耀邦心中则埋着屈原的魂。他才真是‘不谙燕塞险,卓立傲苍冥'的光明磊落人物。近两年他‘闭户'、‘心悲'、沉默——其实是沉思到生命的最后时刻。他不畏‘天寒',坚信‘寒极'之后的‘艳阳'之‘春'。他热情欢呼即将来临的艳阳之下,桃李千千万的‘芬芳'世界。明确指出‘一番变化一番新',‘春蕾一绽更精神'。这是人间更为晓畅的哲理,更是对中国青年的热情礼赞。因为任何时代,总是由青年代表着新生的活力和前进的方向。”
文教授赞曰:名垂青史的胡耀邦,即以这首必传之作,也定将名垂诗史!他无愧是当代真正的大诗人。
耀邦同志 9月中旬离烟台,回来途中经济南,很想与中央苏区的老战友谭启龙同志一聚,不料谭去上海治病了,耀邦同志怅然若失,提笔命诗一首:
年逾古稀能几逢,逆交难忘六十春。
蒙冤 AB双脱险, 战处南北俱幸存。
牛棚寒暑相忆苦,开拓岁月倍感亲。
遥祝康复更添寿,寿到雏声胜老声。
回想当年苏区肃反扩大化,怀疑胡耀邦和谭启龙这些十七八岁的小红军都是 AB 团分子,险遭厄运。耀邦同志是很想同 60 年前的战友重新抒怀的,但是命运竟然让他们失之交臂,从此再也未能晤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