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面 之 交

发布时间:2007-03-16 18:11 作者:张 扬 浏览:85次

1988年12月底,我从北京回到长沙,听说胡耀邦同志到湖南已经两三个月,正住在“九所”。

“九所”是湖南省委大院西端一个园林化建筑群落,离省文联只有10分钟路。多少年来第一次明白无误地得知耀邦近在咫尺,使我怦然心动!我和耀邦可算半个老乡,我1965年9月从长沙市“上山下乡”的,在浏阳大围山区中岳公社南岳大队书塘生产队“插队落户”,前后近20年。

当年,耀邦看了正式出版的《第二次握手》后,对担任中宣部新闻局局长的钟沛璋说:“看来张扬这个人读过很多书。你见了他,告诉他,好好干。”

我确实在“好好干”。80年代中期,我出版了第二部长篇小说《金箔》;后来,又深感腐败像癌瘤一样侵蚀着党和国家的机体,想写一部小说《癌》。“上面”以为我要写人体上的癌,便于1985年11月让我挂职湖南省肿瘤医院副院长,深入生活。在医院里,我虽然没有实权,但廉洁正派,关心病人,关心医院建设,在力所能及乃至力所不及的范围内做了不少好事。听说在那家医院,后来还有不少关于我的美好传说,主要是关于我的刚正清廉和帮助贫苦病人,甚至把某些不是我做的或从来就没有过的好事也算在我头上了。

《金箔》第一部已出版半年多。这时,我将手头仅有的三四本中抽出一本,在扉页上写了“献给耀邦”四个大字,签上名,寄给胡耀邦。往后,1987年7月《金箔》第二、三部出齐,我又给耀邦寄上。却不知道他收到没有。

真没想到,耀邦来到了长沙,就住在数百米开外的地方!

1988年12月30日深夜,我给耀邦写了一封信,请他以他认为适当的方式告知我一下,是否收到了《金箔》;如果没有收到,我还可以就近送上一套。

1989年1月4日下午,我托省文联机要员将信送进“九所”。5日上午省委警卫局打来电话,但我不在。夜里接了电话,约我6日下午2时去“九所”六号楼。

届时,我来到“九所”六号楼一间大厅。听说耀邦正在做治疗,我在呈环状摆列的几十张单人沙发中随便挑一张坐下,闭目支颐小憩。女服务员为我沏茶。两三分钟后,一个声音传来:“是张扬同志吧?”
我睁开眼,站起来。

耀邦微笑着走过来。我迎上10余米,伸出双手:“耀邦同志,您好。”我们握手。他衣着极普通,甚至不大整齐。他端着一个原先用以装豆瓣酱之类的圆口方体玻璃瓶,那是他的茶杯,里面有半杯淡茶。
我们一面对话,一面朝沙发走去。我们仿佛不约而同似的,挑选了我刚才坐的沙发和旁边一张沙发。耀邦在我左首就座。服务员为他兑满那只“玻璃瓶”,几位工作人员一起悄然退出,大厅中只剩下我们两人。
“听说您病了?”我问。省文联到底是“省直机关”,隔省委和“九所”又近,因此,我听说省委的医务人员最近连续为耀邦治病,治的是心脏病。刚才他不是还在做治疗吗?

“感冒了……”他显得漫不经心。

茶几上摆着中华牌香烟。但耀邦刚坐下便掏出自己的香烟,开始抽,还把烟推过来,让我抽。我不抽。我告诉他,我在肿瘤医院看了很多肿瘤手术,抽烟的人肺是黑的,而不抽烟的人肺是鲜红的。我劝他戒烟。他摇摇头,淡然一笑:“抽了几十年,不好戒了,唉。”不知为什么,从一开始彼此就很亲切,随便,好像我们是经常会面的人,只是在长沙又相聚了……

但终究是第一次会面。所以我一面谈话,一面观察他。他耳垂很长,头发有三分之二以上仍是黑的,面部皱纹不深重,更没有老年斑;他记忆力强,反应敏捷,口齿清晰,思想活跃,待人坦诚,胸无城府;同时,我也注意到,他的笑容似乎也有两种,一种是自然的、礼仪性的,另一种是勉强的,惨淡的。他形容憔悴,表情抑郁,经常流露出沉思甚至迷惘的神态……

他告诉我,收到了我寄的《金箔》,还收到王蒙、魏巍、朱仲丽等作家送给他的书。这使我放了心。
耀邦听我谈话时十分专注,他不敷衍,不矫饰,没有机心,却很有真情。

整个谈话中,耀邦惟一欣快的是谈到杨勇。耀邦的家距文家市有十余华里,而杨勇的家在文家市镇上。外界说杨勇是胡耀邦的表哥,据我所知,不一定是这么一回事;湖南农村相距几十里的人都相互认识,往往也能扯上一点亲戚关系,但并不真“亲”。耀邦少年时在文家市里仁学校(一座清代祠堂,后来是秋收起义纪念馆的主建筑)读书,跟杨勇认识并按当地习惯称兄道弟,并不奇怪,不一定真是表兄弟。耀邦讲到长征时,途经贵州某地,他病得很厉害,躺在路旁不能动弹;行人匆匆来去,也无暇顾及他。忽然,他看见杨勇急步往什么地方走,便叫了一声:“××哥!”杨勇当时是红军的团长,一瞅是耀邦,忙令两个战士用担架抬起他行军……

显然,没有杨勇,病重的胡耀邦会死在那里的路旁。

杨勇同志已逝世。但耀邦谈到这位“恩人”时,仍流露出无限怀念。看来,他是个极重感情的人。

胡耀邦在“九所”,每天看书。他告诉我,正在读《邓小平》,一个匈牙利人写的,“书名就叫‘邓小平’”。于是,我劝胡耀邦写回忆录。他听后,摇了摇头。

“我看没关系,可以写。”我说,“不必考虑出版,写了先搁着,……”

耀邦没有正面作答。

“您这次回浏阳了吗?”我问。

“没有。”他摇摇头。

“您还是回浏阳看看吧!”我注视着他,“故乡人民对你是有感情的,这种感情是不会随着任何其他因素移易的。”

耀邦望着远处,动情而又感伤地保持着沉默。

作家是本能的心理学家。我有意对耀邦娓娓讲述浏阳。我谈到1986年秋天陪一位外地记者到文家市,当地一位中学教师领我们沿着小路去耀邦旧居。我用低沉、浑厚的语音描述着那片养育过一代伟人的丘陵地区。开始是山冲里的曲径,那种专供独轮车和挑担子的农民行走的起伏不平的路,路边常有潺潺的溪流,水边丛生着茂密的水草和野花;两旁分布着一块块大小高低不等的稻田,一座座傍山脚而建的土砖屋场,屋顶盖着青瓦或稻草、树皮;山坡上满是矮小的松树、杉树、油茶,山下和屋场四周生有竹林,陡坎和山山岭岭上到处显露出一些斑斑驳驳的红壤地皮。最后一段路,又翻过几道峻峭的岩坡,攀上爬下非常费力,终于可以俯视那座屋场了。耀邦旧居地形非常奇特:四周苍翠满目,群山簇拥,中央盆地上满布稻田,“盆底”突兀着一座小山,小山伸出一个支脉与四周的群山相连,旧居就建在小山顶上……

那是个古老、简陋的院落。我们下到谷底,又攀上弯曲的石阶,跨入院门;土砖屋垮掉了一小半,又用新土夯筑起来,新墙旧墙一黄一黑,泾渭分明。一位老年农妇,还有两个年轻农民正在院中干杂活。我们跟他们打了招呼,我用浏阳方言同老妇交谈起来,她是耀邦的嫂嫂;交谈中得知,耀邦的哥哥胡耀福不在家……

胡耀福是个农民,1949年以前命运曲折,1949年以后照样坎坷,没有从当“大官”的弟弟那里得到半点好处。听浏阳县领导告诉我,耀邦担任党中央主席后,胡耀福又一次到了北京,痛责耀邦“没良心”,他辛苦劳作,供弟弟上学,有了文化,参加红军后才能有那么大出息;不料解放后耀邦全不顾手足之情,对备受磨难的兄嫂一家过问不多,几个侄儿没有工作,他也根本不管……

我问那位浏阳县领导:“耀邦怎么说?”

“他望着胡耀福,什么也不说。”

……

现在,我告诉耀邦:“您哥哥嫂嫂没钱,而您又不准公家出钱,所以您家那房子塌了一小半,一直没法修复。后来,县里瞒着你,拿了1000元,筑起了垮塌的部分。”

耀邦一声不吭。但我看得出,他在悉心倾听。

我跟耀邦的嫂嫂谈了20分钟。然后,我们照原路回文家市。1986年初秋,正是胡耀邦政治生涯的顶巅;然而,他坐落在山间的旧居跟那一带的农舍没有任何区别,只是更静谧,更孤峭……

我轻声道:“当我们沿着那曲折山径往回走时,我打量着路旁的溪流和两边山坡上簇拥着的松树、杉树、油茶和竹林,还有一丘丘金黄色的晚稻田和一座座简朴的农舍,心想,半个多世纪以前,少年时候的您,也曾无数次地赤脚草鞋,从同一条小路上走过吧……”

我有意讲述这一切,而且有意用沉稳的声调和梦幻般的语气不慌不忙侃侃而谈。生他养他的土地,老家的土屋,幼时求学的里仁学校,供他衣食送他上学的兄嫂,千百次赤脚草鞋走过的山中小路……我想,这一切也许能在伪诈混浊的世风中多少给他一点慰藉,激起他胸腑深处美好的情愫。

进入六号楼时,省委警卫处处长就对我说,耀邦身体不好,谈半小时就够了。谈话开始时,我将警卫处长的嘱咐告诉耀邦,他笑笑:“谈一小时可以吧!”

谈到50分钟,我准备结束谈话。我看看手表,说:“耀邦同志,我准备告辞了。在告辞之前,我想向您提个要求。”

“什么要求?”

“我希望跟您合个影。”

“可以呀,但我没有照相机。”

“我带了!”我跑到外间,六、七个秘书、警卫人员都在那里。我招手请其中一位进来。当我回到大厅时,耀邦已经离开了沙发,走到一面磨砂玻璃墙前,动手搬了两张软垫靠椅并摆在一起。他自己选了一张,坐下,又指指他左首那张,对我说:“你坐在这里。”

秘书模样的年轻人一瞅我那50元买的“傻瓜”相机:“嗬,就这?”

我笑笑:“人好就行嘛!”

我将相机放回提包,穿上风衣,“正式”告辞。耀邦送我出来。六号楼从前住过毛泽东等,结构有点复杂,曲里拐弯的。我们一起走过那六、七个秘书、警卫人员面前时,正坐在他们中间的一位“来宾”赶忙伸出双手向耀邦迎上来;他大概已经在这里等候一阵子了。胡耀邦与他握手笑问:“我们在哪里见过面呀?”那人答:“60年代在湘潭……”耀邦做个手势,意思是请他再等一等;然后又跨了几步,送我到六号楼门口。

“再见了,耀邦同志!希望你多多保重。”我笔直地伸出右臂,一字一顿:

“请你相信,人民是爱你的!”

(作者系1944年5月生,河南长葛人,现任湖南省作家协会副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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