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心目中的胡耀邦

发布时间:2007-03-18 21:47 作者:肖祖石 浏览:99次

一九六四年,我参加陕西省长安县社教工作的时候,听过一次省委书记胡耀邦关于农村工作的报告,报告通俗幽默,内容深刻。他对农村情况的熟悉程度和对农民利益的关注,曾经深深地打动过我这个从农村出来的人。凑巧,一九六五年我大学毕业,分配到团中央机关工作,胡耀邦也已从陕西回到了团中央。在团中央机关绝大多数人的心目中,胡耀邦是一位有思想、有能力,关心群众,为人宽厚,胸襟坦荡的领导者;团中央机关更是个朝气蓬勃、团结友爱的集体。可是一夜之间,这一切都被扭曲了。那是文革初期的一九六六年八月十三日,党中央常委李富春代表党中央突然来到团中央机关大院(北京正义路三号)宣布:团中央书记处,犯了方向、路线错误,改组以胡耀邦为第一书记的书记处。机关的同志都懵了,我更懵了!

好端端的团中央机关,瞬间成了修正主义的黑窝,人心不稳,秩序大乱;胡耀邦戴上了“修正主义黑帮头子”的帽子,不分白天黑夜,被揪出来挂牌示众,批斗,在拳脚交加的残酷斗争和无情的打击下,胡耀邦已没有往日那种朝气蓬勃、精神抖擞的风采了。一个年过五十的人,经得起这样折腾吗?身体早就不行了。自从胡耀邦和一批当权派被关进“牛棚”以后,就在专政组的严格控制之下,没有特殊的理由,是无法接近他们的。兴许在饭厅能偶尔见到?因为他们一般都晚去半小时。

那天,我故意晚点上食堂。正好,专政组押着长长的“黑帮”队伍,在食堂买饭,胡耀邦排在最后,当他掏出饭票交给炊事员的时候,我迅速凑了上去。趁炊事员转身给他盛饭的空隙,我小声地问他:“身体怎么样?”他大概觉得突然,扬头看了我一眼,脸上虽然没有了往日的光泽,但目光仍然炯炯有神。他说:“身体还可以,痔疮犯了。”我又问他:“吃几两米饭?”他伸出两个指头说:“二两米饭,一块豆腐乳。”这时炊事员把饭递到了他跟前。我也马上买了饭、菜,转身走了。

从专政组传出来的消息说,胡耀邦进了“牛棚”,还坚持写日记。专政组为了掌握动向,所有“黑帮”的日记都是要检查的。

万万没有料到,没过几天,在机关礼堂的一次群众大会上,一个造反派的小头头,突然歇斯底里的大嚷大叫道:“我们革命群众队伍中出了叛徒。有人现在还关心胡耀邦的健康,问他一顿吃几两米饭,革命的同志们,一定要擦亮眼睛,把藏在群众中的叛徒揪出来示众……”

我虽然坐在后排,但他的吼叫,我听得一清二楚。我傻眼了,这可怎么办哪?我没有经历过大的政治运动,没有政治经验,心里很紧张,因为造反派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我想,万一他们以开会的名义,把大家集合起来,逼着胡耀邦当众认出我来可怎么办?越想心里越没底,我失眠了。最后决定借故请假回家探亲躲避几个月。惶惶不安的我,那天偶尔遇见住在大院内的湖南老乡伍杰,他解放前是搞地下学运的老同志,一九五一年任常德团地委副书记。他把我领到他家里,说我气色不好,问我是不是病了,我说没有。沉默片刻,我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他:“胡耀邦的记忆力好吗?”他没加思索地说:“胡耀邦的记性好得很,作报告、讲话,一般都不要稿子。”我不着边际地又冒出一句“他能认出我吗?”伍杰没听懂什么意思,愣愣地看着我问:“什么?”我也觉失言,连说没有什么,没有什么。伍杰看出我有心事,启发我把心事说出来,说不定他还能帮我出点主意。我想了想,把事情全向他说了,还说想回家避一避。我发现他听后表面上很平静,可脸上却掠过一丝让人难以发觉的快慰和惊异,然后宽慰我:“这有什么,首先你自己要沉得住气。回家不好,显得心虚,反而暴露了,没事的。”我说:“说得轻巧,他们要是逼着胡耀邦认出我呢?”伍杰摇着头连说了两个“不会,不会。”伍杰见我还有疑惑,他说:“胡耀邦是长征干部,什么运动没经过?逼他能逼出什么?机关这么多人,只有你一个人关心他呀,问他吃几两饭,你确信没有别人问过?”伍杰最后胸有成竹地说:“关键是你自己要沉住气,胡耀邦是不会‘认'出你的,胡耀邦就不是那种‘认出你'的人。”看伍杰的态度,我好像吃了颗定心丸。他是团中央的老同志,更了解胡耀邦啊!后来,我听说专政组多次审问他:关心他的健康,问他一顿吃几两米饭的是谁,他都说记不清了。

离开伍杰家,走到传达室门口,一辆车篷上印着XX工厂的吉普车开进来,这是外单位把胡耀邦揪到工厂批斗完了,送回团中央机关来。胡耀邦的脸又青又肿,手上拿着被撕破了的衬衣。显然,工厂动了武。见此情景,机关的同志都围了上来,一时鸦雀无声,谁也没有说活,只有投去的同情目光。吉普车一出大门,胡耀邦拐进了南院专政组。这时,人们议论开了,声音由小到大。有的说,胡耀邦是我们单位的“走资派”,我们最了解他嘛,我们有能力把他揭深批透。有的说,外单位揪去批斗可以,但要同我们协商,经我们同意,而且我们要派人参加,同时把外单位的揭批材料带回来……。所有在场的人,包括那些响当当的造反派,没有一个人说不的。在这里我看见大家的情绪在激动,目光在交流,心在往一块靠近。我心里好一阵畅快。我明白了一点,我是最笨的,这不比去问问他吃几两米饭管用得多吗?

果然,抓“叛徒”的声音平息了,群众组织接受了大家的意见,作出几条决定,其中一条:凡外单位揪斗胡耀邦,都由团中央出车,派专人“押”去“押”回。两个押送的人,都是一米八高的大个,其中一个是胡耀邦的汽车司机。从那以后,胡耀邦去外面挨批挨斗回来,脸再也没有肿过,衣服也没有被撕破过。

胡耀邦在组织上被打倒了,形式上也批臭了,但他在机关绝大多数干部中仍倍受关注。凡是有关胡耀邦的消息、动向,传得最快最广。他在五七干校,北京留守处的人打听他的劳动生活情况;他回北京,五七干校的人打听他的健康状况。

那年冬天,我探亲归来,由于眼病犯了,所以没去干校直接回京治疗,当然也想能有机会见到胡耀邦。说来也巧,留守处的军代表把我和胡耀邦、胡克实编在一个学习小组,学习地点,就在“二胡”的院子里——王府井附近的八面槽富强胡同六号。第一次学习,在胡耀邦家附近的另一位书记家里。大家见面寒暄了几句后,胡耀邦改不了过去的老习惯,首先了解情况。他知道我家在农村,就问我基层党组织的情况,我说湖南农村党组织生活极不正常。他说五七干校附近的农村也一样,带有普遍性,你们应该写材料向中央反映嘛!接着他又问我家里的情况,我说别的还好,就是孩子没有口粮。我爱人是吃县里集体粮的民办教师,不参加生产队的分配。孩子不是城镇户口,县里不供粮,生产队也不管。胡克实说,这可是个大问题,孩子不能饿着呀。胡耀邦没有说话。

过了个把星期,又一次学习结束走人的时候,胡耀邦走到我身边对我说:生产队按劳动工分给口粮,是允许的,你和你爱人不参加生产队的劳动,他们可以不管,孩子的口粮应该由当地政府解决。他停了片刻问我:“你认识戴云吗?”

我说:“不是认识,是很熟。”

他说:“让他给湖南省委组织部长赵处棋同志写封信,请处棋同志过问一下你孩子的口粮问题,我签名。”果然,赵处棋同志一过问,问题就解决了。

戴云是文革前团中央宣传部的副部长,曾当过胡耀邦的秘书,文化大革命中,由于我们对很多问题的看法、观点比较一致,所以成了朋友。戴云告诉我,耀邦虽然身处逆境,自身难保,但该办的事还是办,该说的话还是说。类似你这样的困难,他帮助过好几位同志解决了,你的事只是其中的一宗。

一九七三年底,“四人帮”在教育战线上掀起了所谓“反回潮”的斗争,明枪暗箭射向被视为眼中钉的一些老同志,风声日紧。当时辽宁省的省委副书记毛远新,在沈阳说:秋后算账,回潮的现象到处有,胡耀邦就猖狂得很,他四处串联,笑我江东无人,竟敢说江青同志获得的掌声是廉价的掌声,狂妄之极。由于毛远新有毛泽东侄子的特殊身份,他的言行,当时被看作是一种征兆和动向。机关的一些同志,深怕政治迫害又要落到胡耀邦的头上。迫于当时险恶的政治形势,人们虽然言语谨慎,不敢轻易贸然行动,但每个人的神态和脸色都透出对“四人邦”的憎恶和对胡耀邦的同情。那天,我见到了戴云,他是全机关无人不知的铁杆保胡派,胡耀邦被停职反省时,他还偷偷帮胡耀邦写检查。戴云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形势严峻,我正找你。接着又说:“看来他们为下毒手造舆论了,你去找一趟耀邦吧,我是被人家注意的目标,不方便。”他告诉我,见了耀邦,要很简单地把听到关于毛远新的讲话告诉他,叫他最近不要外出活动了,就说是大家共同的意见。最后戴云叮嘱我要尽快去,晚了就没意义了,不要让别人知道……。

听说“四人帮”为监视老干部的活动,在他们房前屋后都布置便衣警察,团中央好几位书记都住在富强胡同,“四人帮”是不会轻易放过的。我想我是一般干部,目标小,不显眼,虽然心里害怕,但我豁出去了。正好,两天前,我爱人带着出世不久的孩子来探亲,为了掩人耳目,我对爱人说带着孩子一块上街去买东西。时值北京最冷的季节,我爱人按南方人的习惯,用一块大布把孩子裹好背在背上,在前面走,我跟着。天冻路滑,街上行人不多,站在商店门口的人用好奇的眼光看着我们,有的还说,怎么能这样背着孩子。其实,孩子被裹得严严实实的,在妈妈背上都睡着了。我爱人以为真的上街买东西,虽然冷,她却十分高兴,看啥都觉得新鲜,所以很轻松。我呢,恰恰相反,紧张得气都喘不均,有一种去完成战斗任务的神圣感。虽然多次出入富强胡同六号,唯有这次有深入虎穴之感。从胡同口到六号院距离不远,好像走了很久,我不断用余光注意观察周围的动静,生怕突然冒出个便衣警察来。到了门口,我让我爱人在门口等着。正好,原来那个看门的老头不在,我闪身就进了院子。真是门前冷落车马稀,显然,院子很久无人打扫了,落叶上掩盖着一层残雪,踩上去沙沙作响。我直奔客厅,大概是事先无人通报的原因,正在跟耀邦谈话的一个青年人见我进来,嗖的一下离开沙发退到了里屋。可见当时人们的警惕性高到了什么程度。耀邦见我急冲冲的样子,马上迎上来。我开门见山,把戴云说的意思告诉他。再三嘱咐,说话谨慎,近期不要出来活动。

耀邦听后沉思了片刻,无奈地说:我一直在家里读书,反思过去的工作,哪也没去,还串什么联?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

“反正要注意点。耀邦同志,我爱人在外面等着,我走了,你好自为之吧!”我转身出门后,听见耀邦说了句:谢谢同志们。

出了六号院,我如释重负。我爱人脸冻得通红,一直跺着没穿棉鞋的双脚取暖。也许是因为包得太严实,憋得太久了,孩子突然“哇”地一声哭起来。我领着爱人和孩子沿着八面槽迅速来到王府井,串了两家商店,买了点不起眼的小东西,回到家,马上去见戴云,戴云听了非常高兴。

没过多久,耀邦得了病,戴云叫我代表大家去探视一下。我问住在什么医院,戴云说北京医院是高干病房最集中的地方,又是团中央的合同医院,应该在那里。当时,“四人帮”不断散布,老家伙们利用住院休养的机会搞串联,发泄不满情绪。因此,高干病房对外是保密的,探视制度控制得十分严格。我骑着自行车,围着北京医院绕了好久,连病房的门都没打听到。多少年以后,团中央留守处的王世发同志告诉我,当时胡耀邦住在协和医院,根本没住北京医院。住院手续是他一手操办的。

我最后一次见耀邦,是一九七八年,落实知识分子政策后,我一家进了北京,我欣喜若狂地把这作为一个特大喜讯去告诉他。他不仅没有为我高兴,反而冷冷地说:都挤在北京有什么好?年纪还轻,应该下去做点实际工作。当时,我并没往深处想,后来才慢慢领悟到,这是他对年轻干部深层次的真正的关心。

文革期间,团中央机关像戴云一样关心胡耀邦的人,实在不少,但谁都不说,只能从一句话、一个腔调或者一次无关紧要的表态中,品味出他们与胡耀邦精神上的某种联系和对耀邦的崇敬。这种关系的形成,大概是由于长期相处,相互联系和影响的结果吧!

(本网编者注:本文完成于 2002年6月13日,最早刊登在《新民晚报》2005.11.20 (23B)夜光杯版,取名为《大家的心和胡耀邦相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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