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节骨眼上的胡耀邦

    满妹《思念依然无尽——回忆父亲胡耀邦》一书，4月15日读了一半，当时正赶上为调剂的事跑来跑去，耽搁了，昨晚上发个心把书看完。去年读过一遍，这回重读，干涸的泪腺仍免不了潮湿。

    生在80年代的山旮旯里，我幼时未见其人，未闻其声，如今只能借助书本穿越并不遥远却又帷幕层层的时间，感念这位20世纪中国政治舞台上最具原则与理想主义人格的老人家。生于乱世，长于军旅，而手不释卷；历经磨难，深受中国政争侵袭，而不改赤子本色；尔后拨乱反正、拯救知识、光复良心，当时几乎也就只有胡耀邦这个一尘不染的人才有这个资格提纲此任。

    还是以事实来说话吧。20世纪的中共发生过许多应该被历史铭记的大事，譬如“肃AB团”、延安整风、反右、庐山会议、文革、1989年等，个人认为，这些事件就像一面面镜子，凡是历史上留下了名字的人（特别是党的高级干部），都应该在这些镜子里照一照，照清楚他们当时的言行举止，还历史一个明白，还后人一个清醒。以下是我整理的多面历史镜子里的胡耀邦：

    1、“肃AB团”

    “肃AB团”的缘起、经过及后果可参见高华《红太阳是怎样升起的》一书，这里想说的是，“肃AB团”对胡耀邦的影响之大，怎么说都不为过。1930年开始的“肃AB团”事件中，胡耀邦被列入“AB团”名单，并被批准逮捕枪毙，所幸行刑前一天被巡视人员带回瑞金，免了一死。（P50）这事胡耀邦记了一辈子，他在1985年10月的一次政法工作会上还坦率地说：“凡是随便整人的时候，我都不积极。你说我当时就有很明确的思想，倒也谈不上，但我认为在人的问题上赶浪头是很危险的。我在1933年，17岁的时候，有人怀疑我是‘AB团’，搞了我半年。那时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从小就有有了这么一种实践，这么一种亲身感受，以后就晓得在人的处理问题上，应当谨慎一些了。”（P296）当然，我们也看到更多的人被整了后并没有变得谨慎，反而变得十分热衷于整人，形成一个恶性循环的怪圈。乃至1965年叶帅会对在陕西工作了99天却被批判了100多天的胡耀邦说：“老弟，你在旧社会少吃了几年饭，你斗不过他们啊！”（P147）而对叶帅这话，我是百思不得其解。

    2、延安整风，特别是后期的“抢救”运动

    延安整风在历史书上是一次“高、大、全”的历史事件。现在看来，延安整风的确是中国历史的一个转折点，但它远没有台面上说的那么光鲜亮丽，而是暗影重重，是许多人的回忆之痛，也可称作中国知识分子的坟墓。高华认为延安整风的原则之一是“全力肃清‘五四’自由、民主、个性解放在党内知识分子中的影响，确立‘领袖至上’、‘集体至上’、‘个人渺小’的新观念”。延安整风进入审干、反奸与抢救运动阶段后，由和风细雨转变成暴风骤雨，抢救手段有①疲劳战、车轮战，李锐曾在审讯中被逼五天五夜不准睡觉、不准合眼皮；②捆绑吊打，刑讯逼供，如坐老虎凳、鞭打等；③饿饭，每人每餐只给半碗饭，有的人曾饿过一个多月；④假枪毙，风高月黑夜拖出去假枪毙，旁边还会哔哔子弹响。

    高华《红太阳是怎样升起的》第十三章记载，当时胡耀邦29岁，为军委总政治部组织部长，负责军委二局的“抢救”工作。1943年4月15日前后，胡耀邦主持二局坦白大会，号召大家提高警觉，“嗅奸”、“监奸”、“证奸”，同时也提醒不得冤枉好人。会后，在很短时间内，二局共收到十余万字的检举材料。二局还创造出一整套劝说坦白分子的办法：“善劝、亲劝、你劝、我劝、软劝、笔劝、硬劝”等，甚至还发明了一种“雷公劈豆腐”的办法，即先集中攻下动摇分子，再对付顽固分子。到5月上旬，二局已有十人坦白，运动迅速走向热潮。在群众已充分发动的形势下，胡耀邦愈来愈趋向冷静，他在5月6日划出四条政策界限：一、严禁打人骂人；二、非经委员会批准，不得捆人；三、没有充分证据，不得逼供；四、严防自杀。在社会部康生力量涉入二局指导运动后，胡耀邦提出，应控制检举次数，以书面检举代替口头检举；自首分子也应“实事求是”。“有冤枉就说出来，不要害怕，负责审干的领导，应为受冤人员申冤辩解”。这些情况都说明胡耀邦和那些利用审干、反奸、蓄意整人的干部有本质上的区别。   

    满妹回忆录第63页还记载了胡耀邦在纠正“抢救”运动中所起的特殊作用——胡耀邦调查后向毛泽东汇报说，大部分特务都是假的。毛一边听汇报，一边和他讨论起草了审干工作的九条方针，基本精神是“一个不杀，大部不抓”。

    3、反右

    如果说延安整风仅是解放区知识分子的坟墓的话，反右则是全国知识分子的集体墓地。

    第115-117页记载，胡耀邦曾在反右中积极保护中国青年报社的记者、编辑，如张黎群、钟沛璋、刘绍棠等，也为团中央书记处书记项南、梁步芳被中央点名为“右倾”而与中央领导争论，对方警告说“如果再坚持替他们辩解，只好把你也打成右倾”。

    4、庐山会议

    庐山会议的经过，李锐《庐山会议实录》一书记载详细，诸多领导的发言令人感到生疏隔阂，但实情就是如此。

    满妹第120页记载，毛后将胡耀邦等中央委员召集到庐山来开会，是希望接上山的人能加强批判彭、黄、张、周等人的火力，但胡耀邦在风起云涌的庐山会议上始终保持沉默，只是在小组讨论上简单说了几句，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这让每天阅读会议简报来了解与会者态度的毛很失望。胡耀邦对此也心知肚明，“从那以后，主席有一两年不大理我。让我坐了冷板凳。”

    中国历来的政治斗争，非此即彼，非黑即白，不允许出现中间状态。

    5、文革

    文革开始时，江青本替胡耀邦开脱，但胡主动揽责，很快被打倒，由“红小鬼”批成“胆小鬼”。喷气式、毒打没少挨过，甚至沦落到捡厕所烟头抽的地步。

    九大前夕，毛点名要求解放胡耀邦，选入中委，但在大会休息期间，胡耀邦当着众人的面，把主动前来握手的康生晾在一边，装着没看见，扭头就走，因而被刷。（P173）1974年，中央考虑重新安排胡耀邦的工作，但要求他另写一份深刻的触及灵魂的检查，胡耀邦的反应是，“我才不会无限上纲，自己把自己骂个狗血淋着，换个中央委员或候补中央委员当当呢。”（P190）

    在没有尊严的年代，坚持维护自身尊严，肯定得付出非常的代价。

    6、1989年

    1989年4月15日7时53分，胡耀邦逝世。

    胡耀邦去世前的19天，提醒来家里看望他的两位朋友说，“多年来的经验，有几种人要慎重又慎重地对待：一种人是青年学生，一定要非常慎重，要爱护他们，关心他们的成长；一种人是知识分子，对知识分子要理解，要宽容；一种人是少数民族；另外一种人是民主党派。”（P424）

    胡耀邦生前曾说过一句十分不符合中国国情的话——“我们做人，不能有害人之心，但防人之心也不要有。”（P316）因而，在有中国特色的政治生态里，胡耀邦注定会中途“折腰”。但也正因如此，世世代代的人才会对他“思念依然无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