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耀邦和他的警卫员李柱

人物档案：李柱，老红军，陕北人。11岁就跟着刘志丹闹革命，1932年入党，任过苏维埃乡儿童大队长。不到15岁就给胡耀邦当警卫员，抢救过胡耀邦的生命，并曾任过苏维埃赤安县儿童书记。从1935年到1952年，长期在胡耀邦领导下工作。后任过西北农业机械制造厂工会主席、重庆新民机械厂厂长、四川石油管理局江津重晶石粉厂厂长等职，现离休在家。
中共中央原总书记胡耀邦的警卫员李柱，现己80余岁，在他的记忆中，永世都不可磨灭的是与胡耀邦共同生活、战斗的时日。
他书房的书橱上，安放着一张胡耀邦的放大彩色遗像。这是李柱到北京参加胡耀邦的追悼会时，中共中央胡耀邦治丧委员会特别给他赶制的，被李柱视为珍贵的纪念品，经常揩擦，不时瞻仰。
李柱己是满头白发，红色的脸膛上布满了皱纹，但给人的印象不是衰老，而是肃然起敬。

一、给胡耀邦当警卫员

李柱出生在陕西省延川县拓家川村，少年时就参加了革命。1935年秋，李柱14岁，被介绍到少共中央局，分配给时任少共中央组织部副部长的胡耀邦当警卫员。胡耀邦当时不满18岁，矮小的个头，由于营养不良，脸色青黄，身体很弱，但看上去很有胡耀邦给李柱的第一印象是待人和气，关心人。
缘于陕北本身生存环境的恶劣，加上国民党政府和军队的封锁，陕北红军的生活很苦，连中央机关也是吃的小米、高梁掺合在一起的“二米饭”，菜是土豆、萝卜、白菜合煮的“三合一”。除了毛泽东有炊事员外，其余人一律到公共伙房打饭菜，朱德、周恩来、刘少奇等领导也不例外。
这些质地粗糙的食物，无甚营养可言，只能把人的性命保住。人们普遍感到整天都是饿兮兮的，尤其是胡耀邦、李柱这些正在长身子的青少年，更是感到吃了上顿管不到下顿，肚腹里经常是空落落的。李柱至今清楚地记得，在陕北期间，仅是春节时，伙房煮了一点儿羊肉，分量很少，稀稀疏疏的几颗肉丁、几根肉丝，而且就是春节吃了一点儿肉，以后再也没肉。一天晚上，胡耀邦看文件时，感到饿极了，就拿出2角边币，叫李柱到外面去给他买羊肉蒸饺来吃。那时瓦窑堡到了晚上有卖凉粉、碗坨、烧鸡的小贩。李柱用2角边币，买了10个蒸饺端回去。胡耀邦分为两份，每人5个。李柱推托说：“我不饿。”胡耀邦说：“一人一半都要吃。”这10个蒸饺，用去了胡耀邦一个月的一半津贴。这也是胡耀邦、李柱在瓦窑堡住了3个月，惟一的一次买吃的东西。
胡耀邦身上发痒，有一天对李柱说想洗个澡，叫李柱给他烧了热水，因天气寒冷，怕洗出毛病，又生了炭炉子。李柱在帮助胡耀邦擦背时，看到他的臂部有一块半个巴掌大的伤疤，就问胡那里是不是长过疮?胡耀邦答说是飞机炸的，长征中红军夺取了娄山关，红3军团挺进遵义时，胡耀邦在城外被国民党的飞机扔下的炸弹受的伤。
为了扩大抗日根据地，寻求新的生存发展，1936年初，中其中央瓦窑堡会议决定东渡黄河，开辟吕梁山根据地。彭德怀为总司令，毛泽东为政委。林彪、聂荣臻率红1军团为右路军，徐海东率红15军团、刘志丹率红28军团为左路军。李富春负责部队的粮食、装备、宣传、征兵方面的工作，胡耀邦随李富春工作。红军东征时物资紧缺，粮食不好筹备，胡耀邦、李柱他们仍经常挨饿，食无定时，有时找到点什么就吃什么。在一个多月的行军中，李柱因年仅15岁，行军中经常掉队，胡耀邦就让李柱骑马，他跟着马走。
李柱和胡耀邦每人身上装有10多个麻钱，他们就利用休息时间打麻钱玩。胡耀邦输完了，就强行在李柱的衣袋内抓。李柱不给，胡耀邦抓住李柱不放，最后协议暂借，有了钱再还给李柱。两个人的戏耍，逗得在场的人们哈哈大笑。
胡耀邦睡不惯北方的土坑，每天快要宿营时，就叫李柱在前面跑快点，卸块门板打好铺，第二天出发前将门板上好。东征军通过延长县、延川、清 间、无定河、高家村，冲破高锡山把守的黄河防线兴关等渡口，到达了山西石楼县义牒镇，住在大地主郝彦昌的家里。不久毛泽东、周恩来、林伯渠等领导人也来了，住在3孔砖窑内。这些领导一天进进出出显得很尽快。李柱亲眼看毛泽东、周恩来等人自己做饭吃，他们住了一个礼拜就走了。胡耀邦告诉李柱，那个坐黑布担架的就是毛泽东。毛泽东个子很高大，穿件黑棉衣，戴六角帽，红布五星，身体瘦弱，但精神很好。
胡耀邦打土豪分粮斗争很有经验，办墙报、编顺口溜、文艺演出、召开群众大会、镇压反革命分子等活动有声有色，并在义牒镇没收了大地主郝彦昌的财产分给穷人，10多天就组成两个红色区政府。群众发动起来了，主动送鸡、鸭、猪、羊，支援前方，不少青年积极报名参加红军。

二、救了胡耀邦的性命

原本瘦弱的胡耀邦由于过度劳累，身体愈发不行了。1936年3月初的一个下午，胡耀邦到区政府开会回来了，李柱问他想吃点啥，胡回答不想吃，心里不好受，然后就倒在炕头上睡觉。李柱怕胡耀邦感冒，便拿了一床被子搭盖在胡耀邦的身上。
半小时后胡耀邦感到火烧火燎地难受，一股黏稠腥热的液体朝喉头蹿涌，他拼力向下吞咽，但那股液体顽强地向外钻蹿，他不由自主地“哇”的一声，腥热的血块喷吐而出，落到了枕头上。
李柱吓坏了，赶忙拿过一个干净枕头，重新垫到了胡耀邦的头下，并摸了摸胡的额头，感到炽热。大约又过了半个小时，胡耀邦又吐出了一块血。李柱忍不住呜呜地哭出声来。
胡耀邦气喘吁吁地望着李柱说：“莫哭，你赶快去区政府找区长，说首长现在吐血，找个医生。”
李柱飞快地跑到区上，区长急忙找了镇上的一个中医。那名中医60岁左右，高高的个子穿件灰布棉袄。他给胡耀邦诊了脉，开了一个药房，吩咐李柱去药铺照单抓药。
待医生走了，李柱临去药铺抓药之前，胡耀邦把李柱喊住，低声交代，问医生药方主要是治什么病。李柱找到了医生问，答曰：主要是止血。
李柱快速从药铺返回住处后，第一件事就是按医生的吩咐，把人头发用火在碗里烧开灰冲进一些开水，用手扶着胡耀邦斜躺着喝下去。接着，又找出一个砂锅，把中药熬好了，等到不冷不热时，喂胡耀邦服下。
人头发灰水喝了，中药汤也喝了，李柱心想，胡耀邦的病情可能会好转的。
但药水喝下3个多小时后，胡耀邦又吐了一块血，李柱慌得心里颤抖，赶忙又将沾上了血迹的枕头和被盖拿了，重新换上干净的，并又去把医生喊来，医生吩咐继续吃药。但药吃了，仍不时地吐血，连喝带吐地拖了3天，胡耀邦的病情还是没有好转。他声音极虚弱地对李柱说：“一个人身上只有7碗血，吐完了命也就完了。”
胡耀邦见自己的病情愈发加重，便支撑着爬起来，取过纸笔，给少共中央写下了遗嘱，说他死在山西的义牒镇，让李柱返回瓦窑堡后转给少共中央。李柱说：“你还未死，啷个把遗嘱都写了嘛！”又安慰胡耀邦说“病会好的”。
到了第四天，胡耀邦的病情己发展到水、饭不进了，周身火炭样发烫，而且高热丝毫不退。他呼吸微弱，双眼闭着对李柱说：“我有病，你去找富春解决。”
李柱赶快将胡耀邦病情严重的情况转达到了李富春那里。
到了下午的4点多钟，镇上的那个医生又来查看病情，胡耀邦己经接近死亡线了，身子一会儿抽一下，脸上痛苦异常。
医生摸了摸胡耀邦的脉后说：“这个人就在今天晚上了，时间不多了，你现在用被子把他的头蒙住，隔会儿就给他换换气，看还能活多久。”
李柱心如刀绞，一边按医生的吩咐，用被子蒙住了胡耀邦的头，一边嚎啕大哭，心里在不停地叫喊：“要是能替死，我愿去死，让首长继续活在世上！”
就在胡耀邦濒临垂危之际，李富春给前线拍发加急电报催促的军医赶来了。时值傍晚的6点多钟。这名军医是刚从战场俘虏过来的国民党军医，40多岁。军医一边吩咐李柱用开水煮针头，一边给胡耀邦诊了脉。针头煮好后，军医又给胡耀邦的两只手腕都注射了药液，随即叫李柱用开水给胡灌下了两片白色的西药。但胡仍昏迷不醒。
次日早上6点多钟，胡耀邦睁开了双眼，终于从死亡的边缘挺过来了。他声音微弱地呼唤着李柱的名字，要水喝。李柱高兴得只差跳起来！
几人合力将胡耀邦抬到另一房间的大炕上。为防不测，几人就同住在一个房间，与胡耀邦同睡一个炕上。望着躺在炕上睁双眼的胡耀邦，李柱又流下了眼泪，这是高兴的泪。
大病初愈的胡耀邦，身体极为虚弱，李柱心疼不己，整日忙着给胡耀邦煮鸡炖鸭，尽量让他多吃一些富有营养的食物，有时还做一些易消化的面糊糊。
有一次胡耀邦要吃豆花，从小生长在北方的李柱从未看到过豆花，就跑到街上去问卖豆腐的。卖豆腐的是北方人，也不懂，以为是将豆子在石磨上磨成碎末，煮成糊糊状就是豆花，就这样做了一碗。李柱要给钱，卖豆腐的人坚持不要。
但当李柱把那碗豆糊糊端了回去时，胡耀邦摇头摆手，那不是他所说的豆花，他所说的豆花就是北方的豆腐脑。李柱又要去弄，胡耀邦说算了，不要去弄了，豆花最终没吃成。
几天过后，胡耀邦的病势明显好了，他对那军医说：“谢谢你治了我的病，现在前方急需医生，你回去吧。”
军医与同来的警卫员骑马重返前线去了，李柱更加精心地照顾胡耀邦。虽然胡耀邦仍很虚弱，但己能站在土炕上双手扶着墙慢慢地走动，后又能下地缓慢地挪动脚步了。
大地主郝彦昌家里的鸡吃完了，胡耀邦写个纸条，由李柱到区政府去要。后来，区政府不要纸条了，叫李柱随便捉、随便抓。胡耀邦对李柱说，他想吃元气鸡，并明确说元气鸡就是还未开口啼叫的小鸡，这种鸡能充血补气。李柱照办了，胡耀邦吃得很高兴。
胡耀邦病重期间，当地区政府、乡政府领导时常来看望，李富春也曾专程赶来。
一天，看见老乡在街上卖梨，想给病后的胡耀邦买点儿水果。那个老乡认得李柱是胡耀邦的警卫员，便撮了一堆，约有5斤，还硬是不收钱。
胡耀邦一见梨很高兴，说：“我正想吃梨。”
他突然问李柱梨是哪里来的，李柱如实说了买梨的经过。
胡耀邦把梨放下：“不给人家钱我怎么能吃？”
李柱只好把梨退了回去。
几十年后胡耀邦逝世了，李柱到北京去参加追悼会时，胡的家人还在问胡耀邦当年究竟得的是什么病，李柱不懂医术回答不出来。倒是李柱的三儿子李世贤在与笔者谈及此事时，从病情推及，很有可能是因支气管破裂而引起吐血。

三、敌机轰炸时，李柱趴伏在胡耀邦身上

在胡耀邦患重症不久，蒋介石调来汤恩伯的十三军、关麟征的二十五师，企图把红军逼在黄河东岸狭窄的地带，然后封锁黄河，歼灭红军。
为了避免内战，中共中央决定东征军撤回陕北。
1936年4月初，天刚蒙蒙亮，四周处在静谧之中，胡耀邦和李柱还在睡觉，区长气喘吁吁地跑来通知：“敌人，打来了，离这里只有40多里路，上级通知撤回瓦窑堡。”
“首长病还未好，请你帮助找两个民工和一副担架。”李柱对区长说。
“你们等着，我尽快给你们派来。”区长边说边答应边离开了他们住地。
胡耀邦年纪虽不大，但不愧是经过革命斗争的历练，遇到如此骤变，仍是镇定自若，有条不紊地指挥做好撤走的准备。
李柱把胡耀邦患病沾血块的枕头、被盖，全部扔到厕所的房屋顶棚上。杨姓马夫将胡耀邦的薄被盖等物，卷裹成筒，装到马袋内，搭在骡背上。
区长答应派的民工、担架还没来，李柱心里焦急，便不时到大门去张望，好一阵过去了，民工和担架还是未来。李柱不等了，自己到外找了两个民工，用一块门板铺上棉被，将胡耀邦扶上去，立马抬起就奔出郝家大院。
街上乱糟糟的，老人、小孩、妇女相互叫喊，山上、沟里都是人，四处乱跑，寻找躲避之外。
李柱他们抬着胡耀邦飞距疾走，不停歇地向黄河边奔去。几个小时后，赶到了黄河边上的兴关山顶。这时毛泽东坐着黑布担架过来了，林伯渠等领导也随同而行。大家脚步匆匆，向黄河边的兴关渡口奔去。
天空传来隐隐的轰响声，并渐渐增大，震耳欲聋。两架国民党飞机飞到了兴关渡口，在空中盘旋，扔下了两颗炸弹，地上的碎石泥土冲天而起，轰隆隆的响声震荡空间，气流中夹带着浓烈的硝烟味。
这时胡耀邦、李柱他们还在兴关山顶，躺在担架上的胡耀邦急得连连喊：“糟了，毛主席今天有危险！……”
兴关山上光秃秃的，没有任何树木的遮掩，李柱与民工忙把担架弄到一块石头边。敌机从黄河边擦关山头飞过来了，毫无顾忌地低空飞行，低得连坐在驾驶舱内的驾驶员的面孔都看得清楚。
李柱将身子趴伏在胡耀邦的身上，心里喊道，要炸就把我炸死，万万不能炸到胡耀邦首长。并狠狠地咒骂：“老子今天要是有一挺高射机枪，非把你这俩破飞机打下来在地上摔烧个烯巴烂不可！”
敌机由南向北飞走了，李柱紧紧护卫着胡耀邦，急急地下山赶到黄河渡口边，小心冀冀地把胡耀邦护送过了黄河。不到半小时，兴关方向传来了炒豆样密集的枪声，蒋介石、阎锡山的队伍赶到了黄河边，就被敌人堵住了。
在此次东征的那个多月的时间，李柱先在山西义牒镇抢救了胡耀邦的生命，接着又在兴关黄河渡口边护卫着胡耀邦脱离了生命危险。如此生死患难情，胡耀邦牢记心间，终生未忘。他的家人、后代，对李柱也是感激不尽。
回到瓦窑堡，李柱救护胡耀邦的事很快传开，人们看到这个有些顽皮有时惹点儿事令人有些头痛的少年，是这么勇敢，尽心尽责，一些首长在给其他警卫员讲话时，往往拿李柱做样板与典范。张闻天还摸着李柱的头说：“你这个小鬼不错嘛，你救了胡耀邦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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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之页翻到了1989年4月16日，胡耀邦逝世了。中共中央办公厅和胡耀邦夫人李昭来电，邀请李柱到北京参加追悼会。一位女士“咚”地一下，跪到李柱面前，万分感激地说：“李叔叔，我爸说了，没有你，我爸早就死了！”李柱连连喊她起来，经 介绍，李柱才知道她是胡耀邦的三儿媳妇。
胡耀邦的追悼会在人民大会堂举行，邓小平等党和国家领导人出席了追悼会，杨尚昆主持追悼会。
李昭对李柱说：“你这次来，还有个任务，从1935年至1940年，胡耀邦首长的情况，只有你知道，其他人不知道，你来写。如果你写有困难，就由你说，我找人来写。你有病，尽管看，我给你报销。”李柱住在中共中央办公厅招待所，写出了第一稿，感到粗糙，李昭看了赞誉道：“你写得很有感情，还要细，你还可以回忆。”返回重庆后，李柱又写了8000字，寄往北京。李昭看后回信，要李柱继续写。但李柱因身体健康原因，再写就有些困难了。
胡耀邦走了，他的老警卫、老部下李柱还常常对从小患难与共、风雨同舟、情同手足的老首长胡耀邦怀念不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