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江：胡耀邦在冀中战场

1946 年 10 月中旬，华北野战军第 4 纵队司令员陈正湘、政委胡耀邦指挥部队撤出张家口，向南进入涞源山区。那里山峦起伏，是华北解放军稳固的根据地。此后大约一年多时间里，胡耀邦主要征战在冀中地区，这也是他一生中战场作战最密集的时期。他经受了战火考验，在战争中一步步提高着自己的指挥能力。

果断指挥门礅山战斗

敌人以为晋察冀野战军立足未稳， 11 月初，国民党孙连仲部由东向西进攻，意在与傅作义部夹击正在涞源山区的华北部队。聂荣臻、萧克决心集中主力 3 个纵队和一些地方部队，打击进至易县的孙连仲手下的第 94 军。

在易县门礅山，两军激战一天，伤亡都相当大，晋察冀野战司令部决定撤出战斗。可就在这个时候， 4 纵 10 旅有一个团打进了敌军纵深，一时撤不出来了。眼看着国民党军坦克也投入了进攻，野战司令部再次命令 4 纵撤出战斗。

为了执行命令，纵队政委胡耀邦亲自来到 10 旅指挥部参加战斗指挥。旅政委傅崇碧对胡耀邦说：“不能撤，我们还有一个 29 团在 ( 敌人包围圈 ) 里面，我们得把他们接应回来 ! ”

战场形势危急，胡耀邦听了傅崇碧的报告，果断地说：“好，我们不撤 ! 不执行野司的命令，有你一份，也有我一份。这一仗如果打不好，打你 50 大板，也得打我 50 大板。”

有胡耀邦这个表态，身经百战的傅崇碧立刻调兵遣将。他率领 30 团先将敌军坦克击退，随即向敌进攻。敌军顶不住，开始后退， 29 团和 30 团合兵一处，军势大振，一齐朝敌军压过去，将敌人打垮了。

傅崇碧印象特别深的是，就在这时，胡耀邦的军帽被敌人打来的一粒子弹穿了一个洞。只见胡政委不为所动，继续坚持指挥，命令在南面的第 1l 旅配合 l0 旅向撤退之敌进攻。这天的战斗打到最后， 4 纵获得了胜利。凯旋之际，胡耀邦说：“如果当时别的部队也不撤，抓住战机，追歼敌人，敌人的青年师就被我们全歼了。”

一亩泉战斗改变战局

门礅山之战后不到一个月， 1946 年 12 月 16 日，国民党刘化南部出保定攻占满城，以迫使晋察冀野战军退出平原。聂荣臻司令员决定抓住敌人处于运动中的有利时机，发起满城东部战役。陈正湘、胡耀邦率部设伏，于 12 月 21 日将纵队指挥部设在一亩泉村。

天亮后战斗打响， 11 旅的 32 团担任向敌困守的道口村攻击的任务。为保证战斗胜利，陈正湘、胡耀邦亲临 32 团 2 营指挥所督战。战至上午 10 时许，歼灭刘化南部两个团。同时，杨成武率领的 3 纵亦歼灭敌一个团。刘化南部遭此打击，即逃回保定。

满城东部战役总计歼敌 3000 多人，在解放战争中属一般规模，但对晋察冀战局的影响很大，陈正湘认为：“满城东部战役，是我晋察冀野战军撤出张家口后打的第一个大胜仗。这次战役的胜利，打破了拥有美式装备不可战胜的神话，打击了敌人的嚣张气焰，鼓舞了我广大军民的斗志，对以后扭转晋察冀战局起了不可忽视的作用。”

由于满城东部战役的意义比较重大， 40 年后的 1986 年，在一亩泉村修建了“一亩泉烈士纪念碑”，陈正湘应邀出席纪念碑落成典礼并发表讲话，谈起在解放战争时期他和胡耀邦一起在这里战斗的日子，不禁感慨万分。

不固执己见取得寨西店战斗的胜利

满城东部战役后，国民党军在保定以南，从望都至正定 100 余公里的铁路沿线处于守势，漏洞百出。聂荣臻、萧克决心以 4 纵为主力，发起“保南战役”，寻歼这条线路上的弱势之敌。

这时， 4 纵的首长配备齐全，曾思玉任副司令员、王昭是副政委，方国华任政治部副主任。陈正湘主持会议商定，将主力向定县以北展开，首先歼灭望都、王京两地之敌，切断保定至定县的联系，然后相机打援或向南发展，视情况夺取定县。

1947 年 1 月 19 日 ，陈正湘、胡耀邦指挥部队从集结地域完县、唐县出发，在雪夜中各以一个旅包围了望都和王京，于 20 日农历年三十这天发起突然攻击。在新年来临前夕，攻克两地，全歼敌人约 1100 余人。

为扩大战果， 4 纵兵不解甲，于克城当夜南下，包围定县以南的寨西店，将主力集结在那里。

指挥部设在一户农家小屋里，纵队指挥员们发生了一场争论。

由于连胜了两仗，部队士气高昂。胡耀邦提出，乘胜而进，先歼灭寨西店为数不多之敌，接下来攻打定县。那是华北的著名县城，有守敌 7000 余人，城池高耸。打下定县，必然撼动敌军军心。此时敌人如有援军，我主力掉头即打，不会两面受敌。

有的指挥员支持胡报邦的意见。

陈正湘的看法不同，他认为这个办法不是最好的选择。我军获胜之后，直接威胁定县，估计新乐的敌人会来增援。应该在寨西店布下一个口袋阵，待敌人来援装进口袋，即可将敌全歼，定县战局就会发生根本性的变化。

胡耀邦盼望现在就打，马上反对说不行，敌人不会来的。这话说得比较坚决，大概是没有留多少余地。胡耀邦所以这样说，可能是因为他判断敌军驻新乐的兵力并不多，怎么会有余力再来增援定县呢 ?

陈正湘坚持自己的判断是准确的。两种意见争执了一两个小时。

陈正湘从红军时期起就是常胜之将，料敌如神，又善于协调指挥员的意志。到最后，陈正湘这样说 : 我求求你们，我们布下口袋阵，等两三天为什么不行 ? 到时候如果敌人不来，我们再打定县不迟。

胡耀邦后来回忆说，他在最后一刻妥协了，“我的自以为是没有继续下去，还能回一下头。”他同意司令员的意见说，那就布阵等敌人两三天吧。话是这么说，毕竟因为否决了自己的意见，胡耀邦有些闷闷不乐，被陈正湘看在眼里。

陈正湘以一个团的兵力，于 1 月 24 日攻克寨西店，同时以主力设伏。结果，只等了两天，新乐之敌一个团千余人，直奔寨西店而来。

此等愚蠢援敌，孤军深人如夜游之鬼，哪里是陈正湘的对手。 1 月 27 日上午，援敌进人 4 纵设伏地域，只 4 小时即被全歼。

这股敌人被歼灭后，陈正湘即命配属的冀晋独立旅进占新乐， 4 纵主力调头包围定县，于 28 日晨开始攻城，到中午将守城之敌 3400 人全歼。以胡耀邦为主任、王昭、方国华为副主任的“城市接管清理领导小组”进人定县接管政权。

此次“保南战役”历时 9 天， 4 纵和配属部队共歼敌 8000 余人，解放望都、新乐、定县 3 座县城，使冀中、冀西解放区联成一片，为日后晋察冀野战军实施大规模机动作战创造了有利条件。这次战役还使 4 纵得到扩充，原地方部队冀晋独立旅编人 4 纵，改称 12 旅。至此 4 纵下辖 3 个旅，每旅 7000 余人，作战能力明显增强。

4 纵攻占定县以后，开了一个 2000 多人的庆功大会。胡推邦上台讲话，他坦率地告诉指战员，这次战斗的胜利是陈司令员正确指挥的结果。司令员的判断和决心，经过战斗实践，表明是正确的。胡摧邦此时讲话，诚心实意，他对司令员的赞扬发自内心。

胡耀邦的真诚与坦率给陈正湘留下了美好的印象，战后他和胡耀邦有一次推心置腹的交谈。陈正湘对胡耀邦说，你是总部下来的，热情很高，很愿意打仗，但是过去实战经验少，现在到战场上来，是一个很好的锻炼机会。我是从一个士兵打上来的，实战经验多一些。这些经验，都是在战争中战友和战士用鲜血换来的。我们在一起工作，希望你得到更多的实战经验，现在你已经担当重要的任务了，也许你今后还会担当更加重要的工作。所以，我们要相互支持，每打一仗，前进一步。

陈正湘和胡耀邦，并没有因为战役前的作战意见分歧而闹起矛盾。相反，通过争论和实战的检验，这对司令员和政委的关系更加融洽。

“文化大革命”后期，胡耀邦到中国科学院主持工作，大力推行“整顿”政策。他几次对科学院的同事讲过他和陈正湘在保南战役寨西店的这段故事，说明陈正湘指挥作战比自己高明，说明为人做事，都不要自以为是，要遵循客观规律办事才行。

陈正湘在事后听说了此事，感慨道 : 这就是胡耀邦 ! 他好学，直率，不避讳自己的不足。一个人能做到这点很不容易。

为高粮“遇险”真诚道歉

1947 年 4 月，晋察冀野战军发起正太战役，野战军主力来到石家庄以西河北与山西的交界地带作战。 4 纵在石家庄周围连克数城，牵制了国民党军第 3 军的主力。

这时，胡耀邦发生过一次疏忽，险些伤了战友。那是这年的 4 月 15 日， 4 纵打下架城后纵队指挥部移至元氏县城不远的地方。下午，胡耀邦和李昌叫来了纵队摄影股长高粮，这位已经迷上了摄影的老资格军官刚刚完成了代理 30 团政委的工作归来，胡耀邦要他带上一名干部，带上警卫员到元氏车站“检查记录”，说是根据 11 旅的报告，车站大炮楼里的 500 多敌军已于今天早晨逃跑。

高粮得令，找上一位姓李的干事，带上警卫员， 3 人骑着自行车，直奔元氏车站边的大炮楼。

由于是纵队政委胡耀邦交代的任务，高粮没有想别的。谁知来到炮楼下他就发觉不对头，炮楼的每一个射孔内都伸着枪口，原来敌军并没有撤走 ! 正想着，炮楼里的敌军开枪了，弹雨纷飞、打得尘土四溅。高粮等 3 人赶紧跳下车隐蔽到道沟里，待到有机会才撤下来，已是日近黄昏。他们一度暴露在敌军的射击范围内，差点儿把命丢了。

高粮窝了一肚子的气，回来找胡耀邦“算账”。他一脚踢开了胡耀邦的门，胡耀邦惊问怎么回事 ?

高粮叙述了事情经过，胡耀邦感到非常抱歉。司令员陈正湘听了，也说胡耀邦此事太马虎，“拿干部开玩笑”。胡耀邦认这个账，向高粮道歉，说参谋错报了情况，所以差点儿出事。由此，他对高粮的印象也特别深刻。

高粮遇险的事情发生后， 4 月 16 日和 18 日， 4 纵主力在地方部队配合下，两度进攻石家庄以南的元氏县城，因城坚未克，于是掉头向西进至山西井径地区，与野战军主力会合，参加井径战役，直至 5 月 4 日战役结束。是役，晋察冀野战军以伤亡 6000 人的代价，歼敌 3.5 万余人，将河北和山西之敌分割开来，华北战场的主动权已经完全掌握在聂荣臻司令员手里了。

撤出张家口以后， 4 纵主要征战在冀中平原战场上，行军途中经常可以看到胡耀邦的身影。他不怎么骑马，总是喜欢走进行军队伍，一边走一边和干部战士聊天。到了驻地，他不是召集干部开会布置工作，就是找人谈心。由于胡耀邦的精心组织和鼓动， 4 纵的政治工作生气勃勃，指战员斗志高昂。纵队司令员陈正湘对自己的政委非常满意，他和胡耀邦保持了终生的友谊。

( 本文在写作过程中，得到陈正湘将军之子陈炜、陈将军秘书石同欣和高粮老前辈的帮助与指导，在此一并致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