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克己:和胡耀邦一起劳动的日子
1969 年 4 月,团中央机关和各直属单位,包括团中央第一书记胡耀邦在内 1000 多名干部,按照“五七”指示下放到河南省潢川县黄湖农场团中央“五七”干校“重新学习”。当时编有 12 个连,胡耀邦和我们编在第一连。第一连是由团中央机关行政处和联络部的同志组成的。 1972 年 2 月初,胡耀邦从干校回北京探亲,经批准后留在北京,一是学习,二是治病,三是写检查,之后他就没再回干校。
从 1969 年 4 月下放团中央“五七”干校,到 1972 年 2 月初,在将近 3 年的时间里,胡耀邦和我们在一个连里劳动、学习和搞运动。当时,我们一连分为 3 个班,胡耀邦被编在一班,和我爱人在一个班,我在二班。一、二班是一个党小组,胡耀邦是我们的党小组长。所以,在干校劳动的这一段时间,我和胡耀邦有了更多的接触,他给我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
积极参加劳动
干校每年都两季“双抢”,夏季“双抢”和秋季“双抢”。夏季“双抢”是插秧、割麦子,秋季“双抢”是割稻子、种麦子。这些农活都得抢时间干,否则就会贻误工时。“双抢”的特点,一是出工早,早晨 5 点多便下地劳动;二是收工晚,下午往往要干到七八点钟才收工,所以劳动时间长。特别是夏季“双抢”,天气多变,忽晴忽雨,那真是晴天一身汗,雨天一身泥呀 !
胡耀邦下放干校时已是 54 岁的人了,并且身患多种疾病,但他仍然和我们一样起早贪黑地投入紧张的“双抢”劳动。有一天,我们在一块水田里插秧,经过一段时间紧张的劳动,大家都从水田里上来休息,可他仍在水田里俯身插秧不止。大家一次次喊他休息,他都充耳不闻,一直坚持插到地头才走出水田,笑呵呵地坐在草地上抽烟休息。
一年有两季的“双抢”劳动,因而一年便有两季的晒场劳动。晒场的任务便是把大田里收割回来的粮食晒干扬净,然后装入麻袋,收入仓库。由于夏季晴雨无常,雨说下就下,因此晒场也有个“双抢”的问题。晴天抢着晒,一看要下雨,便立刻抢着收。晒场劳动也有两个特点:一是活脏,二是活累。在场院里扬场还好一些,但一到仓库里扬场,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各连送来的麦子或稻子,湿漉漉的,堆在仓库里极易“发烧”,有的甚至已经“发烧”,可外面经常下雨,往往不可能拿到场院去散热,必须在仓库里扬场,把粮食散开,以便降温。随着扬场机的隆隆声,仓库里到处尘土飞扬,虽有电灯,仍是一片昏暗。那时为了响应毛泽东“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号召,干这样的脏活,谁也不戴口罩,被灰尘呛得咳嗽不停。每一次活干下来,每个人身上、脸上、鼻子上全是灰尘和污泥,胡耀邦和我们一样也成了泥人。
粮食晒干扬净入库时,都得装进麻袋里,然后背进仓库,而且还要一层一层码起来。一袋粮食少则 150 斤,多则 180 斤。当时,胡耀邦是我们连里年纪最大的,又身患多种疾病,个头也不高,大家都劝他就别干这活儿了,可他偏偏要参加。他不但和大家一起往仓库里背,而且还一袋袋地往高处背。有一次往高处背时,忽然脚一滑,摔倒了,他爬起来,笑着说,没事,没事。
坚持学习
刚到黄湖农场的一段时间,胡耀邦住在校部一个集体宿舍里,和一些知青住在一起。那时,我也住在校部,劳动回来,常到胡耀邦那里去坐坐,下下棋。有一次同他下棋,当我正思考下一步棋该怎么走时,忽听见他大喊一声:“将 ! ”我吃惊地一看,呀 ! 输了。我不服气,还想再下,可他却推开棋子说,不下了,然后坐到他床边的小马扎上看起书来。
这段时间,胡耀邦主要学习《列宁选集》。有一次,他看着看着就对我说:“上帝允许年轻人犯错误,这是列宁说的嘛 ! ”他的意思是说,年轻人犯错误是难免的,问题是如何加以疏导。他说,《列宁选集》他已看了 4 遍。后来还听他说过,《马克思恩格斯全集》、《列宁全集》和《斯大林全集》他都看过一遍,有些文章还看了不止一遍。
胡耀邦学习抓得紧,一有空就学习,一有机会就谈学习。一天傍晚,我和胡耀邦从远离住地的水利工地收工回来,他一路上向我讲《联共 ( 布 ) 党史》。当时,我们都已从校部搬到小村庄似的方寨。当我们走进临近方寨的林荫大道时,他说起了孟什维克的问题。他说,孟什维克这个少数派,是俄国社会民主工党内主要的右倾机会主义派别。他点了一支烟,抽了一口,接着说,这个派别是俄国社会民主工党召开第二次代表大会时形成的,他们反对列宁的正确主张,反对无产阶级在革命中的主导作用,否认农民的革命作用,反对武装起义。
我在摘录毛主席语录时,发现胡耀邦也在做这方面的摘录。我说,毛主席这些讲话,你不是都听过了,还抄它干嘛。他说,毛主席这些讲话我是都听过了,并且都作了记录,可惜在“文化大革命”初期被抄家抄没了。
胡耀邦学习很刻苦,每天晚上都要学习到熄灯为止。王震曾夸过胡耀邦,说他一贯学习好。
关心同志,关心集体
有一次,在劳动休息的时候,胡耀邦见我同一些年轻同志一样推车、挑砖干重活,便夸奖我说:“你这个知识分子可真是锻炼出来了 ! ”我有时和我爱人为了一点儿小事争吵,影响家庭和睦,胡耀邦知道后,便找我去谈心。他先听我说情况,然后在肯定我的优点之后,谈他的看法。他说:“你不能用解决党内矛盾的方法来解决家庭内矛盾的呀 ! ”接着,他讲了自己解决家庭内部矛盾的体会。他说:“我的母亲和我的岳母,这两个老人在一起吃饭也有矛盾,怎么办 ? 我就让他们分开吃,各吃各的,这样她们之间的矛盾也就解决了。”他希望我一定要处理好家庭内部矛盾,保持家庭和睦。
我 11 岁的儿子在干校“五七”小学上学时得了眼病,久治不愈。我们去了潢川,也去了信阳,就是治不好。胡耀邦知道后,便对我爱人说,应当带孩子到北京去看看。后来,经过连里批准,我爱人带着孩子到北京同仁医院去治疗。不久,孩子的眼病就治好了。
胡耀邦对我们连的其他同志同样十分关心。 1971 年 9 月 28 日下午 4 点半,胡耀邦在一、二班“四好”初评小组会上作了长篇发言。他在发言中对我们一、二班,包括农场 4 位农工师傅和我爱人在内的许多同志都一一进行了表扬,之后着重表扬了连里的干部。他说,指导员杜平同志工作勤勤恳恳,认真负责;连长解方同志,这几年政治思想进步是快的,工作模范作用是好的;一班长李汉平同志办事认真,干劲很足;二班长小伍 ( 即伍绍祖 ) 精力充沛,任劳任怨。
胡耀邦之所以称我们二班班长为小伍,因为伍绍祖同志当时只有 30 岁出头。伍绍祖同志在连里是位多面手:第一,他会宰猪,我们食堂宰猪都请他去捅刀子。第二,他会理发,连里谁的头发长了,都请他理。第三,他会看病,是我们一连的“赤脚医生”,我的女儿的脚被钉子扎了,他看看,便让我赶快把女儿送到医务室打破伤风预防针。伍绍祖后经胡耀邦推荐,于 1972 年 4 月调回北京,担任王震的秘书。
胡耀邦在表扬了许多同志后,谦虚地说:“我的意思是讲这么一条,好多同志在学习方面、在政治进步方面都超过了我,我是心中有数的。”最、后,他作了自我批评,说:“我这个人是三老四不严:人老、入党老、资格老;学习目的的要求不够严、模范作用不够严、勤勤恳恳帮助同志不够严,特别是克服自己思想上的毛病、改造要求不够严。怎么办 ? 好好努力吧,向同志们学习,特别是向跑在我前面的同志学习。年纪不小了,已是残阳了,可能再搞七八年工作,时间很少了,应尽可能加倍努力。”
胡耀邦关心集体是出了名的,他经常帮助班组起草发言稿,帮助支部制订学习计划和批判计划。
开会发言,深受欢迎
在干校近 3 年的时间里,胡耀邦在连里和班组召开的各种会议上,前后作了 20 多次发言,每次发言都深受大家欢迎。特别是最后一次发言,给我们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我在这里,讲讲他的第一次发言和最后一次发言。
胡耀邦的第一次发言,是在下放干校劳动初期。当时,我们团中央系统 1000 多人下放干校,黄湖农场的房子不够住,必须自己动手盖房子。
那时,由于砖比较难弄到,只能用土坯盖。连里开会布置,要求在 10 天内完成脱坯 2 万块的任务。我们按时完成了任务,并开会进行总结。当时有句口号叫做:“一场战斗一堂课,一次总结一层楼。”在总结会上,在我发言之后,胡耀邦接着发言,他说,这次脱坯取得了很大成绩,完成了任务,取得了经验,提高了思想。接着,他谈了三点:一、自力更生建设黄湖;二、勇于实践,在干中学;三、团结起来,互相关心,互相帮助。这是胡耀邦参加我们小组会以来的第一次发言。
最后一次发言,是在 1972 年 1 月 27 日下午,也就是胡耀邦在离开干校前的全连批判林彪集团大会上作的,主要针对林彪事件谈了他的认识和看法。他在发言中说道:毛主席教导我们,思想上,政治
上的路线正确与否是决定一切的。什么是错误的思想路线 ? 毛主席在《实践论》里进过,一切错误路线的特征是主观认识和客观实际相分离。什么是正确的思想路线呢 ? 根据毛主席上面讲的意思,就是不断使主观认识与客观实际统一起来。我们过去在实践中犯很多错误,不是搞唯物论,而是搞唯心论。这是第六点。毛主席根据林彪一伙搞分裂阴谋的事实,提出要光明正大,不要搞阴谋诡计。不搞阴谋诡计,我们许多同志能够做到,但搞光明正大就不那么容易了,拉拉扯扯,同一部分人亲,同一部分人疏,看到不良倾向不作斗争,患得患失,看风使舵,这算得光明正大吗 ? 不久,我们伟大领袖毛主席出席陈毅同志追悼会,我几天睡不着觉。毛主席几次同张茜同志说,要努力奋斗,为人民服务。陈毅同志犯过错误,但他把自己的一生献给党,献给人民,陈毅同志一个特点,就是光明正大,对了就坚持,错了就改正。在一次会议上,毛主席问他,你犯过几次错误,回答说五次。正确的就干,错了的就改。他是值得我们学习的,有两个盖棺论定,一个是陈毅同志,毛主席说陈毅同志是好同志,另一个没有棺材,就是这个身败名裂、遗臭万年的家伙——林彪。
前几年,黄湖农场的同志来信说,团中央“五七”干校旧址已被河南省人民政府批准为第三批省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来信还提到,农场党委每年在胡耀邦逝世纪念日,都要举行纪念胡耀邦活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