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尚志：感受知冷暖，比较识短长

--胡耀邦与港澳记者一次会见的回顾

胡耀邦同志担任中共中央总书记时的民主作风、平等待人的品格，是有口皆碑的。我作为新华社的一名政治记者，在那些年有幸随耀邦同志采访，亲历了他亲切待人的许许多多事例，耳闻目染了他民主、平等处事的许许多多场面，至今想来，令人感慨不已。

为了印证以上感慨，仅举众多事例中的一件，可见一斑：那是 1985 年 4 月 9 日，六届全国人大三次会议和全国政协六届三次会议还在举行。采访这“两会”的来自香港和澳门的新闻记者要求胡耀邦总书记见见他们。这种愿望和要求是十分正常的，因为谁都知道，最高领导人会见谁，这本身就是社会价值，何况做新闻记者的人谁不希望采访到最高领导人、写出最具权威性的新闻稿件呢？耀邦同志十分体谅港澳记者的心情，所以这天上午答应记者的要求，而且把会见地点选择在中南海的一处大会议室里。说老实话，当港澳新闻同行们头天晚上接到通知时，有些人就兴奋得一夜没有睡好。听一位女记者说：“我们高兴极了，地点选在中南海，更是胡耀邦先生对我们的体谅和照顾。”“我们哪儿还睡得着哟，老琢磨着见了胡先生该问些什么？”

这天上午 9 点 30 分，胡耀邦与当时的中共中央书记处书记胡启立，中共中央书记处候补书记乔石、郝建秀，中共中央办公厅主任王兆国等一起有说有笑地来到会见厅，早到一会儿的港澳记者们欢笑起来，有的鼓掌，有的高声向耀邦等同志问好，有些胆子大些的青年记者干脆离座跑上去，与耀邦等同志握手问候，其情其景，十分感人。

“来了一大会儿了吧？”耀邦握着一名青年记者的手问道。他见众多记者都拥来握手，便高兴地笑着大声问：“你们千里迢迢来到祖国首都，不容易呀，我建议咱们一起合个影好不好？”

“好呀 ! ”“好哇 ! ”“太好啦 ! ”记者们高兴地说。

合影过后，耀邦同志 ( 恕我还是用当年老习惯这样称他，因为他曾几次说过，他不喜欢人家对他称官衔，说直呼其名最好，若年轻同志觉得不够尊重，名字后面加上同志两字也是很好的，他说这样不仅亲切，也是个作风问题、党风问题 ) 高兴地对记者们说：“走，谈话去。”说罢，他带领记者们步入另一间会议室，愉快地同大家聊了起来。

“我先给你们作个引见和介绍吧”，耀邦同志指指胡启立说：“他是胡启立同志，今年 55 岁，陕西省榆林县人，现任我们党中央书记处的常务书记。你们要是发他的消息的话，就说我们党内对他的呼声很高，都拥护他在今年 9 月我们党召开的全国党员代表会议时进入中央政治局。”

“这是乔石同志，今年还不满 60 岁，浙江省定海县人，是我们党中央书记处的候补书记兼中央组织部部长。”耀邦同志又指着一位女同志说：“她是郝建秀，山东青岛人，是我们党中央书记处的候补书记，今年 49 岁。她是纺织工人出身，新中国成立后才上了大学。 50 年代初，郝建秀工作法就是她创造的哩 ! ”

现场亲切而活跃，记者们除了快速记录、录音，还不时腾出手来拍巴掌和欢笑、私语。

“噢，这里还有一位”，耀邦指着王兆国说：他叫王兆国，河北唐山人，今年 43 岁，是我们党中央的办公厅主任。他曾是哈尔滨工业大学的优秀生，毕业后在湖北省的第二汽车制造厂当过技术员、车间主任、厂政治部主任，搞过厂长、党委书记的工作。”耀邦同志的介绍，使王兆国有些不好意思。

“今天我们来个大反串好不好啊？”胡耀邦见有些记者不甚理解，便解释说：“你们是新闻记者，走南闯北，到过许多地方，采访了许多人，今天让我也当当记者，我先采访采访你们好不好？”当记者们明白了耀邦的意思后大笑着鼓起掌来。

“那好，今天你们可以发个消息，题目就叫胡耀邦采访了我们。”他的这些话，使本来十分活跃的会场更加活跃了，使这些兴奋的记者们更加兴奋。

“你们没有不同意见的话，我就开始采访了。其实，我采访的题目很简单：第一，你们在座的哪一位到过祖国内地的 29 个省、自治区、直辖市？到过的请举手。”见没有人举手，耀邦笑着说：“啊，没有。”

“去过东北的有几位？”见有人举手，耀邦粗略点了点说：“啊，有七八个人。”

“去过新疆的有谁？”“噢，有两位。”

“去过西藏的呢？”“哟，一位。”

“去过三峡的几人？”“不少，有 8 人。”

接着，耀邦同志又逐一问了到过台湾省和去过印度、日本、苏联、东欧国家的人数。

“第二”，胡耀邦高兴地说：“和你们商量个问题，记者应当满天飞嘛，应该到许多地方采访，接触许许多多人，当记者很重要的一条是不怕困难，到处走，调查研究，了解真实情况。你们采访领导人和各界名人只是方法之一，另一个重要方法就是到下面去，到人民群众中去。世界上许多名记者，如斯诺、根室，我国的邹韬奋，还有瞿秋白同志也是记者出身，他们都是这样工作的。记者就应当是旅行家、历史学家、地理学家、文学家、社会活动家、政治家，所以，我希望你们多到祖国内地走一走，到群众中去，不光了解和领略祖国的大好河山，也了解一下祖国同胞的生活情况，领略中华民族和中华文化的博大。”

“我们欢迎你们每年到祖国内地来采访一次，每次一个月，可以组织个采访团，到内地各省、自治区、直辖市走一走，费用嘛，可以由我们出。”听到这句话，记者们的掌声更响了，而且响的时间更长。

“俗话说感受知冷暖，比较识短长嘛。我不但希望你们多到祖国内地深入调查研究，还赞成你们多到世界上一些国家走一走，多访问，多比较，看一看我们国家有哪些方面比外国落后，哪些方面比人家好些，有比较方可鉴别嘛。香港、澳门，范围总是小一些。”听到这话，许多记者又鼓起掌来。

“我采访你们的第三点：你们对内地的新闻报道有些什么看法？”对于胡耀邦的这个话题，许多记者笑而不答，也有些记者脸现难色。

“不要紧嘛，记者要讲真话嘛，有啥说啥嘛，我们是中国人、一家人嘛，没有什么不好讲的。”见总书记这样诚恳，有些记者搭腔了：

“内地新闻太呆板———

“有些报道不够开放———

“内地有些报道时效不强，不够快———

“内地新闻限制太多———

“内地报道中缺乏社会新闻———”。

听了这些意见后，耀邦同志笑着说：“还有一条，我们的宣传报道中还有一些套话哩 ! ”一句话，使记者们更加轻松起来。

“我们的新闻还是比较准确的，至于社会新闻，也不是没有，比如关于批评不正之风的一些报道，不就是社会新闻吗？”耀邦说。

“第四，向你们了解点情况好吗？”

对于耀邦这种商量的口吻提问，许多记者齐声说：“好———”

“香港有多少家报纸？”

“有五十六种报纸。”有记者答。

“发行份数有多少？”

“大约一百五六十万份。”

“有多少种杂志？”

“ 400 多种。”

“好，我对你们采访完了，现在开始你们采访我吧。”胡耀邦在记者们的笑声中说。

早有准备的港澳记者们更加活跃起来，听见耀邦要他们开始采访他，呼啦啦一齐举手要问。“请总书记谈谈对中青年干部的选拔使用情况。”

“好，满足你的要求”，耀邦说：“这几年，我们在干部的革命化、年轻化、知识化、专业化建设方面做了一些工作，就是要把那些年富力强、知识较多、作风正派、富有开拓精神的干部提拔使用起来。我们要把这一工作作为发展我们事业的重要问题来做。”

耀邦告诉记者们，现在全国已有 90 万名老干部退了下来，估计到 1986 年退下的老干部将会有 200 万名。他还宣布：中共中央和国务院直属的 107 个部门，加上 29 个省、自治区、直辖市，共是 136 个单位，对这 136 个单位的一、二把手，即党委书记、省长，部里的部长、第一副部长，正在进行调整，争取今年 6 月份全部调整完，要求有百分之七十以上的领导干部在 60 岁以下，有百分之二十几的人，由于情况需要，虽然已过 60 岁，还要留任一段时间。

他还告诉记者：“今年 9 月份召开党的全国党员代表会议时，中央委员会中要进百分之十五的年轻人，政治局、书记处中也有些老同志要退下来，换上一些年轻人。”能得到这么重要的新闻，记者们一个劲地记呀，录呀，与前时相比，会场显得是那么安静。接着，耀邦开诚布公地回答了关于中苏关系的提问。

有记者问，军队对经济体制改革和干部年轻化的问题有什么看法。胡耀邦回答：“香港新闻界对内地形势的报道，在有些问题上是不准确的。最主要的是说什么内地政局不稳，内部意见不一等等。这是一万个不准确的。我们的军队是最可爱的人，是党在几十年过程中培养起来的。我们的军队目前装备水平和文化水平与世界许多国家相比确实是一个弱点。但同世界各国相比，我们军队的最大优点是对党对人民的感情十分深厚，坚决执行党的方针政策，同人民保持密切联系，维护国家和人民的利益。对于改革中的一些政策不理解的，不仅有军队的同志，还有地方的同志，但一时不理解并不是不赞成，这完全是两码事。我们的军队在干部年轻化方面执行得非常坚决，军队的三个总部已经提拔了一些年轻干部担任主要领导职务。所以，根本谈不上军队不执行党的政策的问题。

针对外界有些人说中国政策老是在变的问题，胡耀邦态度鲜明地说：“有人说我们的政策经常变。为什么不变呢？世界在变，人也在变，为什么政策不变？不变行吗？”

他告诉记者们，我们要向着五个方面变：一是政策要变，如果不变就会僵化。我们的政策要越变越开明，越变越顺乎人心民意，越变越完备，越顺乎世界潮流和人民需要。他说：“当然我讲的是向前变，而不是往后变，更不是开倒车。”

二是人民的生活要变，要越变越富裕。他说，现在香港人的收入比内地多，他估计到 1990 年全国农村人口平均收入可达 800 元左右，那时内地的工资水平也会相应提高，再过些年内地人同香港人的生活水平会逐渐接近的。

三是我们的社会和国家的自然环境要越变越优美。

四是我们的社会精神面貌和道德风尚要越变越高尚、越文明。

五是总起来讲，我们的祖国要越变越富强。中国强大了，对于维护世界和平的作用就大不相同了。

当有记者问到当前内地的不正之风问题时，胡耀邦坦诚相告：有人说当前存在的不正之风是由于改革引起的，这种说法是不对的。这种不正之风根源有二，一是来自旧社会，一是来自“文化大革命”中的个人主义和无政府主义。我们不是不讲个人利益，我们反对的是个人主义，个人主义把个人利益置于国家和民族利益之上 ; 无政府主义就是“和尚打伞，无法无天”。当前的不正之风来源于这两个“主义”。当然，搞不正之风的人还是少数，此外，也由于我们的制度仍不完善，使不正之风有可乘之机。

最后，胡耀邦恳切地说：“今天在座的大多是年轻人，希望大家看到祖国无限美好的前途，团结起来，奋发图强，为祖国多做贡献。这是我们对港澳包括对台湾年轻人的希望。”

会场里静悄悄，只有记者们翻动记录本的沙沙声和录音机、摄影机的嚓嚓声。当胡耀邦讲完最后的希望时，全场爆发出长时间的热烈掌声。

会见完了，年轻记者们仍兴奋万千。他们争相挤进送他们回驻地———北京饭店的汽车，恨不得将获得的新闻立即发回各自的总部去。

我作为新华社国内部的当事记者，驱车离开中南海赶回新华社，托同事买回一盒菜和馒头，便同新华社对外部记者张孟仪同志对笔记，至稿子写完后编辑处理时，才发现菜和馒头都已凉了。

时光过去 16 年了，耀邦同志也早已离开我们。但每当想起当时的情景，都使人感叹唏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