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启文：胡耀邦同志来白河

一九六五年二月五日，时任陕西省委第一书记、西北局第二书记的胡耀邦，在地委书记韦明海的陪同下，从旬阳县乘船，来白河县视察工作。当日下午六时，县委电话通知我参加紧急会议，当时我任白河县税务局副局长，机关设在河街红星桥上边，即现在城关税务所处。我放下电话听筒，急步直奔县委。当时县委设在南台子下面（现在的检、法、司大院）。我到县委门口天已朦胧，门口没有灯，只有一个人影。走近一看，原来是公安局教导员赵家珍。他腰间别只手枪担任警卫。见是我连声说：“快进去！快进去！”我问开啥会？赵答：“进去就知道了。”

大院正房左伸手第一间房屋是县委书记梁湛山的办公室，会议就在这里召开。我进门时会议已经开始了。参加会议的有县委委员和主要部门负责同志，共十几人。只见胡耀邦矮矮身材，操一口湖南方言，身穿黑色对襟袄，黑哔叽呢裤子，穿一双蚌壳形布棉靴，手捧一个浅黄色金边瓷缸，来回踱步，边讲、边问、边打手势，他思路敏捷，讲话幽默风趣富有启发性。

胡耀邦来白河时，中央刚发布《农村社会主义教育运动中目前提出的一些问题》简称《二十三条》不久，当时左的思想占主导地位，农村社员自留地、家庭副业、集市贸易等都当作资本主义批判。人们的思想受到禁锢，说话都谨慎小心。胡耀邦的到来不知是祸还是福！胡耀邦摸透了干部的心思，他不听例行公事的长篇汇报，而是让大家谈问题，谈经验，谈看法，采取对话的方式引导大家发言。会议开得生动活泼，轻松愉快。他从群众生产引到群众生活，从粮食生产引到多种经营，从干部路线引到工作方法，从知识青年引到社会就业问题，有问必答，言简意赅，入情入理。

在白河这个山城，很少有大人物来，这次胡耀邦来白河不知道需要哪方面的情况，在来之前，县委办公室主任查彩龄面面俱到地准备了一大沓汇报材料给梁湛山。梁湛山开始很拘谨，不知从何说起，拿着材料正准备全面汇报，没说几句，胡耀邦微笑道：“随便谈吧，你们有什么困难？有什么要求？”出乎县委的预料，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道说什么为好，胡耀邦看得出，便问：“你们县有多少人口？多大面积？”

梁湛山答：“十四万七千人，耕地面积三十六万亩。”

胡耀邦问：“东西南北各多少里？”

梁湛山答：“东西一百五十多里，南北也差不多。”

胡耀邦点头道：“噢！（这时他右手扳着左手指计算）五五二十五……一五得五……啊！你们人均合十几亩土地，大有前途！”

梁湛山答：“人均只有两亩多耕地！”

胡耀邦说：“荒山荒坡也是土地嘛！在荒山上植树造林，搞多种经营大有作为嘛！”“你们县粮食总产多少斤？”

梁湛山答：“去年四千一百九十九万斤。”

胡耀邦问：“今年计划拿多少？”

梁湛山答：“六千五百万斤。”

胡耀邦摇头道：“少了！少了！一亿斤怎么样？”

梁湛山答：“有信心，有信心。”

胡耀邦问：“你们县有哪些特产？”

查彩龄答：“白河三大宝：桐油、皮纸、龙须草。”

韦明海插话：“还有蚕茧、柿子加核桃，六大宝。”

胡耀邦高兴地附合道：“噢！（他扳着指头数着）桐油、皮纸、龙须草、蚕茧、柿子、核桃六大宝（他右手举过头顶，伸出大拇指和小指）。”“这几年发展情况怎么样？”

梁湛山答：“上级党委指示，我们没有认真贯彻，工作没有做好，注意了粮食生产，忽视了多种经营。”接着梁湛山汇报了农田基本建设情况，当汇报到大双公社新庄大队党支部书记李太根带领社员连片修地时，胡耀邦兴趣更浓了，他对秘书说：“记住，要上《陕西日报》。”不久“当代愚公李太根”在《陕西日报》头版头条刊登了，十大县陆续到新庄参观。

胡耀邦说：“粮食要发展，多种经营也要发展。”

张健（县人民银行行长）插话：“现在有粮食和多种经营争地的矛盾。”

胡耀邦批评说：“什么粮食和多种经营争地，这是房子里的哲学，浙江人均只有几分地，粮食亩产两千斤还要养蚕、养鱼。你们可以拿出一些粮食奖励多种经营嘛！”

梁湛山说：“我们拿不出来。”

胡耀邦说：“你们搞，没有粮食省上给你们调，给你们减公购粮包干任务。你们争取人均千斤粮百元钱。”“要一手抓粮食（伸出左手），一斤抓多种经营（又伸出右手），两手抓，双丰收！”（将两只手分别插入衣袋）。接着问：“你们农村社员口粮怎样分配的？”

梁湛山答：“基本口粮加按劳分配，人七劳三。”

胡耀邦说：“改为全部按劳分配好吗？”

查彩龄插话：“那样有问题，四属五保，鳏寡孤独，人多劳少困难户，职工家属等好多问题不好解决。”

胡耀邦说：“怕什么！他们搞按劳分配，我们搞平衡照顾（他举起双臂作平衡式），平衡工作靠我们嘛！”接着说：“谈谈干部情况吧，你们现在关押的有人吗？”

梁湛答：“有”。并汇报了几个人的具体问题。

胡耀邦接着说：“毛主席领导我们制定了《二十三条》，我参加了会议。我们的干部绝大多数是好的，不好的是少数，犯了错误的要给改正的机会。”并指示县委对收监的人进行复查，正确区分矛盾的性质，化消极因素为积极因素。接着又问：“还有什么问题？”

梁湛山答：“城关镇还有些知识青年没有工作，县上无法安排。”

胡耀邦问：“有多少？”

梁湛山答：“一百多人。”

胡耀邦说：“组织起来，一边学习，一边搞绿化，把县城的荒山秃岭都栽上树。顺山坡盖几座平房给知青住，一重一重地（两手平掌作波浪起伏状）安上电灯，晚上看上去像楼房一样。给你们八万元经费（实际只拨了三万元——作者注），派得力干部去领导，那样是大有作为的。”胡耀邦离开白河不久，白河县就成立了青年绿化队，派老干部熊瑞星和教师丁全福两同志去领导，先后共招收培养青年学生一百零二人。这些经过锻炼的知青，以后陆续安排到各条战线，许多人成了工作骨干。

胡耀邦接着问：“还有什么要求？”

梁湛山说：“我们想在小河口修一座桥。”

胡耀邦当即表态：“修！拨款二十万元，先拨十万元备料。”这个许诺未实现，而胡耀邦不久便调离了陕西，现在的公路桥是以后修建的。

韦明海看看手表说：“时间不早了，明天再谈吧？”

胡耀邦也看看手表说：“十点四十五分，再谈上十五分。”“谈干部作风吧，当干部要联系群众，群众有话才敢对你讲。不要摆架子，我在湖南湘潭任地委书记时，我的小车开到哪里，群众都围到哪里，很长时间不离开。”“人总是要死的，活到要好好工作。我今年五十大寿了，再过二十年就要见马克思了，我还想好好工作二十年。”接着胡耀邦又谈到周总理日夜操劳的工作情况，他说：“总理工作很忙，除了处理国家大事还要接见外宾，我离开西安前一天给总理打电话，总理说要接见印度尼西亚第一副总理苏班德里约，总理说要多交一些朋友，让左中右都来，都要团结一点。”“你们还有什么要求？”（大家不语）

韦明海说：“十一点过了，休息吧？”

胡耀邦微笑道：“好，休息。”

第二天清早，县委在大会场（原文庙大成殿）召开县直属机关和附近公社的党员大会，请胡耀邦讲话。会场原设有主席台，胡耀邦去后改为圆桌形。因为人越来越多，后面的同志看不见胡耀邦而站在凳子上，胡耀邦领会大家的心情，也站在凳子上讲话。讲话内容和头一天晚上基本相同，更为风趣的是允许大家争论，允许大家提反对意见，还用举手表决的方式征求大家意见，最后用商量的口吻，一一回答了大家的提问，会场很活跃，与会者都感到轻松愉快，充满信心。

会毕，胡耀邦没有休息，吃过早饭就上车，往下个视察点——平利县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