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泉新、艾文仲：回忆胡耀邦来白河的一次重要讲话

1965年2月上旬，时任中共陕西省委第一书记的胡耀邦同志来陕南视察，宣传贯彻中共中央《二十三条》（即农村社会主义教育运动中目前提出的一些问题）。2月8日，胡耀邦在中共安康地委书记韦明海的陪同下来到白河县。当晚，在中共白河县委书记梁湛山的办公室参加县委扩大会议，听取了工作汇报。次日上午县直机关党员干部和附近的公社领导在大会场听胡耀邦作报告。

县大会场是原来文庙改建的，场内可座400余人，北侧有一个简易主席台，向来开大会，县级领导和报告人都坐在主席台上。但这次按胡耀邦的要求没用主席台，只在场内把桌椅摆成圆圈。

8时左右，胡耀邦在韦明海、梁湛山的陪同下进入会场，向会场西侧的座位走去。胡矮矮的个子，穿一件灰色半长的呢大衣，边走边说：“怎么这么静哪？怎么没有人说话”，白河解放后，尚未来过这么高级别的领导，与会者不免都有些拘谨。胡耀邦和颜悦色，坐下后首先向与会人员说：“我们随便谈谈，大家不要拘束”。他完全不像是作报告的样子，边讲边向与会者提问题，与会人员在开始回答问题时还有些胆怯，但慢慢就没有了拘束，开始畅所欲言，会场的气氛很快就变得活跃起来。

讲到发展农业生产时，胡耀邦说：“中央下发的《二十三条》，是毛主席亲自制定的，中央的这个会我参加了，一是要发展生产，发展经济；一是要正确对待基层干部。”

胡耀邦回过头问梁湛山：“你们县上这两年粮食生产抓得怎样？”梁湛山回答：“近三四年总产都有增长，去年总产四千多万斤。”“太少了，你们十四万多人口，只四千多万斤粮食，太少了！”

胡耀邦又问：“去年哪个公社粮食增产幅度大？”坐在前排公社书记王武臣说：“石门公社（大坪）去年粮食增产幅度大。”“那个公社怎么抓的，公社书记叫什么，来没有？”王武臣回答：“公社书记叫黄立志。”黄立志从座位上站起来，胡耀邦问：“你是怎么把粮食产量抓上去的？”“我钻了个空子，前几年大炼钢铁把树砍光了，我叫社员在荒坡上开荒种粮食，才弄到了粮食大增产。”胡耀邦说：“重视抓粮食生产是对的，但不能靠开荒，不能破坏森林来增产粮食。”

胡耀邦听说白河过去有“三大宝”（桐油、皮纸、龙须草），就问：“解放后你们的'三大宝'发展怎么样？”梁湛山回答：“桐树、龙须草发展了些，皮纸不行，构树（做皮纸的原料）快砍光了，所以皮纸产量下降”。胡耀邦说：“要发展，不发展不行，要以粮为纲，多种经营，两手抓，双丰收，一手抓粮食解决吃饭问题，一手抓山货土特产解决花钱问题。你们原来有三大宝，我再给你们加三宝：蚕茧、柿子加核桃。我看这里不宜种棉花，把你们安康（转向面对韦明海）3000亩棉花种植任务免了，划到关中去，关中适合棉花生产。你们这里尽是山，昨天坐船沿江下来，见两岸的山都是光秃秃的，要植树造林。前几年，我在湘潭蹲点，兼任湘潭地委书记时，他们的绿化工作搞得好，他们的经验是：植树造林，育苗先行，一队一亩，队队经营，品种多样，群众欢迎，年年狠抓，前途光明。你们要有志气，做出计划，改变山区面貌。”

胡耀邦反复强调了要以《二十三条》为动力，集中抓生产，一切为生产服务，生产好不好，是检验各项工作好坏的最主要标志，县、社、队都要在生产上过得硬。胡耀邦对大双公社新庄大队支部书记李太根带领社员砌石坎修梯地的做法非常满意，他说：“新庄是山区建设的方向。”并表态：今后修梯地需要的炸药、钢钎可由水土保持经费中予以解决，提出对生产搞得好的社、队和干部要奖励，奖给他们化肥、耕牛、良种、农药、农具等。胡耀邦走后，县上召开五级干部会，给公社、大队、生产队共118个单位进行了奖励，给新庄大队奖励的八磅锤、钢钎和其它农具等，他们包了一只船运到冷水河口。

胡耀邦和与会人员讨论最多的是干部问题。胡耀邦说：“听说你们公安局抓了几个干部，县委常委向我汇报了他们的问题，我的意见是把他们放了，你们同意不？”并且说：“同意的请举手”，他看会场上举手的人不多，接着又说：“看来反对我的意见占多数了”，他又让反对的同志发表意见，会场中有两个同志先后站起来发言，说明不同意放的理由，胡耀邦听后耐心开导说：“他们是犯了错误，但可以不判刑，把他放出来参加劳动，创造社会财富嘛。中央《二十三条》中讲对于干部要给出路，这三个字很重要，把他们放出来再看看嘛。”讲到这里，又叫同意放的人举手，他看后说：“同意我的意见又多了几票，还是不过半数。”于是他又再三讲政策、讲道理，他说：“基层干部多数是好的，比较好的，当然还有问题多的，性质比较严重的。但对干部主要是教育，这里比较艰苦，对犯错误的干部不要一棍子打死，当不了书记的可以当社长，当不了社长的可以当一般干部。多吃多占不是什么大问题，人只有一个肚子，他能吃多少？一个基层干部多吃二两花生就揪住不放，他只要把生产抓上去了，允许他多吃点，增产上千斤、上万斤粮食，只要付了粮票给了钱，我看没什么不可以的。比如我抽烟，每月配给标准一条，可我每天得两包，不够抽，我叫工作人员拿我工资去买指标外的，钱是党发给我的，叫我用的，是多占了一点，这难道不行？一个干部在生产队买了几斤粮食，揪住不放，整他好多天，有那个必要吗？对犯错误的干部、出身不好的人，都要允许他们改正错误，不给机会怎么改正？要给出路。”胡耀邦讲了许多道理，终于说服与会大多数人同意放。

接着胡耀邦又说：“县上原准备还要捕办几个干部，昨晚我与你们常委已经协商，抓人的事要停下来，除了现行反革命分子，一般不要随便抓人，已经抓起来的脱产干部，一般不要判刑，‘双开’（开除党籍、开除公职）也要停下来，开除错了的要主动反回来。对于有错误的干部不要急于处理，先派他们去抓生产，看一年再说，给他们将功补过的机会。”胡耀邦离开白河没有多长时间，有3个被关押的干部放了出来。

针对当时不少地方补划地主、富农成份，解决民主革命不彻底的问题，胡耀邦问：“白河在土改中划定的地、富成份占总农户的比例是多少？”梁湛山回答：“6.2%”，胡耀邦说：“比例不小嘛，土改时规定地、富成份一般占总农户的比例是5%--7%，白河的民主革命是彻底的。”胡耀邦的这个结论使白河不少人免受不白之冤。

在谈到农村分配政策时，地委书记韦明海插话说：“现在实行的‘两个基本’（基本劳动力日、基本肥料）保一个基本（基本口粮），要调动农民的积极性，还是按刘少奇同志讲的实行按劳分配加照顾的办法好。”会场上不少同志表示同意韦明海的意见。胡耀邦说：“究竟实行两个基本保一个基本还是按劳分配加照顾，由社员讨论决定，按多数人的意见办，大家主张按劳分配加照顾，就实行这个办法。实行了这个办法时，劳动强的社员要强调按劳分配那一头时，我们干部就强调加照顾这一头，这样就平衡了，就不会出问题。如果多数社员主张实行'两个基本保一个基本'的办法，那么基本口粮的标准不能定得过高，否则会影响群众集体生产积极性。”根据胡耀邦的讲话精神，1965年全县实行“按劳分配加照顾”的办法，极大调动了农民的生产积极性。

白河土地条件差，自然灾害频繁，胡耀邦根据白河县贫困的实际，答应“全县粮食征购任务减少三百万斤”，并嘱咐粮食征购任务要以生产队为单位，确实做到“既购不销，既销不购”，坚决不购“过头粮”。他勉励党员干部要好好工作，说：“我今年五十大寿了，还要再干三个五年计划，如果身体还好，还要多干几年”。并风趣的说：“人活七十古来稀，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自己去，到那个时候，我就要重新参加‘地下党’，会见马克思了”。

会上，大家还提到修路、区社住房、干部粮油供应标准等问题，胡耀邦一一都做了答复。道路修建用民办国助的办法，国家供应炸药、钢钎，并给修路民工每天补助半斤粮、二角钱菜钱，农忙务农，农闲修路、修地。区社住房逐步解决。干部食油供应每月由二两增加到四两，成品粮每月由二十八斤增加到三十斤。

最后，胡耀邦说，“我从地图上看，白河县西、南、东三面与湖北省竹山、郧县接壤，你们（转向梁湛山）要搞好两省、邻县关系。”梁湛山回答：“以往他们的领导路过我们县时，我们都是认真接待的，邻县关系很好。”胡耀邦点头表示满意。

报告会开了近三个小时，与会者仍觉言犹未尽，会场上始终洋溢着浓厚的民主气氛。

时隔四十多年，现在回想起来，胡耀邦当时的许多教诲仍觉言犹在耳，他那实事求是的风范使人永远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