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文：胡耀邦同志题写的四幅校名：八十年代高校往事

上个月去青岛，我在青大门口等老同学。风裹着槐花香往领子里钻，我抬头瞅校门上的字——"青岛大学"四个字，"青"字那撇拉得老长，像被海风吹歪了。

盯着看了半天，总觉得在哪见过。哦对，开封河大的校牌上，南京药大的石碑上，还有烟台大学的大门上，好像都是一个笔迹。

回家翻了翻资料，四幅都是胡耀邦同志八十年代写的。同一人，同一段时间，写法差得远：一个端正，一个爽利，一个飘，一个稳。不是随便写的，八十年代那批高校的命，都藏在这几笔里。

一

河大那幅是1984年河大复名后不久写的，四幅里最端正。我前几年去开封明伦校区，那片老建筑是民国时候的，校牌挂在青砖牌楼下，晒得有点发白，跟周围的色调挺配。

得先说清楚河大之前的曲折：1912年建校，林伯襄当首任校长，校址选在河南贡院旧址——1903、1904年最后两场会试就在这儿办的，上千年科举在这儿画了句号。抗战的时候南迁，回来后六院十六系，是中原顶好的学府。五十年代院系调整，理科并去了郑大，医学院独立，水利、财经都划到了武汉，剩下的改名叫河南师范学院，后来又叫过一阵河南师范大学，这一叫就是二十多年。

八十年代初，老教授们不乐意了。1912年的底子，跟北大师大是一辈的，开封是八朝古都，牌楼还立着，校名没了，魂也散了。跑了两年，1984年5月，教育部备案同意恢复"河南大学"校名。

名恢复了，得有字。开封是古都，字写飘了配不上牌楼，写太死又配不上复名的喜气。最后请胡耀邦同志题写，据河大校史记载，这是专项创作，有充足时间铺纸研墨——落笔收着劲：字形方正，笔画均匀，牵丝几乎没有，整体是行楷但趋近楷书，转折利落。后来河大进了双一流，八十年代那口气，算是续上了。

二

同年胡耀邦同志在山东还题了"烟台大学"。1984年春节，万里同志到烟台视察，时任烟台市委书记王济夫汇报：烟台经济起来了，但没一所综合性大学。万里当时就说："搞一个嘛，不要铁饭碗的，就叫烟台大学。你们需要啥系就设啥系，山东先拿你们做个试验。"

后来万里同志在人民大会堂召集教育部、山东省、烟台市开会，定了北大、清华共同援建，请原教育部党组书记张承先当名誉校长。1984年3月山东省政府请示国务院，5月教育部批准筹建，7月奠基——这一系列事都在1984年内办完。

据烟台当地记述，胡耀邦同志题"烟台大学"校名，是1984年10月山东行期间在烟台写的。王济夫当面恳请，当场落笔。字是行书，比河大灵动，但也不算野——小城的新校，要的是爽利，毕竟有北大清华"正规军下蛋"的底子，不能乱来。

顺带说一句，烟大这配置在当时确实少见：中央领导命名，两所顶尖高校援建，总书记题名。1985年9月开学典礼，李鹏同志发来贺信——这是后话了，题字本身是1984年的事。写完这幅，山东行接着往下走。

三

下一站是青岛。这里有个细节，之前好多写文章的都搞错了——胡耀邦同志不是在青岛写的"青岛大学"四个字，是在日照补的。

2008年《半岛都市报》采访青大首任党委书记张扬，还有后来当副校长的刘涛，两人都是亲历者：那年10月胡耀邦同志来青岛视察，市委书记王今吾陪他路过浮山脚下的筹建工地，当面请他题字，他当时就答应了。但青岛行程排得满，看完就赶去日照，没顾上写。青岛市委专门派了人跟着去日照，到地方才把字写完，真迹后来从日照带回了青岛。

这就是八十年代沿海办事的速度：答应了，就得拿到，跟到下一站也得办成。字写得飘，笔势奔，"青""岛"连带得厉害，通篇行书。青岛1984年正要当"北方香港"，新校没百年包袱，要的就是年轻、开放。

我翻过青大的校史，建校配置其实拉得很满：1984年12月教育部定南开、天大支援筹建；1985年1月青岛市政府又去函中科大求援。首任书记张扬来自中科大，首任校长何炳林来自南开，是中科院院士。1985年第一次招生，总共就76个人：应用数学、管理工程两个专业借远洋船员学院上课，英语14人直接送去南开代培，考的是青大，读的是南开。中科大还拉了两火车皮的书，18辆卡车加6辆拖车才运完。

这字后来成了1993年四校合并的"定海神针"。那年青医、山东纺织工学院、青岛师专和原青大合并，争校名争得厉害：医学院要叫"青岛医科大学"，纺院要叫"青岛纺织大学"，师专也要留名。最后校名敲定"青岛大学"，沿用的就是这幅1984年的题字。现在青大校门口四块石碑上的大字，还是那幅从日照带回来的手迹。但四校合并后始终合而不融，至今还在双一流门口排队。

四

第四幅是1986年给中国药科大学的，四幅里最晚，也最稳。前身是1936年的国立药学专科学校，中国第一所国家办的高等药学院校。1956年改南京药学院，1985年筹备在中药系基础上建南京中药学院，1986年10月两校合并，成立中国药科大学，11月16日在南京揭牌，胡耀邦同志题写校名——据药大校史。

行业院校求题字，风格得取中间：比河大灵动，不能压了行业的活气；比青大克制，搞药的半点马虎不得。有少量牵丝但字形不歪，笔画柔和，不飘也不板。我去南京的时候见过，校门上的字被梧桐叶遮着，不显眼，跟药大本身的性子挺像——不搞虚的，一门心思搞药学，后来进了211、双一流，药学学科全国排得上号。

四幅题字，从1984年到1986年，恰好叠在八十年代高教调整的窗口上。那几年，复名的、新办的、升格的，挤着往前跑。同一人笔下四幅字风貌迥异，根子上是四所学校的命不同：

河大是"复名"，老校被折腾过，八十年代第一要务是把丢的东西捡回来，字写得正，守到2017年进了双一流；烟大是"新校小城"，万里命名、双校援建，字写得爽；青大是"新校大城"，配置拉满，题字跑两城，字写得野，却始终没捏成拳头；药大是"升格"，行业院校不跟风，字写得匀，闷声干成了顶流。

同一趟1984年10月山东行，写的两幅字，性子完全不一样：烟台那边，当面求，当场写，字里透着爽利；青岛这边，答应了却没顾上写，跟到日照才拿到，字里带着急。大城的面子和小城的爽利，一趟行程里全有。

现在这四幅字都还在。河大的被晒得发白，烟大的被海风吹得有点毛，青大的从日照带回来到现在有四十年了，药大的被梧桐叶遮着。八十年代的风早就停了，字还在。有时候路过这些学校，抬头瞅一眼校牌，总能想起那几年的事——热热闹闹的，像刚发生的一样。

来源：煮酒论英雄PR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