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江：胡耀邦和岳阳楼的最后相见（下篇）

3.总书记胡耀邦与岳阳楼落架大修

岳阳楼历经千年屹立于洞庭湖边而不倒，是历代后人不断重修的结果。

史家考证，岳阳楼的前身是三国时期东吴重臣鲁肃为操演水军修的“阅兵台”，唐朝中期演化为观赏楼亭，开始有“岳阳楼”之称，逐渐有了名声。

宋代庆历五年（1045年）滕子京重修岳阳楼，“增其旧制”，规模扩大了。这是岳阳楼早期历史上最重要的一次重修。

清同治十二年（1873年），知府张德容重修岳阳楼，工程浩大，又一次“增其旧制”，使岳阳楼形成园林格局，奠定了今日岳阳楼的形制。

此后还有一次重大修葺，就是在改革开放年代，岳阳市政府主持，于1982年至1984年落架大修，使岳阳楼更加壮观。胡耀邦与这次大修有着至关重要的关系。

天下没有任何建筑可以永远经受风霜雨雪的剥蚀。1982年仲春，新华社记者刘春贤到岳阳采访，登岳阳楼，发现楼中设置了“主楼危险，脚步放轻”的警示牌，在二楼有“栏杆腐朽，请勿靠近”字样警告。总之，岳阳楼已是危楼，一副破败样子。

记者随后写了内参《闻名中外的岳阳楼亟需修缮》，指出岳阳楼早该修缮，至今未能修缮的原因是管理体制不顺，本该由文化部门管理的岳阳楼却于1980年3月划归市城建局管理，从此岳阳市文化部门和城建部门为岳阳楼的“归属”争论至今，阻碍了维修工程按期展开。这篇内参刊登在1982年5月11日的新华社《国内动态清样》第1046期上。

没有想到，胡耀邦当天细阅了这篇文章，立即给湖南省委书记毛致用、副书记万达写下批示：

此件转（毛）致用、万达同志。这类事,省委必须有权威。谁不执行省委的决定,就把谁调开。“ 文化大革命”遗留下来的谁都有否决权的祸害,至今没有肃清,这主要是由于我们党内至今有些人把党和人民赋予自己的严肃职责,看成是可以为所欲为的权力所致。但我们一些领导同志,老是当老好人,对一些错误思想和行为,不敢批评,不敢教育,更不敢执行纪律。应该说,这也是有负党和人民重托的一种不敢苟同的表现。请你们大声疾呼一下。

                                   胡耀邦

                                （1982年）5月11日

胡耀邦的批示直接推动了岳阳楼的这次大修。湖南省省长办公会议于5月27日专门讨论，落实胡耀邦的批示，否决岳阳市原议，将岳阳楼和公园交文化部门管理。

理顺管理关系之后，国家文物局拨款，1982年8月，岳阳楼落架大修工程开始。1984年1月，岳阳楼重新组装整修完毕，以清代大修后的样子矗立在洞庭湖边。

4.1988年12月7日，胡耀邦最后一次登临岳阳楼

1988年11月，已辞去总书记职务的胡耀邦回湖南小住。他于12月7日早晨离开长沙赴岳阳。启程时阳光灿烂，待抵达洞庭湖边，却是细雨菲菲。当天午后，胡耀邦最后一次登临岳阳楼。

胡耀邦要来岳阳楼的消息不知何时已经透露出来，下午前来参观的游人骤然增多。胡耀邦事前关照，岳阳方面也完全同意，岳阳楼公园照常接待游客，岳阳楼照常开放。

这倒并非特例，80年代，不管任何人前来，岳阳楼公园从来不封园。胡耀邦又加特意关照，是他想到不要打扰前来观览的游人。

不过细心人看得出，这天的岳阳楼公园打扫得格外清洁。

在公园门前下车的时候，身着浅米色风衣的胡耀邦被一群年轻人认出，他们发出了欢呼声。胡耀邦没有在门口停留，径直朝岳阳楼而去。

岳阳楼还是胡耀邦熟悉的岳阳楼，岳阳楼对面的小岛君山还是八百里洞庭湖中一粒青螺的样子，永远不会忘记岳阳楼的人胡耀邦却霜染两鬓、步履不复当年之矫健，尤其是他的膝关节时而胀痛，走起路来不怎么带劲了。

但是他的精神还像青年时代那样饱满，朝着天下名楼径直走来。走到岳阳楼前，他的心底情怀一定又被《岳阳楼记》触动了。

走近岳阳楼前铁香炉，胡耀邦开始背诵《岳阳楼记》。待到迈进岳阳楼，他已背诵到了“南极潇湘，迁客骚人多会于此”。再往下背，在个别文句处，胡耀邦有些磕绊，不像近30年前初次登临时随口背诵那般如同行云流水了。不过，左右稍作提示，胡耀邦即能接住下句，最后背诵完全文。

在岳阳楼中背诵《岳阳楼记》时，胡耀邦进入忘我境界。在文章结尾处，他将“先天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名句朗诵出声。

他的身边一片悄静，楼外潇湘风起，洞庭波涌，湘山湘水一起聆听一个伟大儿子的心声。

胡耀邦背诵完了，兴犹未了，站在《岳阳楼记》木雕屏前，再将全文逐字逐句朗读了一遍。等于在这里将《岳阳楼记》念了两遍。

他读罢又感叹：“人老了，记性差多了。早几年，我还可以将《岳阳楼记》全部背下来呢。”

然而，千年岳阳楼作证，《岳阳楼记》所表现出的崇高人生忧乐观，早已深深渗透了胡耀邦的灵魂。

胡耀邦默然无语，登上了岳阳楼顶层，眺望洞庭湖水。

云天茫茫，湖水滔滔，远处的君山绿影一点，若隐若现。黄庭坚有诗云：“未到江南先一笑, 岳阳楼上对君山。”此时的胡耀邦并无笑意，只管细听讲解员犹带乡音的介绍，自己不作评论。

这时的胡耀邦，正走近生命的终点。

他在岳阳楼上凝视洞庭湖，凝视了许久。

环楼走了一圈，胡耀邦平静地走下楼来。公园管理处负责人已经备好笔墨，他奉上留言册，希望胡耀邦题词留言。

胡耀邦谢绝了。岳阳市领导人亦上前请求，希望胡耀邦在岳阳楼留下墨迹，胡耀邦执意不肯动笔。（2006年6月访问岳阳市委接待处负责人艾湘涛的记录，当时他全程在场）

是范仲淹名篇已将岳阳楼的意境说透，还是胡耀邦性格中述而不作的作风再次显现？胡耀邦摇了摇头，离开了。

胡耀邦离开岳阳楼，没有在这里留下一笔墨迹，但他的足迹已经深深地印刻在这里，增色这座千古名楼，也使千古名篇《岳阳楼记》得到了更新更深刻的诠释。

（完）

本文发表于《传记文学》杂志2009年第11期，2023年5月作个别文字校阅。

深深感谢艾湘涛、唐非、解方武先生在本文成稿过程中的大力帮助和指点。

来源：钱江说当代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