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鉴

姜在灵:大跃进年代的大学生活

发布时间:2023-09-20 13:45 作者:姜在灵 浏览:269次

1958年高考,我被山东建筑学院录取。

9月30日一早,我背上行李,离开了我的老家姜家泊,向南步行25里,到昌邑县城。昌邑县不通火车,需先坐长途汽车到潍坊市,再转乘火车到济南。

走出济南出站口,老远就看到有人高举山东建筑学院的红牌子,我激动地走上前去,同接站人握手感谢!我把行李,放在迎接新生入学的大地排车上,跟随着地排车,一路向东。穿过了经二路和泉城路,过了青龙桥,来到了解放桥,一眼就看到了东南方向的山东建筑学院大楼灯光。

山东建筑学院位于和平路以北,其北邻是低矮的山东机械学校校园,以西是西霸王沟,以东是东霸王沟,南面不远是多所大专院校所在的文化路。

那时济南市的城区范围,基本上西到十二马路,东到解放桥,南到文化路,北到铁路。济南市的城市繁华区分两大块:一块是以火车站和大观园为主的商埠区,一块是以百货大楼为中心的老城区。市区内主要街道是经二路、经四路和泉城路。

千佛山、大明湖、趵突泉是济南市的三大名胜。记得那时趵突泉的三股水,涌出高达半米!去大明湖途经的县西巷县东巷,路面石板铺就,石板凹处潺潺流水!从建筑学院的教学大楼南望,千佛山就在眼前!层层叠叠的四里山、马鞍山、大佛头等山峰尽收眼底,附近是绿油油庄稼,环境优美!

居中为作者

01

大跃进

1958年,中央首长提出了“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的总路线。同时把“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称为“三面红旗”。

“大跃进”,主要表现在工农业生产指标呈几何级数上升。高指标,直接导致了浮夸风的泛滥,突出表现为全国各地虚报粮食产量,竞放“卫星”,什么水稻亩产1万斤,小麦亩产8000斤等。当时人们流行一句口号:“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

“大炼钢铁”,人们高喊“超英赶美”!全国出现了大炼钢铁的热潮。各地纷纷建起了土高炉,全民疯狂炼铁。为了找矿,许多地方的领导带领群众上山,连在校大中学生和农村老人,也背着镢头浩浩荡荡地挖煤炼钢。没有矿石的地方,就砸烂家庭用的铁锅、铁器做原料。同农业大放“高产卫星”一样,工业战线也竞相大放“高产卫星”。

土法炼钢运动,造成了人力、物力、财力的极大浪费,不少地方的矿产资源遭到严重破坏,农田荒废,山体森林被乱砍乱伐,优美的山水满目创伤。

山东建筑学院校园不大,操场上,果然也是一个一个冒烟冒火的小炼铁炉,同学们喊它为“一脚踢”!

山东建筑学院是1958年刚从“济南建校”升格而成的大学。原来的济南建校,有10个中专班,外加一个中专右派班(1957年从这10个中专班中,打出的右派组建了一个411班)。

我们新生入校,学校并没有安排上课,而是马上进入了“大跃进”的洪流中,同学们随即埋头于大炼钢铁和下农村的放卫星劳动。

建筑学院的大炼钢铁队伍,分炼钢前线和后勤服务两大部分。我们班被分配到后勤的拉车队伍,要为大炼钢铁前线服务,拉矿石、矿粉、煤炭、物料工具等。我们几乎跑遍整个济南市的大街小巷,西到段店,东到韩仓,南到泰安,北过黄河。我们三个人拉一辆地排车,两个新生在两面拉套子(边绳),中间有一个右派学生(411班)驾辕。

我们这一拉车,就拉了近两个月。

开始,我们这些刚刚离开高中的新大学生,不明白当时的政治形势,还认为山东建筑学院就是干这个的,心中有气!为此,好几个同学入学后不久就退学了。后来,我们到其他大学看望高中时的老同学,了解到山东大学、山东工学院等老院校也是如此,这才明白这不是山东建筑学院一家的事,而是国家的大形势。

长距离拉车,哪能按时定点回学校食堂吃饭?错过食堂的开饭点就要饿肚子!后来听说人民公社的食堂里吃饭不要钱,我们将信将疑,试探一次,果然是真的!人民公社食堂吃饭不要钱,外来人也随便吃!

还是人民公社好,每个大村庄都有人民公社食堂。我们拉车经常来回于工业北路和工业南路。到中午了,卸下地排车,走进大金庄、牛旺庄的食堂吃饭。进门时,食堂的服务员对这些外来人并无异议,听说是他们的领导早先说过,已经到共产主义了,还要什么钱!服务员热情地招待我们,我们也微笑作答:

“来了?”“来了!”

“吃饭?”“吃饭!”

然后,我们各自找好座位,坐下吃饭,吃完后一抹嘴,对食堂服务员一笑,“再见!”走了。

至今,同学们还记忆那吃饭不要钱的共产主义食堂,谆谆乐道地拉起那些食堂往事。食堂的饭菜水平味道虽然一般,但比我们学校的学生大食堂菜味和服务态度,已经强多了!特别是,同学多来自农村,家中大都不宽裕,能在人民公社食堂免费就餐,也省却不少费用。有的同学,甩开腮帮子大吃一顿,还宣扬说连晚饭也可省去了!我经济上也十分拮据,也暗暗地多吃一些,不过我注意自己的吃相,尽力保持好大学生的形象。

可惜好景不长,没有多少时间,人民公社食堂停止外人免费吃饭!又待了一段时间,更紧张了,开始凭票供应粮食!三年的大饥荒来临了。

大学生拉车炼铁,炼了一堆废铁,这是现在的高等学府学生不能想象的!当然,也不能说一点好处也没有,拉车,让我们熟悉了济南市的城市布局和交通状况,这对我们这些今后从事城市规划建设的大学生,有不小的收获。同时也锻炼了身体,练就了我们一副铁脚板。

下乡支农

大跃进中,经常下乡支农。记忆深刻的是一次戏剧性支农活动。

当时,有所谓农业专家说:耕地越深翻,就越能提高粮食产量,就能创出亩产小麦几千斤上万斤的高指标。于是市领导提出一定要深翻耕地!并要求大中学生要下乡支农。我们去了后,安排我们四个人一组,竖向排队,前面一人深挖一铁锨,第二人在第一人的深挖基础上再深挖一铁锨,第三人在第二人深挖的基础上再深挖一铁锨,第四人也如此深挖,算来这样四人总深挖约80公分深度。我们班同学积极响应号召,热情高,干劲大,昼夜连续大干,除了吃饭的时间外,白天和黑夜均不休息。

但这样的劳动强度太大,特别是城市的同学,哪里经受过这样高强度的劳动锻炼,身体实在顶不住,有的得了胃病,有的腰腿劳损,有的现场昏厥等这样那样的病,不断减员退下战线,最后只剩下四人,其中有陈乐其、孙永堂和我(还有一人记不清名字)等四人,我们一直干满一天一宿没下火线,最后得到了农村大队和学院领导表扬。

讽刺的是,经过这样深翻的耕地,第二年不但没有增产反而减产了,有的甚至连种子也难以收回!后来真正的农业专家说,这样深翻土地,把农作物易生长的熟土翻到底,却把农作物不宜生长的生土翻上来,怎么能不减产。

于是,我们这些“支农英雄”白干了,帮倒忙了。

接到上级的复课通知,学院的大炼钢铁运动结束了。同学们爬上操场的高处欢呼:我们不拉车了。

大炼钢铁结束,我们大喊“不拉车啦”

02

班长

我们开始了正规的专业学习。

山东建筑学院是一所新建高等院校,我们工本62(1)班又是建院第一班,学院对我们这个班的培养目标意见不一。在课程安排上,是偏重建筑学,还是偏重于建筑结构?培养方向上,是培养建筑设计人才,还是建筑施工人才?一时争论不休,只好两方面都兼顾,学习的功课自然就多了些。

领导很重视教学,从多个方面聘请知名人士来校,如吴子昂、王克新、瓦莱希娜(俄语)等来授课。选配名牌大学毕业的有多年教学经验的任讲师助教。

一年级,我是普通学生一个。

一年后,在学习成绩、政治思想、工作能力、个人品德等各方面的优良表现,得到了同学和老师的好评,选举我为班长兼班里的团支部副书记。我没有想到像我这样的下等人竟然当班长了,而且这班长一干就是三年,直到大学毕业。

这样,我与学校领导接触多了,逐步熟悉了,这才得知在那年(1958年)高考录取中的一些情况,知道了我的一段惊险又有意思的经历。这年高考,我不仅清华、北大无望,山大、山工不收,差一点连山东建筑学院也要落榜。

1957年反右派运动,从知识分子中打出了几十万右派!按上级指示,1958年高考,一定要严格贯彻阶级路线!像我这样的家庭成分不好的考生档案上,都盖有“不宜录取“的印章,高考成绩再好也不能录取!

这里有一个小小插曲。山东建筑学院是新成立大学,学院领导特别喜欢录取高考中的高分学生,以提高学校的知名度。学院想录取姜在灵这个高分考生,但又不符合关于严格贯彻阶级路线的要求。后来,学院招生办公室人员在仔细审阅档案时,忽然发现了这考生是个团员(那时家庭成分不好的学生,能够格入团的很少),报告了学校领导。学校领导为此专门召开会议,研究如何体现“有成分论,不唯成分论,重在政治表现”的政策。在当时这一政策,也就是在报纸上公开说说而已,实际上,在那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的年代,谁都明白做事“宁左勿右”不犯错误,谁会冒政治风险去给地富家庭成分的人说话呢。

学院领导经过党委集体研究,共同承担责任,认为他是一个共青团员,决定作为“重在政治表现”好的特例,录取姜在灵这个学生。

于是我被山东建筑学院录取了。

应该说,是这个团员牌子挽救了我的大学梦,否则,我这昌潍地区高中数学竞赛第一名,昌乐中学的学习成绩好的学生,下场如何,真是难以想象!也可能我高考落榜后会盲流到哪个地区当打工仔(当时有很多成分不好的同学,趁自己的户口证明在学校而不在自己家乡农村,自己想法拿到户口证而到别的城市里打工。我姐姐落榜后,跑去北京当了工人),也可能我会像我的好同学姜思潮一样,老老实实回乡成为一个姜家泊的农民。

姜思潮是我小学、初中、高中的同班同学,学习成绩一贯优异,这次考完后我俩还对过答题,他考的很好,自己怎么也没有想到会落榜,于是拿着户口证回到姜家泊,从此就再也没有离开农村。我们昌乐中学同班的地富子女同学,落榜后也大都回家当了农民。

尽管这个山东建筑学院是新建的院校,学校的知名度不怎么样,但它究竟是一所正规大学,在那个形势下,我能被录取入院算是很幸运的了!我当时想:一定不辜负这个学习机会,下定决心拼命刻苦学习,待毕业参加工作后,与那些只靠天命“家庭成分好”进入了清华、同济、山大、山工的毕业生,再较量一下!

我暗暗地下定了决心,严格要求自己,努力学习,坚定毅力!我立下了座右铭:

百川东入海,何时复西归?

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此时不幸的是,大哥被打成右派分子!

我父亲于1943年病世,29岁的母亲拉着四个小孩了,大的11岁,小的才三岁,家有土地(老亩)二亩六分,房屋四间,土改时定为中农。后因大哥得罪了村长姜X,遭到报复被改划为破落地主!

大哥姜在林十六岁参军为第二野战军战士,参加了渡江、解放江南、进军大西南、云贵剿匪等战斗。历任战士、班长、排长,18岁当连长。解放后,选拔为第一批空军,后被提拔为大队教导员。也因为同样的原因,变成右派分子!

1959至1961年是全国的灾荒年,全国人民都吃不饱饭,母亲一个老人在家,实在饿的没办法了,这才远去了新疆,到新疆克拉玛依我二哥那里。

此时可以说,我是举目无亲,真是无家、无业、无分文。

说我没有任何其他经济来源,也不太准确。其实还有一手艺挣个小钱,那就是:我在我们学院的理发室里还有一个理发的兼职,就是给同学们理发。当然,不占用学习时间,只是利用下午的课外活动时间,也不太影响体育活动,这是学校学生会提出的勤工俭学的一种形式。这样,既解决了学校的理发员不足,又帮助了贫困学生。我的理发技艺一般,学校理发员理一人要两角,我理一人只要五分,那时的大学学生,追求的是无产阶级心灵美,不追求外表美!如此,我一个月也能挣三块两块的。

我在学校里学会这门手艺,直至毕业参加工作后,在单位上我还给同志们理发,当然,这时的理发与学生时代概念不同,只是义务服务,这是后话!

我上中学时,大哥当空军教导员,靠大哥帮助,完成了高中学业。现在,大哥无力再帮助我了。

我特别感谢的是学校给予我助学金,使我能继续完成学业!

在校时我是体操队员

03

暑假

暑假到了,同学们都欢欢喜喜买火车票回家。

上课时,我有助学金,紧巴巴也能吃上饭!但是,助学金是助学的救济金,你在上学上课,救济你帮助你。现在放假回家了,助学金自然不发了!

问题是:我没有家,我是无家可归的人,一个穷大学生的我,生活怎么办?假期中我吃什么?

暑假中,我只好自己到处联系,找工作挣钱,但是,在那个计划经济年代,一切都在计划之中,都在坚决地铲除资本主义尾巴!哪里有私人企业?哪里还要打短工的?

后来,我跑遍附近的农村,好不容易,了解到牛旺庄附近的农民在给济南砖瓦二厂打工,于是我混在农民队伍里,充当村民打工,农工领导分配给我最苦最累的活,我也要接受,我就是一个农民,我要比当地农民还像农民,解决挣钱吃饭问题。

济南砖瓦二厂,是济南市的一个大型建筑材料厂,位于济南东郊,张马屯、牛旺庄一带,即现在的高新技术开发区至济南炼油厂一带。这里是一片平原,土质好,烧制的砖瓦质量高,是当时济南市城市建设的主要建筑材料。如果现在你开车行驶在工业南路上注意观察,现在还能看出,高新技术开发区附近公路两旁的地面标高,要比公路路面低2至3米,那就是当年我在挖土的地方,这一眼望不到边的大片土地,被这些苦力生生地挖下去2至3米。

在那个年代,哪有大学生出来打工的?不仅在山东建筑学院,就是整个济南市,恐怕也就我一个人。和我同期打工的,那些推土运土当小工的,全都是附近牛旺庄、大金庄的农民。

烧砖的一般工艺是:取土、堆晒、砖胚成型、砖胚堆晾、进窑、烧制、砖成品岀窑。

我干的活是挖土、运土、堆晒。挖土装车后,要把这车土,推上那个似小山一样的大土堆上,凉晒熟化土料,以备制胚烧砖,这活自然很重很累很苦。正是暑期七八月份,太阳在头顶上像一个火球,城市的人们都在大树下乘凉,街上女士打着遮阳伞,正规的工人阶级也按政府规定,中午1点至3点不干活,都在喝着降温绿豆汤。我这个隐瞒大学生身份的农民,身上的一件背心已穿的破成蜂窝,形同光着脊梁,穿着大裤衩子,正在咬紧牙关,拼命地在大土堆斜坡上,挣扎着向上推车运土。

午后的骄阳,无情的曝晒着大地,树木野草都显出无精打采的样子。

我的手上,磨起一个一个的泡。肩脖上,被推车的车带磨压岀一条一条的暗血带。胸背上、胳膊上都被火热的阳光,揭去一层一层皮。身上的汗水不停地往下淌,破烂背心湿了又干,晒干了又湿,上面洇出一个个汗水图画,画出谁也看不懂的汗地图。

我灰头土脸,与劳改罪犯无异,谁能看得出我是一个大学生?

我自己也不敢说自己是大学生,怕别人追问。一旦问出我的家情,揭岀我的“帽子”,不但会罢了我干活的权利,还会随之带来一片打倒地主阶级的口号和歧视的眼光,那会更压得我抬不起头来。我能忍受脏,忍受累,忍受苦力,但我更怕在“阶级斗争”的大旗下,被众人辱骂、冷眼和歧视。

那时,正流行印度电影歌曲,工地上的大喇叭里,播放着流行的印度电影“流浪者”,那感人的音乐旋律,震撼着我的心:

“啊……到处流浪!啊……到处流浪!命运叫我奔向远方---奔向远方啊……!”

“我和任何人都没来往……,都没来往……,我的命运像什么……?好比星辰迷惘在那黑暗当中……到处流浪……!”

电影的对词中高喊着“贼的儿子还是贼”,我的心都快要碎了!

我的脑海中在反复地深思:在印度这资本主义社会,贼的儿子是贼。为什么在我们堂堂的社会主义社会,像我这样的“贼的儿子”,这不也一样是“贼”吗?

这“流浪者”的词曲,已经唱到我的内心深处,“贼的儿子”这根棍棒,正在敲打着我的心,随着广播喇叭:“命运叫我奔向远方”的音乐旋律,我深深地感到,我头顶上的这“贼的儿子”帽子,什么时候才是头?我的眼泪,合着我的汗水流了下来,浸湿了我刚刚晒脱了一层皮后仍然发红的脸颊。

有谁能理解这“平等”二字,对我是何等的重要?我是何等样人?总不是像电影《流浪者》上,那个强盗头子说的:你去偷!去抢!去杀人!去放火!

04

寒假

春节到了,要放寒假了!

同学们高高兴兴地回家过年了。我去哪里?

过去看一些文学作品,常提到“游子”一词,我不理解什么是游子,现在我忽然明白了,我就是游子!过年了,人人都有家,我的家在哪里?现在的我是,一无家可归,二无钱过这个年。母亲远在新疆,二嫂虐待母亲,在二兄家没法呆下去,只好凭自己的老躯给邻人看孩子,自己挣钱户口!我真想去看看母亲!有钱去吗?那是做梦!当然没有这个钱去。

不要说去新疆,我连回昌邑老家的路费都没有,再说昌邑老家也空无一人,回去找谁?

别说过年,就是吃饭,现在也成了大问题。放假期间,学校不发助学金,我拿什么吃饭?更不要说过年!再去牛旺庄找打工的地方吗?再去牛旺庄给砖瓦二场挖土推土吗?笑话,天寒地冻,谁家不放假过年?农村更重视过年!

我只好去找学校领导,反映我的情况,要求:在过年期间,同意我留校,我给学校干点活,学校给我个吃饭的钱。学校领导听后,很同情照顾我,同意了,让我和校工在一起,看门护校,发点生活费。

好!我就这样定下来:过年,我哪也不去了,就留校看大门。

校工管理员没有让我看大门,分配给我的工作,是看护学生教室和宿舍。我知道这是照顾我,他们听说我的情况后,都很同情我,特别给我个轻活干,看护教室和宿舍。这活不要坐班,不要靠钟点,比较自由。好,我一定当好这校工!

寒假中我当校工,看好大门

我从年二十八算上班,我送走一批批同学,挥手再见。到年三十,学校中的老师、同学都走光了。我定时巡回,力尽其职,当好校工,看家护院。

年三十下午5时许,大门传达室喊我,说有我的挂号信。

我一看,是益都七姨给我来的,她说她被调动到辛店(即现在的淄博市临淄区)南的杨集大队崔崖小学教学。姨夫下放到高密县去“支农”。姨知道我母亲去新疆,知道我无处过年,特地寄来路费,让我到她那里过年。

我匆匆去邮局取了钱,回校后一问,学校领导都已回家,我打听到一位领导的家,就去了他家先拜早年。说明来意后,领导笑了笑说:“本来就是照顾你,不是工作真需要,你回去吧,就是晚了点。”

也没有什么好收拾的,马上去火车站,看车次牌上有10点30分的东去列车,车到辛店(后改名为临淄)是午夜12点30分。

我坐上东去的火车,是什么心情,激动?高兴?麻木?忧伤?我说不清。火车从济南老站开出,这时候的人们大都一回家吃饺子啦,车厢内只有8个人,车到374站(济钢临客站)下了几个,到郭店站又下几个。列车到了明水站的时间是11点40分,又下去最后的两个人,整个一节大车厢内空荡荡的,就只有我一人和列车员了。

列车员可能看岀我是个学生,她主动与我攀谈起来,问我为什么走得这么晚,是啊,我为什么走的这么晚?按山东人的规矩,过年必须回家,午夜12点就是年关。这时候,马上就要到12点了,车窗外不时传来鞭炮声,按道理过了12点就是过了年,一般人们外出不能超过12点。

我为什么走得这么晚?我当然不能和她说出真相,我忽然想起有一次李洪波因生病住院,我和庞惠文同学帮他住院看护的情景,于是说:同学生病了,我看护同学,所以才走得这么晚。

列车员听后,对我这种舍己助人的行为很感动,态度更亲热起来,我知道我说了假话,脸有些发热。12点到了,列车长带着人到各个车厢来拜年,向乘客、列车员祝过年好!并送来了饺子。列车员邀请我与她(他)们同吃年夜饭,开始我客气地推辞,后来看他们很热情,我也不客气了,于是我第一次在列车上与列车人员一同共吃年夜饺子。

这是我一生中很有纪念意义的一顿年夜饭!

车到辛店,时间接近午夜一点。

辛店,后来发展成为淄博市临淄区,但在那个年代这里还是个乡村小车站,车站共有5间屋,有2间是候车室兼卖票厅,此时还有微弱灯光,其余一片漆黑。初到这样的乡村,又是漆黑一片,不辨东西南北,四周无人,怎么走?我只能待在候车室等到天亮再说。候车室里就我一个人,卖票窗口也关着,室内有两张长连椅,我呼啦一下灰土,躺了下来。天气很冷,我不敢睡,只能闭目养神,考虑天亮后怎么走。

姨在信中给我写明了地址,是:朱崖公社杨集大队崔崖小学校。

崔崖,这地方在益都县和临朐县、淄博三地交界的大山中,是益都县的最西南端,从地图上看,在辛店正南少偏西,距辛店大概有150里。从辛店到朱崖有公路,从朱崖到崔崖全是山路。这里是小地方,在那个年代,就是朱崖,也没有长途汽车,更没有公共汽车,这150里山路,我只能靠自己的两条腿了,好在我的身体好。

天刚有点蒙蒙亮,我不能再睡了,其实我并没有真睡。四周静悄悄的,我走岀辛店车站,顺大路向南走,这是一条质量不高的公路。这时还早,路上没有车辆,没有行人,我孤零零一人向南走。走出辛店村庄后,天隐约变白,已经看到一层层山岭。走了约一个时辰,天开始变亮,路上还是没有行人,我也不害怕。

在那个阶级斗争为纲的年代,最大的优点就是社会犯罪率低。什么小偷小摸,大偷大盗,拦路抢劫,行凶杀人,通通被镇压下去,因而社会安定。当然,从另一方面说,我一个穷光蛋,是抢我的财,是抢我的人?我怕谁?不过,我还是从路边检了两块石头,拿在手里以防备恶狗。

我又走了一个小时,天大亮了,村里传来紧密的鞭炮声,一辆又一辆汽车呼哨而过。我忽然冒出一个想法,想起铁道游击队,我何不爬个便宜车?我在学校是体操运动员,手脚灵活,可以发挥一下我的长项。于是,我把我仅有的一个小包缠在腰上,腾出双手。我一面慢慢地在路边走,注意后面来车,一面想着爬什么车,怎么爬的细节。最好是空货车,我爬上去有空地,被人发现不了!也安全!我最好是在公路拐弯的地方爬,车拐弯时速度慢,好爬!

我等在公路一个拐弯处,时间不长,果然来了一个空货车。我跟在它后面用跑百米的速度紧跑几步,猛一跳双手抓住汽车后槽帮,像玩单杠一样,一翻身很轻松地上了车。上车后,悄悄移到司机小窗视线死角的地方。我松了一口气,安静地在车上观着山景,汽车一路颠簸着前进,大地在旋转着后退,越过了一个个山头和河沟,甩掉了鞭炮响亮的村庄,我年轻的心激动得真想高歌京剧一段:“我正在城楼观山景……忽听到城下乱纷纷……”

汽车就是快,这要我走的话,要花费多少时间,现在一闪就过去了。

汽车走了大约有一个多小时,我没有表,只能估计,我想是不是应该下车了?什么时候下?下早了,少走了路,多可惜!要是下晚了车,走冒了,还要再走回来,多冤枉!正在想得举棋不定的时候,车穿过一个叫庙子的大村,开始弯向东南,我抬起头来向四面看了看,这不是一个随意小弯,而是这条公路在转向拐大弯,这时,汽车的前进方向一直指向东南。不对,是不是该下车了?我的心中在打鼓。一迟疑,车子又开出五六里。

下车!我作出决定。我还是老办法,先整理好行装,等汽车在一个小拐弯车速稍慢时,我双手抓后槽帮,身子翻出车外,吊起来。松手,脚落实地后,猛地向前快跑,争取与汽车同速,这叫相对平衡,这是我在力学课本上学到的。在我跑了一阵子后,慢慢缓下来,安全着路!

后来我查地图才知道,这条公路由庙子拐弯向东南,直到临朐,我下车的时机正合适,真是天从人愿……

等到太阳西下,就要落山的时候,我终于找到了崔崖小学校,见到了我姨和表弟们。我姨被分配到崔崖小学,也是姨的工作最不顺心的时候。被人贬到这遥远的山沟,什么原因,我不清楚,我是个学生,也不明白社会。姨夫远在高密,难得回来一次,我姨拉扯着一个表妹两个表弟,生活也很艰辛,还这样想到我,给我寄钱让我来过年,姨娘之亲让我感动。啊!我脑海中又在想,母亲在哪里?母亲怎么过年?

崔崖村就在群山之中,四周全是大山,我喜欢爬山。看到一群群羊满山跑,山坡上晒着地瓜干、柿饼、软枣。还有,混杂着羊屎蛋儿,特别是软枣与羊屎蛋儿难以分辨,这也是以后我不愿吃软枣的原因。我也看到柿饼的加工程序,是把柿子去皮后,放在山坡上晒,随晒随用手捏,特别是早上,山里人起的早,也不知道洗没洗手,先去捏柿饼,可以说家家户户都如此。经过若干天,连捏加晒,泛岀白霜,才成为柿饼。所以,我也不太愿意吃柿饼。

到家了!到了七姨家了!看到姨和表弟妹们真是高兴!

在七姨家过年心情舒畅,享受到亲情和温暖,忘掉了屈辱,高高兴兴地过了一个年!感知了人生幸福。

大地测量测绘

05

毕业

在那个困难的灾荒年代,每个同学都因营养不良体质很差,好多同学都水肿。学校要求减轻学生负担,国家也在困难时期,只能给水肿的学生发一份“康复饼干”,以示关怀。

但我还是自我坚持用功学习,没有给自己“减轻负担”!为什么?我内心不服气,不甘心,那些岀身成分好,学习成绩远远不如我的高中毕业生,却考上了清华、北大、同济、复旦,而我这个当年数学竞赛昌潍地区第一名,公认的高才生,差一点连山东建筑学院都考不上!我要在大学毕业后,与这些名牌大学毕业生再见面,再比一比!因此,我给自己加压力,白天晚上拼命学习。

我那样严格要求自己,拼命学习,作为班长又要为班里同学服务,我却一直没有水肿!真是,老天在支持我!

我们四年学完了:一般基础课程;建筑专业理论基础课程;建筑专业课程。共计三十多门。

还进行了五次大型的综合实习:参观北京十大建筑的认识实习;参加济南市东郊的大地测量;参加省重点济南重型机械厂的工长实习;参加全国重点建设项目天津拖拉机厂的技术员(那时除仅有的几个解放前工程师外,建国后的一律都是技术员)实习;

最后用近一个学期的时间,包括构思、计算、制图,完成了毕业设计。

毕业设计,是大学四年的学习总结。学校选出我的毕业设计作为唯一代表,进行全校答辩。

答辩会由学校组织,邀请省内的规划、设计、研究、施工、管理等著名专家、教授、总工程师和我院领导、老师等出席。答辩结果,成绩优等。

毕业了!山东建筑学院工本62(1)班毕业了!

南京空军部队来我校招干入伍。我这“班长”始终参加了接待事宜,最后招收了我班六名品学兼优的同学。我自己当然也十分想去当空军,但我这学习成绩优异的班长,却没被选上。

学校领导对我说,空军首长曾对他说:“真看好了你这个班长!各方面都很好!但家庭成分不行!有明文规定!”

我不由得一阵酸楚,勉为一笑,说:我知道。

我自己暗问自己,为什么在那建国前的战争年代,战场上真死人的年代,我的两个哥哥都是解放军,都是党员,都够格!而现在的我,为什么就不够格了呢?

哎,我这艰难的求学路!

大学实习

来源:新三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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