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骥才:历史永远是活着的

发布时间:2026-03-30 11:34 作者:冯骥才 浏览:642次

《一百个人的十年》前记

二十世纪历史将以最沉重的笔墨,记载这人类的两大悲剧:法西斯暴行和文革浩劫。凡是这两大劫难的亲身经历者,都在努力忘却它,又无法忘却它。文学家与史学家有各自不同的记载方式:史学家偏重于灾难的史实;文学家偏重于受难者的心灵。本书作者试图以一百个普通中国人在文革中心灵历程的真实记录,显现那场旷古未闻的劫难的真相。

在延绵不绝的历史时间里,十年不过是眨眼的一瞬。但对于一代中国人有如熬度整整一个世纪。如今三十岁以上的人,几乎没有一个人的命运不受其恶性的支配。在这十年中,雄厚的古老文明奇迹般地消失,人间演出原始蒙昧时代的互相残杀;善与美转入地下,丑与恶肆意宣泄;千千万万家庭被轰毁,千千万万生命被吞噬。无论压在这狂浪下边的还是掀动这狂浪的,都是它的牺牲品。哪怕最成熟的性格也要接受它强制性的重新塑造。坚强的化为怯弱,诚实的化为诡诈,恬静的化为疯狂,豁朗的化为阴沉。人性、人道、人权、人的尊严、人的价值,所有含有人的最高贵的成分,都是它公开践踏的内容。

虽然这不是大动干戈的战争,再惨烈的战争也难以达到如此残酷——灵魂的虐杀。如果说法西斯暴行留下的是难以数计的血淋淋的尸体,文革浩劫留下的是难以数计的看不见的创伤累累的灵魂。

尽管灾难已经过去,谁对这些无辜的受难者负责?无论活人还是死者,对他们最好的偿还方式,莫过于深究这场灾难的根由,铲除培植灾难的土壤。一代人付出如此惨重的代价,理应换取不再重蹈复辙的真正保证。这保证首先来自透彻的认识。不管时代曾经陷入怎样地荒唐狂乱,一旦清醒就是向前跨了一大步。每一代人都为下一代活着,也为下一代死。如果后世之人因此警醒,永远再不重复我们这一代人的苦难,我们虽然大不幸也是活得最有价值的一代。

我常常悲哀地感到,我们的民族过于健忘。文革不过十年,已经很少再见提及。那些曾经笼罩人人脸上的阴影如今在哪里?也许由于上千年封建政治的高压,小百姓习惯用抹掉记忆的方式对付苦难。但是,如此乐观未必是一个民族的优长,或许是种可爱的愚昧。历史的过错原本是一宗难得的财富,丢掉这财富便会陷入新的盲目。

在本书写作中,我却获得新的发现。

这些向我诉说文革经历者,都与我素不相识。他们听说我要为他们记载文革经历,急渴渴设法找到我。这急迫感不断给我以猛烈的撞击。我记载的要求只有一条,是肯于向我袒露心中的秘密。我想要实现这想法并非易事。以我的人生经验,每人心中都有一块天地绝对属于他自己的,永不示人;更深的痛苦只能埋藏得更深。可是当这些人淌着泪水向我吐露压在心底的隐私时,我才知道,世上最沉重的还是人的心。但他们守不住痛苦,渴望拆掉心的围栏,他们无法永远沉默,也不会永远沉默。这是为了寻求一种摆脱,一种慰藉,一种发泄,一种报复,更是寻求真正的理解。

在那场人间相互戕害而失去了相互信任之后,我为得到这样无戒备无保留的信赖而深感欣慰。

为了保护这些人的隐私,也为了使他们不再受到可能的麻烦所纠缠,本书不得不隐去一切有关的地名和人名。但对他们的口述照实记录,不做任何演染和虚构。我只想使读者知道如今世上一些人曾经这样或那样度过文革走到今天;也想使后人知道,地球上曾经有一些人这样难以置信地活过。他们不是小说家创造的人物,而是文革生活创造的一个个活生生真实的人。

我时时想过,那场灾难过后,曾经作恶的人躲到哪里去了?在法西斯祸乱中的不少作恶者,德国人或日本人,事过之后,由于抵抗不住发自心底的内疚去寻短见。难道文革中的作恶者却能活得若无其事,没有复苏的良知折磨他们?我们民族的神经竟然这样强硬,以致使我感到阵阵冰冷。但这一次,我有幸听到一些良心的不安,听到我期待已久的沉重的忏悔。这是恶的坚冰化为善的春水流露的清音。我从中获知,推动文革悲剧的,不仅是遥远的历史文化和直接的社会政治的原因。人性的弱点,妒嫉、怯弱、自我、虚荣,乃至人性的优点,勇敢、忠实、虞诚,全部被调动出来,成为可怕的动力。

它使我更加确认,政治一旦离开人道精神,社会悲剧的重演则不可避免。

文革是我们政治、文化、民族疯疾的总爆发,要理清它绝非一朝一夕之事;而时代不因某一事件的结束而割断,昨天与今天是非利害的经纬横竖纠缠,究明这一切依然需要勇气,更需要时间,也许只有后人才能完成。因此本书不奢望给读者任何聪明的结论,只想让这些实实在在的事实说话,在重新回顾文革经历者心灵的画面时,引起更深的思索。没有一层深于一层的不浅尝辄止的思索,就无法接近真理性的答案。没有答案的历史是永无平静的。

尽管我力图以一百个人各不相同的经历,尽可能反映这一历经十年、全社会大劫难异常复杂的全貌,实际上难以如愿;若要对这数亿人经验过的生活做出宏观的概括,任何个人都力不能及。我努力做的,只能在我所能接触到的人中间,进行心灵体验上所具独特性的选择。至于经历本身的独特,无需我去寻找。在无比强大的社会破坏力面前,各种命运的奇迹都会呈现,再大胆的想象也会相形见绌。但我不想收集各种苦难的奇观,只想寻求受难者心灵的真实。我有意记录普通人的经历,因为只有底层小百姓的真实才是生活本质的真实。

只有爱惜每一根无名小草,每一棵碧绿的生命,才能紧紧拥抱住整个草原,才能深深感受到它的精神气质,它惊人的忍受力,它求生的渴望,它对美好的不懈追求,它深沉的忧虑,以及它对大地永无猜疑、近似于愚者的赤诚。

我相信文革的受难者们都能从本书感受到这种东西以使内心获得宁静;那些文革的制造者们将从中受到人类良知的提醒而引起终生的不安。我永远感谢为这本书,向我倾诉衷肠而再一次感受心灵苦痛的陌生朋友们。是他们和我一同完成这项神圣的工作:纪念过去和启示未来。

                               写于1986

《一百个人的十年》新版再记

这部写作于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文革经历者的心灵实录,至今在海内外已出版十余版。我曾几次耑写序语,表达当时的心绪;其中一句话不断地说,便是——“文革做为中国当代史上最沉重的一页,切莫轻易地翻过!

我这么说,是因为直到今天我们还没有读懂文革。没读懂的并非什么内幕,而是内涵。这个内涵不单在书里,而是在我们身上。所以我曾经写过一篇文章题目叫做:《文革进入了我们的血液》。没有清除的毒素最后一定会进入血液。我一直在思考着两个问题:

一、为什么人性的弱点,如人的自私、贪欲、怯弱、妒嫉、虚荣等被文革利用;人性的优点,如忠诚、勇敢、纯朴、无私、诚实也成为文革推波助澜的动力?在人性的两极都被文革利用的同时,那些真正属于人性的人道、人权、人的尊严、人的价值等所有人的最高贵的成分,都受到文革的公开的践踏?

二、为什么文革中所有被伤害的人和伤害他人的人都是文革的牺牲品?谁也逃不出文革

我们必需反省的,不只是政治的、体制的,还有历史的、文化的、人性和国民性的。

历史在没有清晰和透彻的答案之前,能说真正掀开全新的一页吗?

我的历史观首先是历史是活着的。历史不仅存在于文献或史书中,在博物馆内,在一天天远去而逐渐模糊的岁月里,也存在于我们的观念、话语、行为、习惯和下意识中,不被我们察觉。比如文革的否定一切、怀疑一切、斗争哲学、破坏欲、非理性的盲从、燥狂症、反文化及反文明,在当今充满利益博弈和网络化的时代,不是依然在被表现、演释和传承着吗?不是叫我们忽然感觉似曾相识,甚至还会被我们自己不经意地表现出来?

不管什么样的历史,只要正面和诚实地去面对,本质地去追求,科学地去认识,负面的历史就会成为未来有益的告诫,成为我们自信的根基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反过来,如果我们没有捉住历史的幽灵,它便会无形地潜在我们的血液里,在现实中时不时变相地发作。

不能叫它再加害我们,这便是本书再版时的祈望。

我最初设定的口述对象确定为100个人;是具体的数字,并不是一种概数。

当时,我通过报纸表示,我要为普通的文革经历者记录他们的心灵史,并表示要在发表时隐去这些人的姓名以及相关的人名地名。当时文革崩溃不到十年,种种恩怨犹在,人们心有余悸,我要保护这些向我倾吐心声的普通百姓。

开头几个月里,我收到响应者的信件四千余封,电话无数,我感觉我像掘开一个堤坝那样,一种来自社会的心灵之潮凶猛澎湃;我感受到文革劫难的深切与巨大,以及一代人压抑之强烈与沉重。口述时,我倾听到那么多陌生人——形形色色、匪夷所思的命运悲剧主人公的心灵述说,促使我的思考不断地触到这个悲剧时代的本质。因此,我要用这部书记录那个时代的真实。人的真实才是时代的真实。

我忠实地记录下一个个亲历者心灵的声音,并依照我的承诺在发表和出版时,隐去他们的姓名与相关的地名,以及会使他们暴露出来的细节。尽管我做得已经够严密了,却没料到——由于书中体现的环境氛围和口述者的语气太逼真,最终还是被一些与口述者相关的人觉察出来。口述者的苦难常常是一种绝对的隐私,一旦变成公开化,就使他们身陷纠结、困扰与次生的悲剧中;这使我深深愧疚,甚至有负罪感。

这种事接二连三出现,迫使我中断写作,在再版时删去这类篇章。于是,本书的“100”的词义,也由数字变为概数。

忏悔,是我在口述过程中一直期待的。因为我在长长一段时间的口述过程中全是受难者,没有遇到一名忏悔者。这使我心怀忧虑。文革中无以数计的悲剧,怎么没有一个忏悔者出现?那些在文革中作恶的人真能活得那么若无其事,没有复苏的良知折磨他们?忏悔不只是觉悟,更是觉醒,良心和良知的觉醒。我说过没有忏悔的民族是没有希望的。因为一个真正健康和文明的社会需要广泛的良知。

我一直等待一位勇敢的忏悔者的出现。

去年春寒时候,我在巴黎圣母院内,面对侧面一排古老的忏悔室伫立良久,默然反思着这件事。回来我在《西欧思想游记》中写道:我们的文革要从里走出来就好了,整个社会就会干净多了。有幸的是,回国不久我便从媒体中看到几个文革忏悔者的赫然出现。也许这几个人曾是威震一时的文革名人,也许它又触动了那个至今未有结痂的历史伤口,从而激起了来自当事的文革受难者最直接的谴责。这谴责穿过近四十年的时光隧道,听来仍觉心灵震颤。

文革已成为历史的今天,有人能站出来忏悔应不是虚伪的。人近晩年,负罪在身,于心难安,公开道歉,表明了良知依存。当然,忏悔不能洗清一切。对于受难者来说,更无法构成安慰。这件事再一次证明了文革是什么?文革给人留下什么?

黑暗本身是变不成光明的。我们从悲剧的历史中能获取的只有真正的认知,警戒今天,告诫未来。

历史永远是活着的。历史有些顽疾只有不断吃药才不会发作。

                                                                                           2014.4.19

来源:萤火虫的耳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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