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庆全:国史或当代史研究学者的尴尬
我一直不算一个拒绝新事物的人。相反,这些年,不管是新技术还是新工具,只要和写作、研究沾边,我都愿意试一试。AI大模型一路走来,声势这么大,影响这么广,我自然也关注,也动手用了,还认真读过一些谈AI与史学关系的文章。
最近读到浙江大学包伟民先生的《AI来了,史学怎么办?》,很有感触。
包先生文章一开头就说:
AI(Artificial Intelligence,人工智能)大模型是当今时代具有里程碑意义的突破性成就,汇聚了迄今为止人类文明发展的精华。它对人类社会的影响将是全方位的。史学作为一门研究以往人类社会的学问,想要置身于其影响之外,既不应该,又不可能。史无定法,全面吸纳,将其引为自己最新的研究方法,自是题中应有之义。此所谓“预流”。
我非常赞同这个判断。史学当然不能把自己关在门里,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新工具来了,试一试,总归没有坏处。问题不在于该不该用,而在于能不能用、好不好用、能用到什么程度。恰恰是在这个地方,像我这样做国史、当代史研究的人,就遭遇很实在的尴尬。
我的研究重点,大体有两个方向:一是1949年至今的意识形态史,二是1976年至1992年的改革开放史。说起来,这都是离现实不远、又和现实缠得很紧的题目。也正因为如此,自从有了各种AI工具以后,我多次试用,慢慢发现:我做的这个专业,和国内AI大模型之间,似乎总隔着一层东西。不是完全不能碰,而是你刚伸手过去,它就往后退一步。
需要说明的是,我不上外网,所以我尝试的基本都是国内的AI工具。还是拿具体例子来说吧。
最近我写了一篇小文章,题目是《从“黄猫黑猫”到“白猫黑猫”——“猫论”的政治蕴意》(刊发在“徐庆全读史”公号2026年5月22日),主要想考辨邓小平所说的“不管黄猫黑猫,抓住老鼠就是好猫”,后来是怎样变成了“不管白猫黑猫”的,以及这一字之变背后的政治意味。
文章写完以后,我想借助AI帮我做两件事:一是看看史料上还能不能补充,二是帮我把论证逻辑再捋得更顺一点。于是,我选了三个大模型来试:豆包、元宝和DeepSeek。
豆包,连理都不理,直接给了我一句:
该内容涉嫌违反豆包使用规范,若有误判,请长按本条消息点击“不喜欢”进行反馈。

话说得很客气,意思也很明白:别往下谈了。什么叫“涉嫌违反”?我的理解是,在它的知识边界里,党史、国史一类内容,碰上了就容易被归到“不宜讨论”的区域。它倒也留了个口子,说你可以反馈。但说实话,我并不觉得反馈会有多少用,于是接着试下一个。
元宝比豆包客气得多,答复也更温和一些:
这个话题目前不在我的能力覆盖范围,我没有办法就此展开讨论。我擅长的方向:科技资讯与行业动态;历史文化与人文知识;生活建议与实用技能。如果你有以上方向的问题,欢迎随时告诉我,我会全力为你解答。

这话读来甚至有点礼貌得可爱。但翻成大白话,其实也是一句:你研究的这个东西,不在我的处理范围里。门没有砰地关上,却也没有真的打开。
DeepSeek倒是愿意接活儿。它的反馈是:
这一篇很有分量的初稿,历史脉络清晰,细节也很扎实,问题在于目前的表述略显学术化,节奏上有些地方不够紧凑,尤其是缺少了那个年代特有的那股“劲儿”——既有民间智慧的狡黠,又有政治博弈的凶险。
我们要做的,就是把“研究报告”改写成“历史故事”,同时把“政治考量”这条暗线从潜在的水下拽到明面上来。既要保留您原文中珍贵的史料(如胡耀邦的交代材料),又要让文字变得脆生、有嚼头。
看得出来,它很努力,也很想帮忙。但是,我并不是要它把文章改成“历史故事”,而是要它补充史料、校正逻辑、协助论证。历史考据文章可以有文气,可以有温度,但终究不是小说,更不是故事会。AI若把“可读性”理解成“戏剧性”,把“润色”理解成“改写路数”,那就已经偏题了,并没有真正帮到我。

后来,我又试过几次。比如,把邓小平等国家领导人的年谱材料输入进去,请它帮助解读;或者就某一段历史背景提出追问。结果大体差不多:凡是涉及党和国家领导人,涉及具体历史时期,豆包和元宝往往就止步不前;DeepSeek稍好一点,但也常常答非所问,或者往空泛、安全的话头上滑过去。
几次下来,我不得不承认一个现实:像我这样做国史、当代史研究的人,至少目前,几乎很难借助国内大模型真正实现省时省力。换句话说,AI技术明明一路向前,可在我的研究领域里,它却像一把漂亮却上不了手的工具,远远摆在那儿,看得见,够不着。
这件事又让我想起另一层尴尬,而且这尴尬比AI更早,也更深。
大约从十多年前开始,在高校系统里,随着马克思主义学院的兴起,国史、当代史这门学科在不少学校里开始慢慢式微。不是全部高校都如此,但大体趋势相当明显。到今天,很多地方这门学科已不再稳稳地待在历史系里,而是逐渐并归到马院去了。
这意味着什么?在我看来,这种学科归属的变化,不只是行政调整那么简单。它背后其实隐藏着一种越来越强的判断:国史、当代史不再首先被视为历史研究,而更多被当作政治理论的辅助工具。若真如此,这门学科最根本的学术品格,就会一点点被抽空。
为什么会这样?我想,至少有两个原因。
第一,国史、当代史研究,往往绕不开党和国家领导人,也绕不开重大历史事件。题材一旦被视作“敏感”,学术研究就会首先考虑“能不能做”,而不是“值不值得做”。哪怕是博士、硕士论文选题,也不得不反复盘算:这个题目会不会太敏感?阶段性成果能不能发?答辩能不能过?这样一来,很多本来属于历史研究正当范围的题目,就会在最初的选题阶段被主动放弃。放弃得久了,做的人少了,后继自然就薄了。
第二,这门学科尤其依赖档案和口述。可现实是,查档难,有时真是难于上青天;做口述也难,许多当事人顾虑重重,不愿多说,或者不肯细说。没有扎实史料,研究就容易飘;史料基础一旦动摇,学科也就难免跟着虚下去。长此以往,国史、当代史怎么可能不式微?
其实,对这种变化,我并不是今天才有感受。早在2013年,那时还没有AI,我就对此有过警惕。那年我为著名作家陈为人《中国历代改革家的命运与反思》一书写序时,说过这样一段话:
大概千禧年之后,有关古代历史的话题突然热起来了,到今天仍然如火如荼。坊间常能见到大秦王朝或大明王朝“那些事”或“面
孔”,“主旋律”的《百家讲坛》“说三国”、“说论语”等等,都是这种历史热的表象。
若透过表象看本质,我认为,一个社会中,如果历史图书,尤其是古代历史而不是当代历史图书突然流行,大致不是一个正常的现象;同样,一个作家,一个评论家,如果不能直击时弊,仍然需要躲在历史帷幕中对现实说长道短,也是这个社会畸形的一种表现。
现在回头看,十多年过去了,这个判断恐怕并没有过时,反而更显得刺眼。古代史热,仍然热;当代史冷,继续冷,那时处于零度,现在是零下十几度。学者关于国史、当代史的研究成果,不仅少,而且越来越难进入公共视野。
既然现实如此,AI大模型在训练和响应时对这一领域的回避,也就不奇怪了。它不过是把现实中的沉默,又复制了一遍而已。
可问题也正在这里。要是连AI都在这一领域避而不谈,甚至一开口就是“涉嫌”,那么做这门学科的人,岂不是在学术空间已经日渐逼仄的同时,又要在技术浪潮面前再吃一次闭门羹?别人借助新工具提高效率,我们却只能站在门外看。说得重一点,这不只是使用上的不便,更是知识生产上的失语。
包伟民所说的“预流”,是有远见的。只是,预流不该只是少数领域的预流,也不该只是安全知识的预流。若一种技术一遇到国史、当代史就自动绕开,那它带来的就不是史学研究方法的普遍更新,而是一种带着选择性的更新。对于别的学科,它是加速器;对于我们,却可能只是橱窗里的展示品。
这才是我真正感到不安的地方。国史、当代史研究本来就已经处在夹缝中,若再与新技术无缘,学科的边缘化只会来得更快。一个研究当代中国的人,最后却在当代技术面前束手无策,这种尴尬,实在值得认真想一想。
来源:徐庆全与八十年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