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庆全:“统一战线”在“三大法宝”里的排序考
历史有时并不把最重要的意思写在大字标题里,反倒常常藏在一些熟得不能再熟的词语中。譬如“三大法宝”里“统一战线”一词的排序变化。
“统一战线”这四个字,是现代中国政治史上的术语,耳熟能详。尤其是当它与“武装斗争”“党的建设”并列,被概括为中共革命胜利的“三大法宝”时,更像一种不言自明的常识。
可是,有一个细节却被历史研究者忽略:为什么1939年毛泽东把“统一战线”列在“三大法宝”之首,到了1949年,这一词语却悄然移到了后面?
在我看来,一个词语的位移,其实是理解国共之争中一条重要的脉络,也是勾勒中国政治格局转折的一条隐秘线索。
“统一战线”为何排位第一?
1939年10月,毛泽东在《〈共产党人〉发刊词》中说:“统一战线,武装斗争,党的建设,是中国共产党在中国革命中战胜敌人的三个法宝。”这句话后来被高度提炼,进入教材,进入政治叙述,也进入集体记忆。
只是,许多人记住了“法宝”,却未必细想过为什么“统一战线”会排在第一位。而且,若从通常的革命叙事看,枪杆子似乎更有决定性,党的建设似乎更具根本性,那么,为什么偏偏“统一战线”居“三大法宝”之首?
我认为,答案不在抽象理论里,而在国共两党所处地位的不同。
但是,在说地位不同之前,还要交代一下国共两党一致的性质。
随着档案资料不断开放,以及学界研究的不断深入,人们越来越清楚地看到:国共两党的立党与发展,其实都与近代中国的革命浪潮密切相关,也都深受俄国革命和列宁主义政党模式的影响。学者杨奎松指出,国共两党在立党理念与组织方式上有诸多相似之处:二者都曾是典型的革命党,都重意识形态、重组织纪律、重领袖权威,也都努力把党、政、军整合为高度统一的政治力量。
从这个角度说,毛泽东所概括的“三大法宝”,在国民党身上并非毫无对应:武装斗争和党的建设,同样是国民党建国立国的重要基础;至于统一战线,国民党也并非没有做过努力,两次国共合作即是明证。
然而,问题的关键并不在于国民党会不会搞统一战线,而在于它能不能像中共那样搞统一战线。这便涉及国共两党的根本差异:国民党是执政党,中共则是在野党。两党所处位置不同,决定了它们在统一战线问题上的策略空间与政治心态也截然不同。
作为执政党的国民党,要搞统一战线,必须服从于维护本党执政地位这一核心目标。它所能容纳的合作,前提是不动摇“一个政党、一个政府”的基本格局。这样,它注定有一道难以跨越的门槛:它可以联合别人,却很难真正与别人分享权力。一旦分享,执政党的权威便可能松动;一旦平等合作,原有的政治垄断也会受到挑战。所以,国民党可以“容共”,可以在特殊时刻“联共”,却始终难以接受另一个政治力量以相对独立的姿态长期存在于国家结构之内。
我想,这不是蒋介石的个人性格所致,而是执政地位本身带来的结构性限制:它能接受帮助,却不容易接受并立;能接受合作抗敌,却难以接受权力重组。
这一点,在第一次国共合作的破裂中已经显露无遗。
1924年前后,孙中山倡言“联俄、联共、扶助农工”,国共第一次合作得以实现。蒋介石早年对“联共”也并非全然排斥,但随着北伐进展和权力集中,他越来越难以容忍共产党在工农群众和基层组织中的扩张。他的出发点十分明确:革命只能有一个领导中心,中国不能同时存在两个争夺领导权的革命政党。于是,北伐尚未竟功,清党、反共,已然发生。1927年的“四一二”的清党、反共,至今仍是教科书中可以闻到血腥味的章节。
到第二次国共合作时,这种矛盾并未消失,只是被民族危机暂时压住而已。1939年国民党推行《防制异党活动办法》,其核心仍是防共、限共。这说明,国民党即便在抗战最艰难的时期,也没有真正准备把统一战线发展为一种多元政治结构。
而中共则恰恰相反。作为在野党,它没有必须独占既有国家机器的现实包袱,反倒必须依靠一切可能的联合来打开局面。对中共而言,统一战线并不是装点门面的政治辞令,而是摆脱孤立、争取合法地位、扩展社会基础的现实通道。
正因此,国民党所理解的统一,是“统一于国民党”;中共所强调的统一,重点是“反对一党垄断,建立联合阵线”。前者搞统一战线,像是给既有权力加上一层缓冲;后者搞统一战线,则是在为自己开辟新的政治空间。前者重的是秩序,后者重的是突破;前者的底色是防范,后者的底色是吸纳。
在那个民族危机深重的动荡时代,哪一种更容易赢得人心,答案不难想见。
“统一战线”的力量何在?
不过,若只说中共有在野党的便利条件,仍未说到问题的全部。因为历史上在野的力量很多,真正能把统一战线做成气候的,却并不常见。中共之所以成功,还在于它在抗战时期提出了一套极具号召力的政治主张,而这套主张恰恰契合了当时中国社会的广泛情绪。
1937年5月,毛泽东在《中国共产党在抗日时期的任务》中提出,要把“国民党一党派一阶级的反动独裁政体,改变为各党派各阶级合作的民主政体”,并要求人民有“言论、集会、结社自由”。这两项主张,构成了抗战时期中共统一战线政策的重要政治基础。
这样的主张昭示社会:抗日不仅仅是打败日本,也意味着中国不能再维持旧有的一党专政秩序;民族危机越深,越需要政治开放;要争取抗战胜利,就要让更多阶层、更多团体、更多政治力量进入国家生活。换句话说,中共在浴血抗战的同时,也关注战后中国应该是什么样子。这把抗日战争从单纯的民族抵抗,进一步提升为一场政治改造的契机。
在那个年代,这样的政治主张,对不同人群有不同的吸引力。对普通民众而言,“民主”“自由”意味着摆脱压迫、获得发声机会;对中间阶层而言,这意味着其利益和地位可能得到承认;对知识分子而言,这提供了一套足以批判国民党专制、腐败与低效的正当语言;对各类党派和社会团体而言,这更意味着未来政治结构中或许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说得更直接一点,中共的统一战线,可以说是组织技术,也可以说是一种心理博弈。谁能让更多人相信:跟着你走,不只是打赢这一仗,而且未来中国会更有希望,谁就更容易成为真正的政治中心。
国民党在这方面的困境则相当明显。它当然也讲抗日、讲团结、讲国家统一,但它难以回答另一个更尖锐的问题:既然全国都在流血牺牲,战后的中国为什么仍必须维持一党垄断?它越强调纪律与统制,越显得与社会对开放政治的期待相冲突;它越防范异党活动,越会让更多非中共力量感到窒息。“限共”也好,“容共”也罢,原本意在限制共产党,最后却往往把中间派和知识界也推得更远。
所以,抗战后期到内战前夕,中共“联合政府”的口号之所以声势渐大,绝不只是宣传技巧的成功,而是它切中了那个时代普遍民众的心理:人们对国民党的政治已经厌倦,对新的公共秩序有所期待,而中共恰好以统一战线的形式,承接了这种期待。
若说国民党最终败于中共,原因当然复杂:军事、经济、组织、国际环境,缺一不可。但若就政治动员与人心归附而言,统一战线确实是极重要的一环。毛泽东把它列在“三大法宝”之首,并非虚饰之词,而是对中共自身成长经验的准确概括。
“统一战线”的位移
十年之后,这一词语的位置却变了。
1949年6月,毛泽东在《论人民民主专政》中再次讲到“三大法宝”时,表述变成了:“一个有纪律的……党;一个由这样的党领导的军队;一个由这样的党领导的各革命阶级各革命派别的统一战线。”,顺序已由1939年的“统一战线—武装斗争—党的建设”,变为“党—军队—统一战线”。
显然,这不是无意的措辞调整,而是政治重心转换的信号。
1939年,中共仍处在发展与争胜阶段,最重要的是尽可能扩大阵营,因此,统一战线居首;到了1949年,毛泽东所希望的“我们应该拍掌欢迎”的“新中国航船”的桅杆,已经露出了东方地平线。最重要的已不是如何广泛联合,而是如何确立权力中枢、如何组织国家、如何把多样力量纳入新的统治结构。因此,党的领导必须居前,军队次之,而统一战线则被置于党的领导之下,成为整个新政权秩序中的组成部分。
换言之,“统一战线”一词并未失去重要性,但它的功能变了。
词语的排序,看似细微,却往往最能映照历史背后的发展逻辑:词还是那个词,位置变了,背后的时代也就变了。
历史的微妙之处,正在这里。许多大势,往往不是写在最响亮的口号里,而是藏在口号次序悄然移动的那一瞬间。
来源:徐庆全与八十年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