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戈:文革风习:从红宝书到忠字舞到早请示晚汇报

发布时间:2026-08-05 16:41 作者:白戈 浏览:1,143次

红宝书

所谓“红宝书”,是“文化大革命”期间对《毛主席语录》的一种特有的敬称。《毛主席语录》是一本64开,270的小书,其内容是从毛泽东不同时期的文章中摘取片段,分成33个专题,从共产党到妇女,应有尽有。最初只在人民解放军内部发行,“文化大革命”开始后,196612月由林彪写了“再版前言”,扩大发行到全中国,甚至流行到缅甸,古巴。

《毛主席语录》用鲜红塑料封面包裹起来,封面有烫金字,或者彩色的毛主席头像。毛主席语录是革命的《圣经》,可是它比真正的《圣经》的发行量要多得多。19661976年在新华书店售出送出的数目达50余亿册。估计如果把各派红卫兵组织和革命委员会出版的算上,恐怕要有上百亿册。如此庞大的数目,《圣经》只好退避三舍:

再说版本,也是创吉尼斯世界纪录,而且恐怕若干万年也没有任何书能与之相匹敌。其版本一共有一千多种,其中最小的开本是512开,比火柴盒还小,其内容必须有2.5的视力方能看清,一般人只能用放大镜。最大的四开,和报纸一般大,专供年龄大的首长们学习,内容完全相同。至于盲文版,金版,银版,更是层出不穷。有的地方还刻成石版,或刺绣在真丝上,这都算不了正版。正版是64开。

红宝书有多种功能,须臾不得离开半步。早年雷锋有句名言:“觉可以不睡,饭可以不吃,不学习毛主席著作不行。”这句话在文革是普遍的现实。人们疯狂地读毛主席语录,背毛主席语录,几近废寝忘食的地步。那时许多人能将二百多面书,几百条语录连同标点,连同这些语录在几面几段都倒背如流,人们的脑袋里装满了语录,语录是粮食,蔬菜,肉类;语录是衣服,被子,睡眠;语录是思维,语言,情绪。人们一开口必先说“毛主席教导我们……”,一段语录后才是自己要说的话,而自己的话也须穿插语录。比如两口子吵了架,引用的语录大多是:“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要团结,不要分裂;要光明正大,不要搞阴谋诡计。”这两段话差不多就能解决问题。若是父亲要打儿子,儿子立即说:“要文斗,不要武斗。”又说:“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父亲气得要命,你明明是我的儿子,却偏要来自“五湖四海”,可这是毛主席的教导呀,不能说儿子不对,只好也出一招:“毛主席教导我们,自由主义有十一种表现。......自己错了,也已经懂得,就是不愿改正,这是自由主义的第十一种表现。”儿子又说:“毛主席教导我们:批评和自我批评是我们的武器……”如此引据下去,语录仗半天打不完。会打语录仗的是高手,好像少数民族青年对歌,引用语录越多越巧妙越是英雄,战败的一方,往往狼狈不堪,接下去便更加紧学习毛主席语录。毛主席语录是一种武器,有时像匕首,直插敌人心脏。比如“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革命是暴力”一段就令许多人心惊胆颤,因为一有人朗诵这段语录,就可能乱砸乱抢,棍棒皮带乱抽乱打,轻者饱受皮肉之苦,重者即被砸破脑袋。

毛主席语录有时是如“高射炮”,经常用来打蚊子。有个工厂的青年为偷玉米,跟农民打起来,被厂领导知道了,便开群众大会帮助这个青年。广大群众纷纷发言:

“工人和贫下中农是阶级兄弟,工人打贫下中农,这就破坏了工农联盟,而工农联盟是无产阶级专政的基础。”

“毛主席教导我们,要文斗,不要武斗,可你来不来就动手动脚,既影响了农业学大寨,又影响了工业学大庆,造成了严重的危害。”

“毛主席说,改造世界观是长期的艰巨任务。虽说你出身好,根子正,但不能躺在自来红的思想上睡大觉嘛。”

“当然,我们的方针是惩前毖后,治病救人。批评你,是为了帮助你,让你悬崖勒马,重新做人,决不是要将你一棍子打死。有错就改,改了就好,还是个好同志嘛!

这几段对话均取材于毛主席语录。如此真真假假,正正经经,好不热闹。那时毛主席语录被用来吓人,谁一念就是圣旨,但人们很快学会运用它,用得最妙的是“大帽子下面开小差”。

“红宝书”是每个公民日日夜夜都得带在身边的东西,是超级必用品。大多数人按“红宝书”的大小做一个小红包,斜挎在肩上,包上讲究的,还要绣一个红五星或者毛主席头像。还有一些人始终将“宝书”拿在手上,连吃饭也拿着。“红宝书”每时每刻都有用。跳忠字舞,它是唯一的道具;打语录仗,可以随时参考;呼口号,必须拿着它挥舞,以形成“红海洋”。

“红宝书”如像章一样,兼具“法器”的功能,英雄人物抢险、救火,无不是手举“红宝书”冲进去。当时有个被传扬一时的英雄叫李文显,为救串联的红卫兵牺牲了,他最后的举动就是高举“红宝书”冲进正在塌方的石雨中,被乱石砸死。人们在乱石中扒出他,“红宝书”被紧紧贴在胸前,此情此景令无数人垂泪痛哭。另有英雄金训华,也是拿着宝书跳进江里,抢救国家的木材。

有了“红宝书”就必须“天天读”,每天早晨上班前,上课前,或吃饭前,或大小集会前,每人翻开“红宝书”,集体朗颂书中的某段或某几段,大多挑选具有针对性的,声音朗朗,铿然有力。飞行员临登飞机前,火车司机在开火车前,全得集体颂读毛主席语录,谓之:用毛泽东思想掌握方向盘,好像全然没有机器仪表什么事。

得宝书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新华书店一有海报贴出:宝书到了,人们便纷纷涌出排队买宝书。那时书店只卖宝书,什么书都没有。手中即使有了二三本,还要去买,买得越多越忠,“宝书”是唯一的礼品,家人生日,互赠宝书;同学离别送的是宝书;上级表扬下级,奖的是宝书;生孩子,生病住院,亲朋好友领导来看望没有水果奶粉,只有“红宝书”。在那个年代结婚的青年一场结婚下来,可得几十本,上百本“红宝书”,连锅碗瓢盆都没有人送。婚礼也得在朗颂毛主席语录中开始,结束,最好的新婚夫妇是在新婚之夜学“毛著”(即“毛主席著作”)。

有对新人结婚时,客人们共送来65本《毛主席语录》,37套《毛泽东选集》(顺便插一句,当时流行的对“毛泽东选集”四卷的敬称是“雄文四卷”。客人走后,妻子说:“这么大一维红宝书,小山一样,卖不能卖,吃不能吃,烧更不敢烧,我们儿子,孙子都用不完呀!”丈夫说:“没关系!毛主席教导我们:‘儿子死了还有孙子,子子孙孙是没有穷尽的'!’这座山虽然很高,却是不会再增高了,用一本就会少一本,有什么用不完呢?

《毛主席语录》是一股红潮,一股涌动的红潮,它统领着亿万人民的思维,语言,举止。有个青年社员叫李发中,一次打石头,石头飞进,脑袋砸了一个大口子,抢救不及时,受了感染,脑袋肿得像气球大。一个医生进来给他包扎伤口,他在昏迷中感觉有人进屋来了,便从口袋里掏出红彤彤的《毛主席语录》,用尽全身力量高呼“毛主席万岁”。另一个社员叫王增福,住在山窝里,有一天半夜全家睡得正香甜,家中失了火。火趁山风,越烧越大。当王增福一家从炕上爬起来时,火焰浓烟已经把他们团团围住。在这十分危急的关头,王增福什么东西也没拿,抓起《毛主席语录》就往外冲。等他们全家冲出来时,房子已经烧光了。当人们问起他保护《毛主席语录》的事时,他说:“毛主席的宝书,是我们贫下中农的命根子,房子可烧,毛主席的宝书万万不能丢。”这类事情经常见诸于当时的各大报纸。

语录歌

天天读红宝书还不够,还要天天唱“语录歌”。语录歌,就是把毛主席语录谱成曲。语录歌的发明可以说是空前绝后。凡是歌词必须是词,讲究格律和韵调,词必须是凝炼而充满诗意,富有奇特的想象力,若是专为歌曲而作的词,连什么声起唱,什么音收尾都有要求,不可胡来,否则唱。不出效果。而语录歌的词根本不是词,是把毛泽东写的书,说的话一字不改地谱上曲子唱。给语录谱曲的人是极少的,只有几个人,其中最著名的叫劫夫。歌曲一旦谱出来,一夜之间便会通过高音喇叭传遍中国大地。人人都能听到,一天之后,人人都会唱。据一位曾替语录谱了几十首曲的人诉苦说:“给语录谱曲太难了!因为语录没有韵律,需要曲子去凑合歌词,一遇上‘因为’‘所以’‘那么’‘于是’‘而且’之类的关联中介词汇,就像一道道关口难过,最高指示一点也不能删改。过了这些关口,还有更难的关,毛主席有时脾气不好,在文中骂人,‘不须放屁!’之类的,真不知用什么样的曲子来配合。”

语录歌必须是合唱,绝对没有独唱,要强有力,不能有丝毫靡靡之音。而且唱语录,犹如读语录,是庄重,严肃的事,上滑音,下滑音之类绝不能用;还必须照顾一般男女老幼的歌喉,包括一切乐盲,太高或太低的音阶均不能用,整个歌都在中速中音阶里铿镪有力地进行着。语录歌每首必须在二分钟左右,只能长,不能短,有些短语录必须反复咏唱。最少的歌词只有五个字:“要斗私批修”,要使这五个字成为一首歌,而不是唱口号,可为难了作曲者,硬是在一个速度、调号、曲式中,将有限的音阶结合得错落有致,把五个歌词足足拖了三分多种,让人难以数计到底重复了多少遍“要斗私批修”。歌词少尚可以理解,歌词长,长到不能用字数算计了,这在现代人怎么也无法想象。

1969年,在北京开了一个晚会,这个晚会的名目叫“毛泽东思想光辉唱万代”,数十人组成的合唱团,把人人必读的“老三篇”《为人民服务》《纪念白求恩》《愚公移山》这三章宏文谱成曲,来了一个大联唱,唱了整整一个晚会,少说也有七八千字。竟然连“昨天,有两个美国人要回美国去,我对他们讲了……”,“白求恩同志一九四二年春上到延安,后来去五台山工作……”之类的话都能谱成曲。有一首语录歌更是罕见:“早在一九五八年六月,我们伟大领袖毛主席就指出:搞一点原子弹,氢弹,我看有十年功夫完全可能。”这首带导言的歌,如今只作为文章读,谁敢相信这就是歌呢? 被谱成曲子的语录有上千条,不包括“老三篇”这类的大块头文章,据说有人雄心勃勃地要将雄伟的《毛泽东选集》(14)都谱成曲,幸好文化大革命结束了,要不然人们不知几天几夜才能唱完四卷。

有些歌的风格跟语录歌一样,只是语录歌是指示,有戒律作用,这些歌只是简单地表达对毛主席的感情,或者极端的情绪。有一首歌,歌里唱了130多次“万岁”,直唱得人口干舌燥,眼冒金星。有些歌则用语粗鲁,像地痞流氓提劲打靶用的语言:“老子反动儿混蛋,老子英雄儿好汉,不革命就滚他妈的蛋!”另一首歌则唱道:“上战场,枪一响,老子下定决心,今天就死在战场上了,完蛋就完蛋,完蛋就完蛋!”活生生地塑造出亡命之徒的形象。

语录歌和这一类歌曲被统称为“革命歌曲”,大街上的树上,电线杆上挂满了高音喇叭,轮番播放“革命歌曲”。语录歌还被制成小卡片,印成小型传单,雪花般地飘落在人们头顶上。语录歌曲谱简单得不成样,根本不用学,听两遍就会了。有些则如同念书,介于歌与诵之间,不会唱跟着念就行了。一千多条语录,要谱成各具风格且又都雄壮有力,实在办不到,所以许多语录歌同工同曲,经常被人唱串,甚至难以找到回家的路,唱成一锅粥,有时大合唱也会发生类似情况。没人敢笑,起歌的又重起一遍。语录歌最重要的作用是促进大家背语录,词跟曲走,一唱曲,词就出来了,一溜顺,比枯燥地背语录生动多了。

毛主席像章

19661970年的中国人,人人胸前都要别毛主席像章。像章别在左胸前是“正位“,因为左胸是心脏呆的地方,心脏的分分秒秒只为毛主席跳动,毛主席日日夜夜住在每个人红彤彤的心中,那时的人们言及“忠诚”二字,都恨不能用尖刀将心脏剜出来。戴着红色的像章,就犹如将赤心剖露在外。还有将像章别在军帽上,别在左臂的红袖套上,虽算不上“正位”,但又别具含意,在头顶上自然是“至高无上”;在左臂上是坚定的革命派。

像章不贵,小的五分钱一枚,大的五毛钱一枚,最大的也块把钱。红卫兵大串联,把火种播向四方。主要内容是散传单,到处贴大字报,写大幅标语,送像章和语录,广大人民群众对像章的需求量很大,于是新华书店,百货商店便设点专卖像章。往往是头一天贴出“海报”报告特大喜讯:明天毛主席像章到了。海报中万不可有“卖”,“出售”之类的商业字眼,那样会亵渎毛主席。人们得到喜讯,奔走相告,三更半夜便去排队。到了出售时,已是长蛇如龙,蜿延几条街。人们不会乱挤和“夹塞”,这些行为都是对毛主席不忠的表现。人们的表情都犹如领一份圣餐。如此大规模出售的像章,自然是最一般化最便宜的产品;一种是红地金像,售价五分或七分;另一种是金头嵌

在五角星中,下面有一个横章,写着“为人民服务”,售价一毛。那些好的精品像章往往通过别的一些渠道获得:大的单位,大的造反派组织自己投资制造,所以就有了各种各样的造型,各种各样的材料,各种各样的品种。有用萤光塑料做成的“夜明像章”,至今一到夜晚还闪闪发光;有用折光塑料配合偏心装置做成的“闪光像章”,一戴在胸前便转动闪亮。甚至还有砸不烂,摔不坏的,淹在淡水,海水,碱水里也不会发生化学变化的。佩戴这些精品像章的人往往是夸示自己所在的组织或单位,夸示自己不同凡响的社会地位和人际关系。有的人平时萎萎缩缩,被人瞧不上眼,可一旦佩戴了一枚高级像章,立即可以趾高气扬,令人刮目相看。人们拼命地别出心裁地制造各种像章,着魔似地追逐精品像章,不惜一切代价。有一个守门的工人,为得到一枚好像章,竟然从十几米高的桥上跳进滚滚的江水,想把一个红卫兵失手掉入江中的像章打捞出来,结果被江水冲得无踪无影。

有些戴像章的为表示忠心,以多取胜,胸前一排排,像将军的勋章。那时候,大街上经常能看见戴十几枚像章的人,最多的有戴三百枚,浑身闪闪发光,像武士的盔甲,足有十几斤重,而且都要挤在前胸。背部,裤腰带之类的地方是绝不能带的。胸前实在挂不了,可往肩上乃至头顶蔓延。据说造出的像章超过一万种,至少20亿枚。那时人口只七亿,平均每人三枚。其实实际数字远不止这个数。 再后来像章越做越大了。愈大愈忠,愈大愈震人。当时有句行语叫“大轮船八十圆儿”。“八十圆儿”,就是直径八十毫米,跟烧饼大小差不多,“大轮船”,就是上头毛主席头像,下头一艘乘风破浪的大轮船。头像和轮船仿金镀铜,闪闪发光,背景是大红太阳,锃光瓦亮。如能得到这样一枚像章,那真是身价百倍。其实如此大的像章比之于二百毫米大的像章,真是小巫见大巫。像章大得无法用别针配戴,只好用绸带挂在脖子上,跟菜盘子一样大。那时就有许多人硬着脖子,挂着“菜盘子”在大街上神气十足。

几十亿枚像章联系着无数可悲可叹可笑的故事。传闻设计像章的人只准设计毛主席的正面和侧面头像,而侧面像,脸部必朝左方,形象必须严肃庄重。设计者的虔诚度远远高于普通戴像章的人。内蒙古有一位设计者却神使鬼差将毛主席头像设计成“向右看”。设计好后,便拿去铸造,然后出售、赠送、流传。忽然有一日被人识别出来,立即成为当时轰动一时的“反革命”案件。设计者拿着自己的作品,确认了半天,才明白过来,毛主席的确在“向右看”,于是服罪,被判入狱,在当时末被枪决也算是大幸了。

毛主席像章有时不知不觉被当成“护身符”。孩子一生下来,襁褓上便别上像章,让红太阳日夜照耀着幼小的生命;许多人家的蚊帐上也别着毛主席像章,大约老人家能驱赶蚊虫、恶梦,还能带来丝丝凉意;老人下葬入土时,毛主席像章成了随葬品,别在老人们灰色白色的朴素外衣上因为这是无数老人们临终前的要求。在苦难中生活的人们,总期望“护身符”能给自己带来好的命运。

毛主席像章的确也救过一些人,有一位中学老师,家庭出身不好,但他一心一意虔诚地改造自己。到卖像章时,他几乎排了一个通宵买到两枚像章,戴一枚在胸前,另一枚珍藏起来。红卫兵小将见他戴了像章便一把扯下来说:“地主分子根本不配佩截像章!”这位老实的中学老师急昏了头,冲上去要跟红卫兵抢像章,一下把红卫兵掀进了水沟。这下不得了,这位老师犯了“残害伟大领袖毛主席的红卫兵”的大罪,被关了起来。在黑屋子里,这老师始终只有一个念头:我是忠于毛主席的,我要戴毛主席像章。于是他把藏起来的那枚像章拿出来,牢牢地别在胸前的肉上,一阵阵刺心的疼痛,他能忍,因为他精神上正在跨入一个崭新的境界。一天又一天,末经消毒的别针,把细菌带进肉里,化脓了,溃烂了,像章挂不住了,他把像章取下来,换一个地方又挂,这个地方坏了,又换。到了审问他时,他把衣服哗地一下撕开,用颤抖的声音说:“你们看看我是怎样忠于毛主席的!”在场的红卫兵无不为之感动,他们看到的是一副虚弱的身骨,一片溃烂的肉,一枚滴着鲜血的像章。红卫兵把这位老师放出了黑屋,老师成为被人颂扬和赞美的英雄。

1971年的一天,毛主席以诗人的气度和愤怒说:“还我飞机。”因为造飞机用的精制铝材,都用来造了像章,毛主席心痛了,而且只有他能制止这件事,于是“像章热”才告一段落。

毛主席塑像

毛主席像简称“宝像”,就像“毛主席语录”称为“宝书”一样。宝像有大有小,规格齐全,材质有石膏,瓷和汉白玉石等。大的十来米高,大多是全身像,穿风衣,一只手背着,一只手向前挥动指航程。头高昂着远视前方,表情庄严肃穆。他看不见下面的人,下面的人却每天必须来仰视他。大的宝像多立在各单位门口或广场中央,先是革命人民围着跳忠字舞,后来是各单位走资派,牛鬼蛇神地富反坏右,小爬虫之类的有“帽子”的人每天早晨必来叩拜。他们被人统领着,依高矮顺序站好,人人拿着毛主席语录,先齐诵“敬祝伟大领袖毛主席万寿无疆!万寿无疆!”诵时还必须齐抬右脚,齐挥左手,很有节奏,然后高声齐诵规定好的毛主席语录。语录内容大多是:“凡是反动的东西,你不打它就不倒”之类,针对性极强,念得他们心惊肉跳,汗如雨下。语录念完后,每个有“帽子”的人便发神经般地开始“请罪”,其开场白大多是:“最最敬爱的伟大领袖毛主席,我向你请罪来了。我叫XXX,现年XX岁,女(),我是走资派(地富反坏右),我罪该万死,我破坏了……”。以下内容是各人根据自己具体情况说的,不准复制他人,全当大宝像耳聪目明,且有耐心地听他们数叨自己的罪恶。管理人员手持棍棒,时常呵责某人声音太小,或者某人说的内容陈旧没有新识,或者某人避实就虚,企图蒙混过关,时常还要棍棒相加。请罪完后,“帽子”们便各奔东西去扫厕所,扫树叶。第二天早晨又如是。

小宝像担负的责任也不轻松。小宝像大多是正面的半身像。有戴军帽的,有不戴军帽的。戴了军帽,万万不可忘记将帽上的五星和领章涂成红色,很是刺眼。小宝像大多是办公室和家中供奉。如果到商店去买毛主席石膏像,不能说“买”,要说“请”宝像。请回的宝像要放在最显眼,最要紧的位置,因为每天都要对着小宝像背毛主席语录。单位、学校遇事要集体出门,比如演出,拉练、,夏收、秋收、取经、访问,必要选出一个出身好,表现好的人走在队伍前捧着小宝像,后面跟着浩浩荡荡的队伍。到了目的地,先将宝像安顿好自然必是显眼的地方,然后再开始活动。

宝像大多是石膏和瓷做的,一不小心就会摔碎,摔碎宝像可是惊天动地的大事,如何处置这种随时都会发生的难堪事情,各地流传着一个又一个或悲哀或幽默的故事。有一次,一支部队外出拉练,山高路远,还要连夜行军。连队便派了一个出身好的山东大个子战士在队伍前面捧宝像。这宝像有十来斤重。大个子能吃苦,谁去换他都不干,急了还大叫:“我要保卫毛主席!”令大伙儿感动不已。天慢慢黑了,部队还在没完没了行军。夜雾浸得地面发粘,胶鞋底子呱叽呱叽,人们走得跌跌撞撞。忽然听队伍前面“哎哟”一声尖叫,同时啪啦一声,稀里哗啦,大家呼啦上前一瞧,在月光下,山东大个子摔了一个大跟斗,天塌地陷般要命的事出现了:毛主席像摔碎了。大个子肯定实在没劲了,要不然宁叫自己摔倒也得叫身子垫住毛主席像呀!全体官兵呆了!摔碎宝像,是杀头的罪过呀!山东大汉忽然两条大腿一弯,“扑通”给摔碎的毛主席像跪下,请罪!排长早吓得魂飞魄散,身不由己地也跪下,一排的人不用发命令全都跪下来了。紧跟上的二三排人,只需比划两下,便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唰唰地全跪下,无声无息。在星月之下,荒郊野外,默默地跪着一大片神经健全的人,谁也不敢看谁,请也不敢先起来,谁先起来,谁就不忠。可也不能总这么跪着,跪到什么时候才算完呢?人们的神圣感在一分一秒地减少,尴尬感在悄悄滋生,有人还憋着小便。可跪得越久越没有站起来的理由。忽然连长刷地站起来,高叫道:“不好!前面村里有响动!敌情!全体集合,跑步前进,保卫贫下中农,保卫党中央毛主席!”跪在地上的百来号人哗地一下站起来,跑步向前,一口气跑了十多分钟,把前面村子里的狗弄得汪汪大叫。

另一个故事发生在成都。有一个远郊的农民担了两大筐萝卜来卖,集有块把钱,便去人民商场请宝像。他东挑西选,最后依据合适的价格选了一个小一点的宝像。付了钱之后他为难极了。毛主席石膏像很白,自己手脏兮兮的,衣服也脏兮兮,显然不能抱在胸前;也不能放在筐子里,那筐是装过猪娃和萝卜的。想来思去,唯一的办法是将宝像吊在扁担头上扛回去。于是他解开扁担上的麻绳,细致地将麻绳套在石膏像的脖子上,牢牢地拴在扁担头上,收拾停当,正要迈步,忽然售货员女同志一声尖叫:“你咋个把毛主席给吊起来了!”农民吓得一“激灵”,脚下一个趔趄就摔下去了,“忽啦”一声,毛主席石膏像在地上摔得粉碎。当场的人全都傻了,这农民差不多瘫软在地上,一些在场购物的陌生人,不由自主地跪在碎石膏面前。忽然,农民醒悟过来,鸡啄米般把自己脑袋往地上磕碰:“我有罪!我该死!我有罪!我该死!”他一遍遍重复着,一遍遍磕头,但终于未挽回他的“罪恶”,他最后被带走了,判了个死刑,立即执行。

相比之下,另一个农民却幸运得多了,他去“请宝像”,山道不好走,他就用绳子栓在石膏像的脖子上,前边一个,后边一个背着赶路,被人抓住,判了五年徒刑。还有一个倒霉鬼是价值观念过早萌生者,为了钱走火入魔。他是个无业游民,靠拾烟蒂,又将蒂里的烟丝剥出来,积为一小堆,卖给那些也穷而有烟瘾又好面子的人,以此为生。忽然有一日,他在城边摆了个小堆摊,拿出几尊小宝像,做工虽然粗糙些,模样大致还是象的,又加上价格便宜,引得一些“无限忠于”的老太婆,打开包钱用的脏手绢,抖出几张小票,便抱回一尊宝像。正当生意蒸蒸日上之时,无业游民突然被警车抓走了,过了几天又被捆在卡车上,插了“反革命”的牌子,大街小巷游了几圈,弄到郊外给枪决了。日后这座城市沸沸扬扬了月余,许多人生活在愤怒之中,街头巷尾常听得有人咬牙切齿地痛骂那个死有余辜的家伙。原来这无业游民收集断腿断手的石膏像碾碎后重铸宝像。有人在宝像的鼻尖上抠出一块疤痂,于是报了案。如此罪恶,在当时实在令人发指。

也有一些救宝像的事迹在流传:辽河有位女劳模,年过六旬,对毛主席无限忠诚。这一年,辽河发大水,大水把女劳模的家给淹了,一家老小好不容易从大水中逃到一块小高地。突然,劳模又往回游,大家都很奇怪,正在疑感时,只见她双手把毛主席像从没腰深的院子里挖出来。河水不断往上涨。六旬老人一只手举着宝像,另一只手划水,向百米的对岸划来。许多在岸上的人见状感动不已,会水的人纷纷跳下去迎接她。她游到中流气力不多了,一个浪头打来,把她淹没了,但她仍把宝像举过头顶游了好长一截。忽然,又一个浪打来,宝像也被打到江底。过后,人们在几十里外发现了女劳模的尸体,她手里还紧紧抓着宝像的基座,人们无不为之落泪。后来开了盛大的追悼会,封为“革命烈士”。再后来,不断有人冒着烈火救宝像,冒着塌方的危险救宝像,在激流里救宝像。但也有人悄悄把石膏宝像研碎点豆腐脑,或做药引子,因为商店里根本买不到石膏。当然,这是“文化革命”后期的事了。

1968年有一个大规模的运动“献忠心”。这个运动在中国大陆上花样翻新,形形色色,千奇百怪,蔚为壮观。狂热的个人崇拜先是家家户户忽然不吃不喝,埋头在家做“忠”字工艺品。有的用纱窗布一针一线绣个毛主席头像,下面再绣一个忠字。手巧的便用刀刻剪纸工艺品,一个光芒四射的红太阳,毛主席头像在中央,贴在临街的门窗上,手笨的也要用红笔画个大红心,贴在床头上。人们干这一切时,心潮澎湃,眼含热泪,恨不能将自己心肝给挖出来。乡下的破旧茅屋则竖起了“忠”字旗,挂起了“忠”字匾。过去安放神龛的地方,现在变成“宝像台”“宝书台”,每个人都生活在忠字化的环境中。任何从田里收来的粮食、蔬菜,都要用它们作为线条,摆成“忠”字。这些千奇百怪的“忠”字艺术品,堪称后现代主义的先驱。还有一些人更受到赞扬,是他们在“忠”心表达上别出心裁:种忠字田,养忠字猪。四川一些地方种水稻或麦子时,先在线条上撒种,从发芽到成熟,这些巨大的忠字只能在飞机上看到。麦子和稻子成熟了,是不能割去的,因为割去了麦子稻子便割走了“忠”字,只好让它们衰老死亡在田里,等第二年气候适且,它们的子孙重展忠字。忠字猪则是贵州都匀地区的特产,方式比较简单,在猪额头上剪剃猪毛,显出一个用“心”的形状框住的“忠”字。这种猪自然不能圈起来,只好让其逍遥野外,并给最好的粮食吃,遇上“最新指标”发表时,忠字猪便被成群赶上大街,参加游行。忠字猪照样脾气不好,不愿规规矩矩在锣鼓声中漫步,时常东走西窜,扰乱游行队伍,弄得赶猪人大汗淋漓。忠字猪最幸运的是免于死罪,谁也不敢为了饱口福而斩杀它们,只好让它们寿终正寝。忠字猪后来被一些“政治觉悟高”的人士理论出:猪怎么能表现忠心呢?分明是……那些发明忠字猪的人差点为此获罪。确实,也有人因为把“忠”字刻在了猪屁股上而进了班房。

忠字运动使一些勤俭持家的大婶大嫂大受其苦,其苦的根源在于她们爱用旧报纸剪鞋样,那时每天报纸都有语录和毛主席像,每一篇文章都有无穷多的“毛主席”的字样,剪鞋样,顾了正面,顾不了反面。那时,一般百姓只能得到报纸。一不小心,一剪刀剪下去,很可能毁了领袖像,或者将“毛主席”几个字样包括在鞋样里了,这当然了不得,谁敢把这几个字踩在脚下?!于是,轻者打锣游乡戴高帽,重者抛家别子坐班房。那时,一个乡竟能揪出几个这样的“坏分子”,然后再用绳索套上一串游大街。不能蒙受其辱的,游行完后便跳河或上吊。

那时,湖南湘西有一个年青姑娘叫丁祖晓,偏偏觉着“献忠心”运动不对头。也有人觉得不对,但不敢说,可她敢说。她把自己的看法写在一张会计用的“明细表”上,然后投给当地一家报纸。报纸当然不敢登。丁祖晓不甘心,又说服她姐姐,两人一夜间抄写了七份传单,第二天早上,全县正在为“九大”闭幕游行,姐妹俩便把传单散发出去。两个多月后,姐妹俩都被捕了。丁祖晓有个同学叫李启顺,两人相当了解,很要好。李启顺知道同学被捕,很是义愤,她利用一个多月的工休时间,自己起草,自己刻版,自己油印了20多份《告革命人民书》。李启顺可爱的小妹妹李启才,年方18岁,自告奋勇,深夜到县城各主要街道去散发。这姐妹俩也被抓起来了。另外还有6个与这两对姐妹俩关系不错的青年也被抓起来。她们被关了10个月,审讯240多场,几姐妹就是不认罪。1970的一天,丁祖晓和李启顺同一天在两个地方被枪毙。丁祖晓的姐姐被判刑20年,李启顺的妹妹被判刑10年,另外6个人也被判刑58年不等。

忠字舞

“忠字舞”是一种集体舞。它不象老年迪斯科,有锻炼身体的名目,也不象那些伴舞可令人赏心悦目。跳“忠”字舞就是为了表达“忠”. 舞风从何刮来不得而知。1969年开中共九大,全体代表齐刷刷从座位上站起,站在原地就跳开了忠字舞。可见这舞的普及率。人人必跳,不跳不忠,扭得越凶越忠,连躺在病床上的病人也要跳,下身不能动就摇摆上身,上身不能动就抖动腿。那时,有人觉得自己老了,或者身材不好,扭起来难看,躲起来不跳。这不成。上班时单位的大门口要你跳段忠字舞才能进大门,在街口上许多骨干分子要你跳忠字舞才能过街,你若不会,当场拉你到一旁教授,直到把你教会为止。甚至上商店买东西,也得先跳舞。上公共汽车,上火车之前都会被售票员拦在车门口,跳一段忠字舞。真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谁也脱不了忠字舞。最痛苦的是单位食堂开饭前,要集体跳忠舞,面对热气腾腾的饭菜,却要饥肠辘辘地跳舞,偏又遇上一些无限忠于的家伙,起一段又臭又长的舞,动作单调,半天跳不完。没有人笑,没有人敢笑,表情只有神圣或麻木。

忠字舞的舞步显然吸收了少数民族舞蹈的精华,而且把“精华”简化到极可笑的地步。脚步法简便易学,一般是左脚不动,右脚随歌曲节奏上下点动,然后带动屁股身姿作摇摆状,颇似藏族娱神舞。忠字舞常以屁股的摇摆作为跳得好坏的标致,屁股扭得越高,表达的忠心越诚。跳舞时,人人必须胸佩毛主席像章,手捧《毛主席语录》,在适当的场地围成一个象征“忠心”的不规则圆圈,中间有一人领舞。可以作为跳忠字舞的歌曲,是有关方面下达文件规定好的,主要有毛主席语录歌,和歌颂毛泽东的歌曲,最流行的便是《大海航行靠舵手》和《敬爱的毛主席》。圆圈一旁的地上,摆架老式留声机,放上78转粗纹唱片,虽然杂音大,音频响狭窄,时不时还要走调、跳槽,冒一段“左家湾”的声音,但辅以高音刺叭又加大家情绪热烈心情紧张,倒很有声势。遇有家中有不快之事或自己有心事,跳舞时也只能表情严肃而愉快,来不得哭丧脸,哭丧脸定会被革命群众发觉,并弄去“挖根”,让你交代对跳忠字舞不满的思想根源。

忠字舞的动作也不复杂,反反复复老一套,全没有神秘莫测的舞蹈语言,动作贴近歌词,老老少少一看就明白,比如,唱“敬爱的毛主席”,便手举《毛主席语录》本,反复深情凝望语录本上印的毛泽东像;唱“您(不能唱着你)是我们心中的红太阳”时,便把“语录本”收回到自己心口处紧贴,表示“心中的”,接着两手张开,有节奏地来回高举摆动,抬头仰望天空中的太阳:“鱼儿离不开水呀”便一手叉腰,一手在腰前摆动,作鱼儿在水中游状。表达“紧跟”或“战斗”就更简单了,因这些动作早有“定式”,一是把脚做成弓形,一是高举拳头又狠狠砸下。后来有一段时间,又觉得站成圆圈跳舞不对,因为必定有人正面朝西方,或朝北方、南方。跳忠字舞只能朝东方,犹如穆斯林教徒作礼拜只能面朝麦加城。于是人们跳忠字舞,面朝东方。面朝东方对北方人来说很好办,对阴雨少阳的南方人来说,在具体环境里辨别东南西北是一件极为困难的事,南方人怕面向错误,干脆挂毛主席像跳,该不会错了吧。

如此简单的动作、步法,竟还是有舞盲,有朽木不可雕也者,就是学不会。学不会不行,忠字舞培训班到处都是,学费不收,外加供水招待。大街上到处贴着标语:“跳好跳不好是水平问题,跳不跳是对毛主席忠不忠的立场问题。”后半句话特别可怕,为了表达对毛主席的忠,出尽洋相也在所不惜。出洋相还是小事,有些人扭法不得当,更扭伤了腰,扭叉了气,甚至把大腿给扭脱了,刚学舞的前几天,为跳忠字舞受伤者不断被送往医院,致使医院床位爆满,如能在受伤之后,仍坚持练,那才是真正的英雄呢。后来医院便派出医护人员服务到现场。一大群学舞者在旁边,总有一两名白衣战士,严阵以待,随时将受伤者治好,让他们重返舞场。

为跳舞而亡被封为烈士的,也恐怕是千古奇谈。四川有个小县,有位靠帮人为生的老太婆,后来干不动了,便摆个小摊卖瓜子,爆米花之类哄小孩的东西。忠字舞一来,老太婆便躲了起来,心想,我七老八十的,还扭个啥,丢人现眼。不想一日上街卖醋,被忠字舞培训班给抓去了。经过一番“教育”,老太婆明白了扭几下还是可以交差,便趔趄着在一个年轻姑娘身后,舞手弄脚,哪料,头脑一阵昏旋,老太婆“嗯”地一声倒地不起,离开了人间。第二天大街小巷刷着大字报,颂扬老太婆为表达忠心而死的英雄事迹,足令小县人民为老太婆献身忠字舞的精神感动,决心化悲痛为力量,努力跳好忠字舞。老太婆被封为革命烈士,被安葬在县烈士陵园,也算风光了一回。

有些小闹剧则发生在几万人甚至几十万人一起跳忠字舞的时候,那时,经常召开全市或全县人民大会,男女老少必须参加,会前要齐跳忠字舞。场地小,手挥舞不开,不小心,不是碰着别人的脑门,就是搞伤人家的眼睛,再不就将某人的脚尖踩得钻心痛,舞一跳完,难免不会有人捂着眼,拐着脚溜出会场。有个老校长从外地学了忠字舞后,便教全校师生跳,因为老校长得过半身不遂,整个右半身不活络,跳舞时,左手左腿弯曲自如,右手右腿僵直呆板。校长把全校师生训练成跟他一样的舞姿。县革委派人来视察,看了忠字舞后大声喝彩:“跳得好,想不到你们还发展了'忠字舞',左边的动作活泼,象征着我们无产阶级左派充满活力;右边的动作僵硬呆板,暗示着资产阶级右派的僵死和灭亡。”随狂热的个人崇拜后这种“左派忠字舞”便在全县推广。

饭前“请示”

19668月以后,中国老百姓的饭碗里的东西越来越少,越来越简单,简单得只剩下一碗饭或一张饼,有的人勉强能摆出熬白菜,炒泡菜之类的小菜。但吃饭的事显得空前严肃而严重,许多人为吃饭而胆颤心惊,心事重重,忧心如焚。因为每顿饭无论食堂,家中,饭馆,吃饭前必须有个“请示”仪式。对于革命人民,“请示”的内容是“敬祝“兼“表决心”;对于牛鬼蛇神,“请示”的内容是“敬祝”加“请罪”。这是“新生事物”,其文词、招式、程序、体例乃至相应的细节,没有明文规定,所以“请示”经常弄得花样百出,但大致还是有个眉目的:吃饭前先全体起立,对伟大领袖毛主席的像先鞠躬,再齐声念:“敬祝我们的伟大领袖毛主席万寿无疆!万寿无疆!万寿无疆!”念时将毛主席语录紧贴胸前。颂词念完后,找一段相应的语录齐声朗颂,最后说一段与自己身份相应的话,以表决心。有个造反兵团15人集体进餐,是这么说的:“上战场,枪一响,老子下决心,死在战场上,为毛主席而战!完蛋就完蛋!完蛋就完蛋!兵团战士永远是,中央文革的铁拳头!”其声音宏亮,气势磅礴,15双脚把地板踏得山响,尘土飞场。然后15个人每人啃了两只馒头。

有一个造反派组织吃饭前齐声念道:“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忽然头头又醒悟过来,高声说:“毛主席说了革命不是客吃饭,我们是革命战士,我们要听毛主席的话,不吃这饭了,革命不吃饭,不吃饭照样革命!”饿得呱呱叫的十几个人竟然没有一个人能站出来反驳,大家面面相觑站了一会儿,乖乖地离开了饭桌。

家里吃饭则有这么一种程序:通常家里的吃饭桌都是摆放在堂屋,屋正中的墙上贴()着毛主席像。开饭时,一旦饭菜摆上桌,便有家长或在外主事的人说一句:“现在我们开始学习毛主席语录。”饭桌周围的人便齐刷刷的站起来,异口同声地念到:“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节约粮食问题,一定要抓紧,忙时吃干,闲时吃稀,并加以红薯、土豆、杂粮……”,念毕,方可坐下吃饭。虽有客人在,亦不可免。

牛鬼蛇神们吃饭前的“请罪”关要难过得多。牛鬼蛇神们早被集中起来,由革命群众看管,随时弄出来批斗。到了吃饭时,便站成一排,脸朝饭桌。饭菜很差自不待说,关键是饭前的一顿折磨。每个“罪人”都两脚并拢,双手擎着一本红宝书,低眉顺眼,肃立着。心里却七上八下,惧而且忧,不知自己哪个请示上的细节要出毛病,而遭来一顿皮带。牛鬼蛇神们的“请罪”是被两三个火爆爆的革命小将督押着的,谁的头稍微抬一点,腰稍微直一点都会被棍棒皮带打下去。督押人员先巡视一番,然后指着某人的头说:“你不忠!”“你不老实!”这是预报,今天被点名的必须在“请罪”上以最好的态度,以最诚恳的言辞洗刷自己。督押人员宣布:“开始!”是罪人们纷纷从上衣口袋里掏出红宝书,拇指同其他四个指头对捏,持定书本。这是一套标淮动作,必须训练有素,若是有误,必是不忠的表现。然后把红宝书举过头顶,轻轻挥舞,口中念着“敬祝词”,念毕,收回红宝书并将书贴在心脏跳动的地方,这才开始自己的请罪辞。请罪辞虽然是合说,但必须各说各的内容,声音太大不行,声音小了也不行。两者都有“不老实交待”的嫌疑。声音和速度必须中等,这很考验人,又要想自己的,又要跟着大家的速度走。督押人员便巡其前后左右,随时都能抓住问题,又免不了挨皮带,重者让你“请罪”四五遍,最后还吃不成饭。

一个“牛鬼蛇神”是这样请罪的:“毛主席呀,毛主席,您老人家宽宏大量。我是有罪之人,罪该万死,死了喂狗,狗都不吃。我已经充分认识到我的罪行。我是罪人,本不该吃饭!我记您的恩,吃了饭,重新做人,好好改造,脱胎换骨!最后再谢您的恩,让我吃上这碗饭。”许多牛鬼蛇神顿顿请示请罪,也学油了,请罪辞是天天唱的革命歌词以及红卫兵和革命群众在批斗会上经常用的字眼和话头,经过提炼加工,排列组合,条理化和确定化,获得了相当高度的庄严感和程序感,十分感人动听,小将们难以挑出毛病。还有些心怀不满的“分子”,如果督押人员站得较远。他脸面上堆满恭顺,虔诚,敬畏,嘴里却冒出一连串骂人的话,反正不被听见了事。有个教师后来讲,多数情况下,他只是翻动嘴唇,做做样子,发出的声音是“咕嘟咕嘟咕嘟……”,监督他的人往往认为他认识深刻,准许他吃饭。

来源:《19661976:中国百姓生活实录》,警官教育出版社19937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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