牟志京:“中央文革”的戚本禹,在1967年4月13日讲话中,点名批判《出身论》和《中学文革报》
《中学文革报》的历程
《文革报》问世,在社会上激起极大反响。我们设在四中的办公室总是门庭若市,来访者络绎不绝。其中索买观望的最多,而热情支持和恶意相向的也不少。支持者讲述他们受“血统论”迫害的亲身经历,反对者在联络处外墙贴满侮辱性的标语和大字报。
北京气象学校的李金环和纪亚琴来到接待室,要求参加我们编辑部的工作。我问起来,她们居然还没看过《出身论》,但从反对者的言论,她们坚信这是一篇好文章。
在她们前后加入的,还有十三中的闫世钧和帖汉,师大女附中的陶洛诵,二十五中的遇罗勉和王嘉材,某校的陈加华,五十三中的韩基山,无线电学校的魏雷,轻工业学院的郝治。我们报社不断发展壮大。
《文革报》虽然只在北京发行,与官方支持的《兵团战报》、《清华井冈山》相比,印数微不足道,但全国的读者来信与日俱增,到了连邮递员不能负载的程度,我们只好每天蹬三轮车去邮局领取。
处理读者来信成了艰巨的任务,其中多数为附款邮购,但也有不少是为了向我们倾诉的。遭遇之惨烈,心声之真诚,往往让我们沧然泪下。
在一个贵阳市青年的信中,讲到他在市中心见到人们簇拥在长篇累牍的大字报前(不知哪位热心人抄写《出身论》一万五千字的全文,要多少纸张和功夫!)出于好奇,他从头读起,刚读了一小部分,就再也抑制不住眼泪,嚎啕大哭起来。为避免尴尬,跑回住宅,哭罢再赶回现场,读了几行又忍不住哭了。就这样,他不知跑了多少趟才终于读完《出身论》。
除西藏和台湾外,读者来信在全国各省分布均匀,来自北京的在数量和质量上并不突出。在《文革报》出版后短短几个月,各类小报纷纷出世,其中多数滞销缓销,而《文革报》刚好相反。每一期仅在市面出售半数,其余半数留给外地邮购和来访者。
从读者来信中得知,有人花两块钱买一份《文革报》。一个小报交易市场在北京西单应运而生,其中《文革报》成了“硬通货”,可用来换任何小报,还出现过比值达一比五十乃至一比一百的交易。
我因杂务缠身,很少参加卖报。有一次跟着去了,我们的三轮车被围得水泄不通,无数只手伸过来,我的手中塞满大把钞票,刚递出的报纸,不知被谁一把扯去,甚至来不及找钱。转眼间报纸被抢购一空,我双手不停哆嗦,才知卖报的艰难。遇罗勉——罗克的小弟弟,也向我讲述过他卖报的类似经历。
据我所知,《中学文革报》是第一家没有官方背景的小报,此后非官方小报如雨后春笋。不少卷入《出身论》的辩论,有的为政治利害,有的为开拓销路。
仅北京一地,就有《东风报》《旭日战报》《红鹰》《教工战报》《雄一师》《文化先锋》《大喊大叫》《首都风雷》《中学论坛》《只把春来报》《湘江评论》《北京评论杂志》等。李冬民的《兵团战报》曾以“首都兵团”名义登出“取缔〈中学文革报〉”的“通令”。
其中《首都风雷》和《中学论坛》,分别由我小学同班同学朱大年(三中)、刘姜仁(京工附中)主办。在《文革报》问世前,我们仨在大年家偶遇,看了我带来的《出身论》,一致认为值得广为传播,对出版、印刷和发行有过商讨与策划。后来果然各自推出报纸,互相配合,《首都风雷》和《中学论坛》各为出身问题留出一版,由我负责编辑。
从策略出发,这两家报纸对出身问题采取中立态度,同时刊登赞同和反对的文章。罗克对此十分欢喜,特地采用辩论文体为两家报纸撰文,以活泼的语言,淋漓尽致地暴露反对派的荒谬。
《只把春来报》是我们班张育海、杨百朋、李宝臣、何大明和吴景瑞等人办的,高三的沈大伟和他弟弟沈大智,还有杨百朋的弟弟杨百揆也卷入其中。
他们个个都是非凡人物——业余爱好多,擅长体育,平常不用功,但学习成绩好,头脑机智从报名就能看出来。在班里的“对联”辩论会上,他们有人勇敢地站出来表示反对。对《出身论》的作者,他们都很敬仰,曾有意加入《文革报》。
但《“联动”的骚乱说明了什么》一文使他们在佩服之余,也意识到出身问题背后所涉及的特权利害,便急流勇退了。他们那些文风晦涩、立场暧昧的文章,难免让读者猜疑与《文革报》的关系。

第三期出来后,我们在北京体育馆召开了大会,由罗文上台发言。但开场不久,就有一伙人点燃鞭炮,朝主席台冲上来。负责保卫是一帮初中小孩,吓得呆若木鸡。
有个汽车司机组织刚与我们结盟,头头问我要不要把他们在场的人调上来。为避“挑动工人斗学生”之嫌,我谢绝了,报社成员从主席台一侧的通道溜出会场。《文革报》第四期五、六版对这一事件作了报道,并刊登了未宣读完的发言稿。
冲击会场的很可能是“老兵”和“联动”的人,我们在四中的报社也不断受到骚扰。有一次回到四中,有人告诉我彭小蒙刚率领上百之众,骑车呼啸而来,把在场的王建复吓得夺窗而逃。
其实,“老兵”也有比较理性的一派。创刊后第三天,几个身着黄军装的学生来访,通报学校姓名,原来是清华附中红卫兵的头目。他们态度平和,跟我谈及“配合”与“协作”,让我深感意外。
办报后期,有些“老兵”在兵马司胡同开办“出身论”的辩论场所,气氛严肃而健康。反而在校内外造反派中有少数人深怀敌意,作过损害我们的事情,在此也就不谈了。
《文革报》多次惊动有关领导人。有一次,“中央文革小组”组长陈伯达与红卫兵会面时,被当众问到对《出身论》和《文革报》的看法,他说没看过,人们就递给他一份,他当时读得入神,直到有人提醒他回去再读,才把会继续开下去。不久在另一场合,人们再问他的看法,他圆滑地回答:“太长了,没时间看。”
在人民大会堂小礼堂,我参加过一次与“中央文革小组”的会晤。我当场解下鞋带,把一套《文革报》捆起来,请前边的人传给江青,只见那捆报纸辗转递到她手上。帮我开过介绍信的“三司”宣传部长,向我索取全套《文革报》,他说这是受“中央文革”之托,为毛泽东本人准备八种最有影响的红卫兵小报,他认为《文革报》应在其列。另有传闻,中央政治局曾以大号字体翻印过《出身论》。
自《文革报》创刊起,就有两名自称《红旗》杂志社记者的神秘人物定期造访。第三期出版之际,他们郑重向我转达“中央文革”成员关锋的传话:大方向错了,必须“悬崖勒马”。
“中央文革”的戚本禹,在一九六七年四月十三日讲话中,点名批判《出身论》和《文革报》,从而为我们的命运画上了句号。林彪在同年五月一次讲话中,大谈出身问题,他讲到社会上流传着一些“反动”的观点,虽未点名,看来并非空穴来风。
来源:民间口述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