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奎松:我为什么要编《谈往阅今》集

发布时间:2026-09-10 14:38 作者:杨奎松 浏览:1,138次

为什么要编这个集子?下面这件事可以让读者明白我的想法。

前不久,我接到一位电视台编导的电话,希望我能参加他们台里一个电视片的策划讨论会,对中央电视台某编剧提交的创作策划书提些意见。我请他把策划书的稿子发给我看一下,然后再来决定是否有必要去参加。

读过这个策划书稿后,我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我当即回信给该编导,告诉他:去跟这种对历史无知到极点的编剧提意见,还不够生气的呢。

为什么说这位编剧对历史极端无知呢?请看他在策划书里写的几段文字:

辛亥革命,一个最重要的主题就是反帝反封建。

孙中山因为他的文化基因是华侨,他出生在美国,他不是所谓儒学正统文化中培养出来的,他是属于异类。他推翻异族异种的满清,发动辛亥革命,是因为他对满清是没有感情的。后来之所以被袁世凯打败,也是因为他是外支。

北伐到上海……共产党人认为时机已经成熟,共产党就组织了三次工人武装起义,准备争夺上海的主导权,抢占这块中国革命的根据地和大本营。但是蒋介石看到共产党的行动,他率领着北伐军拒绝进入上海,不给工人起义提供支持和援助。工人起义遭到工部局的镇压,引发了五卅惨案。

共产党对于国民党是真心的拥护,是真心的相助,一直以为能够找到共同的相处之道。从四·一二之后才彻底决裂,只有这个时候天真纯洁的共产党人才真正的吃了大亏了,与国民党结下了血海深仇。

共产国际是一种精神上的乌托邦,他们的成员实际上都是国际盲流,是欧洲的所谓资本主义阵营中的游离者,有着暴力倾向和暴力情绪的人。他们和帝国主义在骨子里面都是一丘之貉,在骨子里他们对东方民族都带着傲慢与偏见。

如果你想从对方身上得到什么,一定要和当权者对话。这就是毛泽东为什么一生都想访问华盛顿的原因。因为他知道非当权者解决不了问题。

老实说,这个策划书还只是一个讨论稿,外人可以不必求全责备。但是,作者并非普通人,而是著名编剧,把这样一个错误百出、近乎胡言乱语的历史叙说拿来给专家们讨论,说明作者并不认为自己的历史知识等于零,而是颇为自信。这就不能不让人要对之评头品足了。

说辛亥革命是反帝反封建;说孙中山出生在美国,是异类,发动革命是因为对满清没有感情,失败也是因为他是外支;说北伐到上海,中共为抢夺上海的控制权发动工人起义,蒋介石及北伐军不支持,导致工部局镇压,引发五卅惨案……,这意味着什么呢?这意味着作者连普通的中学历史教科书都没有读过。

如果说上面的胡说还只是知识方面的问题的话,那么作者斥责共产国际只是一种精神上的乌托邦,其成员实际上都是国际盲流,是些有暴力倾向和暴力情绪的人,骨子里和帝国主义是一丘之貉云云,那就不只是在斥责共产国际,而是直接在斥责作为共产国际下属支部而成立起来的中国共产党,在斥责像宋庆龄、陈翰笙等一大批当年共产国际直接发展的党员的人格了。这和作者所称,要展现中国共产党人是一群有理想、有管理能力、管理经验、有执政能力的一群人,只有他们有能力荡涤帝国主义、封建残余、军阀黑帮等一切黑恶势力和污泥浊水,国民政府等等都注定是短命的、要被放逐的之类的策划书主旨,根本就是背道而驰。真不知这位获奖无数的著名编剧在想什么?!

这位编剧所以会犯如此低级的错误,除了历史知识欠缺外,显然受了某些纪实文学作品的误导。我没有去查作者对辛亥革命、对孙中山、对五卅、对北伐等近乎无知的荒唐说法是从什么书里抄来的,但他对共产国际的看法显然一多半都是从金一南先生的书里来的。作者甚至在策划书里直截了当地讲了他读金书的心得体会。说:《苦难辉煌》是金一南先生的著作,也是当代党史研究重要的新突破。他为我们提供了一个解读中国革命的新视角,同时也是一个新的美学标准。他表示,他的整个策划和创作,其实都是围绕着金书的内容和主题来展开的。

我在报纸上公开评论过金书,全文已收在《读史求实》一书里了。我评论金书的主要目的就是因为担心许多不研究历史的读者,许多研究历史不研究党史的读者,甚至许多研究党史却不知道用历史学的方法来研究的读者,把金一南纯粹只是当做文学来创作的一本书,当成是什么当代党史研究重要的新突破,然后口口相传,甚至以讹传讹地写到自己的书里,再去误导更多的人。有读者不理解我一个历史研究学者,去跟一本纪实文学较什么劲?原因就在这里。写纪实,搞创作,甚至抄错写错,那也是人家文学评论家的事,只要他别像过去那些剪刀加浆糊以挣钱为目的的有组织的写手,大段大段地搞抄袭大搬家,研究学问的人确实没必要去和他们叫真儿。但有时候情况不是这样。十几年前,我就两度点评过纪实文学作家。头一次是与黎汝清先生商榷,原因是因为黎先生写小说,写纪实,却跨界写了一篇很长的后记批评党史学界读不懂历史,实际上黎先生自己也没有读明白。第二次是与叶永烈商榷,原因是当代所的程中原先生批评叶书中的史实错误,叶先生把程先生告上法院,要程赔偿100 万元,我也撰一短文,指出叶书中几处重要的硬伤,是为打抱不平。

评论金书有点不同,我在文章中讲得很清楚,纯粹是因为金书突然间被炒作起来,竟然被许多人当成历史书来读、来抄、来信了。什么叫三人成虎?金一南先生初始动机未必有错,但后面人一个跟一个以假为真,再层出不穷地帮着越传越假就麻烦大了。要知道,虽然我没有读完金书,但是,就我读过的几章,金一南先生固然对共产国际颇多微词和不满,但似乎还没有直截了当地把共产国际及其成员视为国际盲流有暴力倾向和暴力情绪的人,似乎也没有说过共产国际的人和帝国主义分子一样是一丘之貉。如果我的印象是对的,那就说明,以讹传讹是会成虎成龙的,其后果不堪设想,历史学者很难听之任之。

想当年,郑惠先生邀我一起创办《百年潮》杂志,我们当时的出发点就是基于这样一种担心:太多的地摊文学或曰纪实文学作品,会不会把本来就假说太多的党史、革命史,推向另一个极端,这会让真正以求真为目的的学术研究成果更加不受重视,历史的真相势必将更加难见天日了。我在《百年潮》杂志做了将近4 年的时间,做了不少将学术研究成果转化成为通俗历史文字的工作,因此也愈加珍惜许多志同道合者共同打开来的今天这一小片求实求真的天地。今天读者的层次已经明显地高于当年了,我们已经不用太多做这样转化的工作了。但是,金书成虎成龙这件事再度提醒我们,今天依旧有许多读者还不习惯阅读未经转化的学术研究成果。

本书所辑文字,都是这两年我为报刊所撰或为普罗大众讲演整理发表出来的谈论中共党史或中国近现代革命史的通俗文字。除最后附录的一篇外,没那么学术,没多少考据,也没讲什么深奥的学理,因为宏观的议论和观点探讨较多,因此可能有不准确、不周延和容易引起争议的地方。但是,相对于许多不习惯阅读学术研究,更习惯于从宏观的角度来了解历史的读者来说,它们还是有些价值和意义的。做这些文字或参与这些活动,对我们这些做学问,还要上课,还要带学生的老师来说,要耽误很多时间。已经有朋友建议我应集中精力完成计划中的专著。我之所以仍未停止做这些看上去浪费时间的工作,实在是有一种莫名的担心。因为,今天能系统研究中共党史、中国革命史的人本来就少,能用史学方法来研究的人就更少,如果仅有的这么几个人再不出来把我们的研究转化成普通读者或听众能懂的文字讲出来,社会难保不会又回到我们创办《百年潮》前那种读者被半真半假的纪实文学所吸引、所控制的局面中去。今年的情况就再清楚不过地告诉我们,这不是不可能的。

                             杨奎松

                          于上海虹桥怡景苑

                                                                                           2011 12 12

来源:萤火虫的耳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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