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命炼狱中的知识人
中国知识分子的可贵就在于,他们的自由精神与独立人格不可能被一元化的权力机制完全围剿,即使一息尚存,也会重放光芒。
《这样事和谁细讲》
章诒和著 香港牛津大学出版社
章诒和继《往事并不如烟》(港版书名《最后的贵族》)、《伶人往事》、《顺长江,水流残月》又推出了新著《这样事和谁细讲》。这本书收录了她研究翦伯赞、千家驹、罗隆基、李文宜四人的个案,非常细致而精彩地描摹了知识人在20世纪中国革命这座人性大熔炉里的生命、情感与命运。在我看来,章诒和的写作也是不断自我超越的,这本书,洗尽铅华,回归平实,没有了《往事并不如烟》等早期著作里时有所见的“怨愤”气味与修辞冲动,作者入乎其内,又出乎其外,反而更真实地呈现了人性与历史的复杂。
章诒和的高明就在于,她总是能够抓住这些知识分子内心世界的细微变动,并结合外在环境的变化以及传主的个性等,给以合乎情理的解释。一个一贯左倾并且左到底的知识人,或者相反,一直右倾并顽固到底的知识人,往往都是单薄的,甚至是脸谱化而缺乏历史真实的。从左到右,或者从右到左,这样发生巨大转折的个案,才是我们洞察知识人心灵世界的绝好文本。翦伯赞在民国时期就已经是身负统战任务的中共秘密党员,他公开的身份却是历史学家。他在学术圈与政治界两个世界里来回穿梭,如鱼得水。这种心理上的舒适感,当面对北京大学等一流大学的卓越的史学家阵容时(这个阵容主要又来自胡适、傅斯年等建立的学术传统),慢慢在瓦解乃至崩溃。翦伯赞的受辱感,更是强化了其利用马克思主义史学大家身份和思想改造的政治符号,来分化、压制、降服自由主义史学家的心理动机。翦伯赞毕竟是一个历史学家,他需要同行的认同,但又深知无法得到最一流的历史学家的认同,这种心理上的困境纠结着他,导致他在思想改造、反右等运动中身先士卒,“面目狰狞”,尤其对燕京大学哲学教授张东荪的长篇批判。从此可见,政治运动的血衣之内,包裹着多少学术利益的私货。翦伯赞在自身受到迫害后,开始反省,他对于建国后的历史教育的片面性、抽象性、简单化、绝对化进行了严厉的批判。正如章诒和所言:“翦伯赞是主张教育为政治服务的,但他决不能容忍教育如此低级地伺候于政治,服务于某项政策。翦伯赞是主张学术要运用马克思主义观点、立场,但他绝不能容忍学术如此卑贱地跪拜于权力。对于那时的教育革命和史学革命的种种做法,他有投入,有参与,有调适,但也有不满,有抵制,有排拒。其思想冲突非常激烈,内心变化也十分复杂。毕竟政治难以取代常识,环境无法窒息心灵。”正因为如此,为了捍卫人的尊严以及拒绝做一个党国体制下的“忠臣”和奴才,1966年12月18日,翦伯赞、戴淑婉夫妇最后服药自尽。
相比而言,经济学家千家驹生命的韧性似乎更强健一些。在章伯钧看来“现实,太现实了”的左派经济学家千家驹,难得地获得了章伯钧和罗隆基的一致认可,主编民盟刊物《争鸣》,在建国后的政治运动中,开始也大鸣大放了一番,发现风向不对,开始迅速转向,力图从“中右”挪窝到“左边”,既开展对民主右派的激烈批判,同时对自己的言论进行深刻反省,通过这样一番努力重新赢得了党组织的信任。1966年“文革”爆发后,千家驹的家被抄,人被打得血流不止。万念俱灰的他来到香山跳崖自杀,却未料只伤了筋骨。自杀未遂,罪加一等,千家驹挂着“吴晗黑帮”、“反动学术权威”、“反革命分子”等五块牌子,每天被监视着打扫厕所。知识人连死的自由都被剥夺了,既不能选择有尊严地活着,又不能选择有尊严地死去,只能不死不活地苟存在这个世界上,扮演戏子的角色,证明伟大领袖决策的一贯正确。
中国知识分子的可贵就在于,他们的自由精神与独立人格不可能被一元化的权力机制完全围剿,即使一息尚存,也会重放光芒。历尽劫难的千家驹在“文革”结束后的言说、书写与政治实践即表明了这一点。例如他在全国政协小组会上的发言,其中提到对右派的改正问题。他说:“50万右派分子,现在只有5人被保留。我是学经济的,用数字来说就是反右运动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九九是非常荒谬和错误的。为什么中共当局还要坚持说它是正确的呢?”这是一个常识,却似乎无人敢言。千家驹成了说穿皇帝新衣谎言的赤子。与“文革”后杯弓蛇影、胆战心寒的大多数民主党派人士不一样的是,千家驹并未被完全驯化,他敢言、直言、诤言,并多次呼吁全国人大代表、全国政协委员“多纳忠言,少唱颂歌”。章诒和对此的解释是,1980年代知识分子的觉醒与言论,乃至行动,乃是在一个相对宽松的政治环境下的找回自我、重新确立批判性和独立性的知识分子阶层的自觉意识的努力,这是“去工具化的开始”。什么是“去工具化”,章诒和认为无非是“一个知识分子回复到自由主义传统。简单讲,就是人可以随便写诗,随意做事,随心出书,随地聚会,随口讲话”。
章诒和是20世纪光彩夺目的这一群知识分子命运的见证人,同时也是他们人生命运与精神世界的记录者,这双重的身份让她的历史书写别有一番浓得化不开的苍凉与尖锐,而她在这些个案描摹中念兹在兹的知识分子的独立人格又何尝不是她自己的写照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