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世凯:胡风的恐惧

发布时间:2012-03-28 22:07 作者:刘世凯 浏览:242次

原本对胡风的了解,更多的是囿于狭隘的文学史范围,很难从感性上去体味胡风在政治高压下的反抗与挣扎。建国后的若干年,我们经历了太多的政治运动。这些运动,使无数的知识分子选择了沉默、屈服,甚至成为了昏暗政治的“帮凶”———郭沫若选择了“革命清客”的道路,周扬选择了与政治的结合,舒芜成为了“告密”的良知缺席者、冯友兰则成为了江青的忠实“粉丝”……然而,胡风却选择了“以卵击石”的道路。他是一个另类,是高压政治下颇有亮色的异端。鲁迅先生曾说过,胡风为人“鲠直”,然而,正是这种鲠直,带给胡风太多的苦难、太多的血泪———二十多年的牢狱之灾、精神上严重的错乱,肉体上致命的创伤。

晓风女士的《我的父亲胡风》一书曾写到了这样一个细节:“在父亲的最后几天,他的思想再次陷入了混乱与恐慌,有时,恐惧心理会支配着他,十分不安。一次母亲去看他,他一把抓着母亲的手,急切地对她说:‘又有人想诬陷我,这怎么得了!’”残酷的政治运动,给这位老人带来的心灵阴影,一生都无法摆脱。

胡风的厄运,是从他亲手上呈所写的“三十万言书”之后真正开始的。1954年3月到7月,胡风在友人的支持下,写出了二十八万字的《关于解放以来的文艺实践情况的报告》,并且满怀信心地交给了中央。在这份“进言书”中,胡风提出了著名的“五把刀子”的说法,现在读来,都让人肃然起敬。它从文艺发展的规律角度,对延安《讲话》发表后文艺路线的错乱进行了理性的指责:“作家要从事创作实践,非得首先具有完美无缺的共产主义世界观不可……;只有工农兵的生活才算生活……;只有思想改造好了才能创作……;只有过去的形式才算民族形式……;题材有重要与否之分……,而所谓‘重要题材’,有一定得是光明的东西……”

这“五把刀子”,可谓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当时文艺界“泛革命化”的可怕误区。在当时的社会语境下,这份带有浓厚“主观战斗精神”的没有丝毫奴性的文章,足以体现了胡风作为一个知识分子罕见的担当与责任。然而,胡风还是太“天真”了,天真到误以为自己的话会产生积极的效果,误把现实想得过于天真。他太相信组织,太相信历史,太相信一切他不该相信的事情。终于,灾难还是不期而至。1955年5月17号,胡风因所谓的“反革命”罪名被捕,完全失去人身自由。从此,骨肉分离、妻离子散,而这一晃就是二十多年之久。更让人感到可悲的是,由于胡风事件,成千上万的无辜生命遭受摧残。多少人,只因为胡风鸣不平,或因在胡风主持的《七月》杂志上发表过文章,就遭受牢狱之灾。没有申述的可能,他们只能在不明不白中含冤而死。

还有一个细节,也让我感慨万千。我们都知道,胡风与周扬积怨已久,当年胡风不幸入狱,周扬“功不可没”。然而,根据晓风女士的记录,60年代,周扬锒铛入狱。公安部当即找胡风谈话,要其“揭发”周扬,从而“立功受赏”。然而,胡风是这样答复的:“我是判了刑的人,早已没有了谈文艺问题的资格。”这种拒绝,让人感喟——牢狱之灾,给胡风带来了身体上的创伤,然而却没有使他的良知与道义“泯灭”。鲁迅先生要是听到这句话,该是如何的欣慰呀!——他所欣赏的人,终究还是坚持了他所开创的五四风骨,在权力面前,没有做一个奴隶。

“在天昏地暗的日子/我们在这条路上走过/在受难者们中间/我们的心正在滴血/滴在荆棘上/滴在尘沙里/当我的血快滴干了/我吸进了你的体温/我吸进了你的呼吸/我又长出了赶路的勇气。”这是胡风在狱中给老伴梅志的情诗。情真意切,令人动容。抄于此,作为并不轻松的结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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