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辉:还原晚年冰心

发布时间:2012-04-06 23:05 作者:李辉 浏览:216次


《巴金文学创作生涯六十年展览》请柬,冰心题跋。


冰心给李辉的信(局部),写在韩少华信的复印件上。

李辉,学者,曾有《胡风集团冤案始末》、《封面中国》等著作,爱旧书,爱和老人聊天,爱在故纸堆里看历史。近年来主要研究美国《时代》的中国报道。


最后的人生故事


为教育鼓与呼,关注知识分子生存状况,是晚年冰心写作的最重要主题。


1983年,我第一次走进她的家门,请她谈巴金印象,兼请她为我当时所在的《北京晚报》“五色土”副刊开设个人专栏“伏枥杂记”。自那之后几年里,她不时交给我一些新作发表。我很喜欢去和她聊天。现在想来,作为一个世纪老人,每次聊天,其实她是在为我讲述历史。从“五四”时期第一次投稿,到赴美轮船上和梁实秋等人一起办墙报(同条船上还有后来的名将孙立人);从“文革”中年过花甲仍被批斗、打扫马路、干校劳动,到暮年为教育、为知识分子待遇大声疾呼……关于自己,关于友人,她有讲不完的故事。


走进晚年的冰心,在写自己新的人生故事。她承认,她过去一段时间里,写过一些今天看来不太有保留价值的文章。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她和许多作家一样,真诚地相信一切,把复杂的生活看得单纯而透明。她说她的有些文章是人云亦云,并没有自己真正的独立思考。在自省中她走进了晚年,从而,晚年的创作风格与过去相比,仿佛发生了突变。“我的文章人家说烫手。”她不止一次这样对我说。


晚年冰心正是因为大胆干预生活的勇气才赢得广大读者的敬仰。1988年,在“冰心文学创作生涯七十年展览”的开幕式上,萧乾发表了这样的感言:“可以向冰心大姐学习的很多很多,但我认为最应学习的是她那植根于爱的恨。那些满足于现状、维护现状、利用现状自己发旺的人,就生怕有人对现状有所指摘。其实,这样的人心里所爱的,只是他自己:他的地位、权势和既得利益,因而对生活中不合理的现象那么处之泰然,那么熟视无睹。不能恨的,根本也不能爱。”


对于晚年冰心,如何总结“文革”教训,如何不忘历史,一直萦绕于心。1986年,我所在的“五色土”副刊举办过一次“难忘一事”征文,我将其中由当年的红卫兵、红小兵所写的回忆与忏悔文章,编选为《滴血的童心———孩子心中的“文革”》一书,请冰心写序。她欣然应允。开篇写道:“李辉同志送来十几篇《孩子心中的‘文革’》,要我作序。刚好前几天有位上海朋友给我寄来《新民晚报》上发表的巴金的《二十年前》,讲的也是‘文革’十年中的个人经历。一位八十多岁的老人和一百个孩子笔下的‘难忘一事’都记载着‘文化大革命’中万民涂炭的惨状。”序的最后她写道:“孩子是中国的希望和未来,只要他们把自己的‘难忘一事’永远铭刻在心,英国思想家孟德斯鸠的一段话‘既无法律,又无规则,由单独一人按照一己的意志与反复无常的心情领导一切’的史无前例的怪事才不会重演!”写下这些文字时,老人已有八十六岁。


随后,冰心一直惦记着《滴血的童心》的出版,写给我的几封信均问及此书。历时两年,1989年夏天,此书终于由少年儿童出版社出版。我写信告诉冰心,她高兴地回信如下:


李辉同志:


你信早收到了。不知遇过了什么麻烦?(这总难免!)


《孩子心中的“文革”》终于出版,太好了!希望早日见到。我还好,吴青夫妇问你好。


问应红好。


问袁鹰他们好。我为《散文世界》写的一篇东西,他收到没有?能用么?


冰心,1989年8月20日


冰心就是这样以不同于以往的另一种姿态,续写着最后的人生故事。


每次去看望冰心,她都会签名送上新书,但不爱题跋。只有一次例外。1988年6月,她送我一本新出的《关于男人》,是刚拿到的样书,签名之后,她顺手补上:“这是现在我手里仅有的一本。”还开玩笑地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这一年,她八十八岁。


想到请冰心题跋,是在1987年。10月,北京举办《巴金文学创作生涯六十年展览》,请柬题签由冰心题写。展览过后,我去看她,特意带去请柬请她题跋。她在内页上写道:“说真话,干实事,做一个真诚的人。冰心,一九八七,十一,十六。”半年后,我去上海看望巴金,请他也在这份请柬上题跋。巴金在请柬封面上写道:“我不是一个艺术家。我写,只是因为我的感情之火在心里燃烧,不写我就无法得到安宁。巴金,八八年六月十三日。”时隔二十余年,这一份请柬虽薄、虽轻,却因有两位老人的题跋墨迹,而多了记忆的温暖、多了思想与文学的厚重。


两副题词相呼应,勾画出的恰是我心目中的晚年冰心。


《万般皆上品……》


从事副刊编辑已近三十年,我很少保留版面审校清样,但有两份却留存至今,它们均与冰心相关。一,1987年7月25日,《北京晚报》副刊发表冰心的小说《万般皆上品……》的审校清样;二,1988年6月,《人民日报》“大地”副刊发表冰心的随感《我感激》。


两篇作品,都涉及教育与知识分子地位问题。


1987年7月,我收到冰心来信如下:


李辉同志:


信收入。《萧乾传》出版后,请寄我一本,拜读。


附上讽刺小说一篇,晚报可用否?否则寄回,收到请电告898046,祝


笔健


冰心,1987年7月13日


冰心寄来的即是千字文的小说《万般皆上品……》,副题为“一个副教授的独白”。篇末注明“1987年7月13日急就”,可见是当天写完即寄出。


小说以一位大学副教授的口气,自述其与经商同学、身边出租车司机等人的收入比较,感叹教师境况窘迫、教育不受重视的现状。古诗有云“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冰心反其义而用之,以“万般皆上品”作为小说篇名,可谓感慨万分,立意明确。冰心已多年不写小说,此次受所见所闻触动,重拾小说体裁,在其晚年写作高潮中,有着特殊的意义。


冰心想到把这篇小说寄来,原因有二。一,近五年时间里,她一直在“五色土”副刊开设个人专栏“伏枥杂记”;二,“五色土”副刊当时有一个微型小说栏目———“一分钟小说”,冰心新作正与这一栏目吻合。捧读《万般皆上品……》,不由得为这位老人关心教育的热忱和干预生活的勇气而感动,当即安排在7月25日副刊“一分钟小说”栏目中刊出。


排出清样后,送总编审读。时任总编是一位老编辑,敬业、坦诚而格外拘谨,他在退回的清样上写了这么一句:“中宣部刚发通知,不让宣传知识分子待遇低,怎么办?”受这一思路影响,开始他曾想暂不发表,据理力争后,他同意放行,并将小说做了多处修改,其中,重要的几处修改如下:


1,“如今物价在长,物价长得比工资快得多”删去,改为“出门七件事”;


2,“一个月连工资、奖金带小费,可能有三百块,比正教授还多五十块呢!”一句,后面“可能有……”改为“要比您这副教授强多了”;


3,结尾句:“真是,万般皆上品,唯有读书低!”改为“真是万般皆上品,唯有读书低吗?”


总编的修改颇为不易。最后一句,叹号改为问号,语气顿时有了质的转变,力度虽有减弱,却也多少表达出冰心的初衷。冰心久不写小说,一篇新作却遭致我们多处修改,于心不安,但毕竟能够发表出来,也算对老人的一个交待。


《万般皆上品……》如期刊登,我提前去信告知冰心,也将修改情况一一告知,并提及我即将调离《北京晚报》,前去《人民日报》“大地”副刊工作一事。随后,她写来一信如下:


李辉同志:


信收到。附上韩少华同志来信一封,你们的主编是谁?你到人民日报可能和姜德明同志同事,这位同志和我比较熟。你家的地址可以告诉我,有信不必从报社转了。


冰心


八。十


冰心给我的信,写在作家韩少华信的复印件上。韩少华告诉冰心,《万般皆上品……》刊发后在教育界引发了广泛影响,冰心将之复印寄来,当是想让我们对之有所了解。韩少华在信中这样写道:


那日同《人民教育》的同志去打扰您,十分不安。只是他们请您为全国的老师们题辞的心切,我不得不然就是了。而当时您提到的《万般皆上品……》,次晚即见报了。捧读之余,感慨似已不限于教育事了。其后二、三日,凡遇教育界同志,几乎都提及此文。大家对您所执言的实情,除了都“于我心有戚戚焉”之外,对《北京晚报》此时有此举,也颇有些“刮目相看”的感觉。而一些搞文学的朋友,则进一层谈及您所选用的样式:“一分钟小说”。这可是您很少动的样式呢。


人们有所感,有所动,还由于作家本人是一位原也尽可颐养天年而不必问人间疾苦的长者吧……


(韩少华致冰心)


为教育而忧,为知识分子鼓与呼,晚年冰心赢得了全社会的敬重与喜爱。


《我请求》与《我感激》


重写小说,《万般皆上品……》只是一个开始,随后,冰心又连续发表《空巢》、《外来的和尚》等小说,其主题仍关涉教育和知识分子。


冰心最后十年的作品中,社会影响最大的当然是她的随感。1988年11月,她写过一篇《无士则如何》一文,明确提出了重视知识分子的问题。她指出:


前几年,不少领导人常说:无农不稳,无工不富,无商不活。其后,又有人加了一句:无兵不安。这些话都对,概括得也非常准确。可惜尚缺一个重要方面———无士怎么样呢?


士,就是知识、文化、科学、教育,就是知识分子、人才。


(《无士则如何》)


“无士不兴”———这是冰心的结论。晚年的她,正是基于这一认识,才把对教育的关注放在思考与写作的最突出位置,在这一点上,随感《我请求》与《我感激》,堪称其代表作。


1987年11月14日,冰心在《人民日报》“大地”副刊发表《我请求》一文。此时,我刚从《北京晚报》调至“大地”,自然又成了她的作品的第一读者。


《我请求》是冰心读《人民文学》发表的《神圣忧思录》之后而写的随感。她有感于作者与编者的勇气与见识,对教育现状的忧思,在她这里产生强烈共鸣。所谓“我请求”,即是有着社会责任感、历史使命感的呼吁。


冰心在文章中,还提到了发表《万般皆上品……》的经过。她写道:


我一向关心着中小学教师的一切:如他们的任务之重,待遇之低,生活之苦,我曾根据我耳闻目睹的一点事实,写了一篇小说《万般皆上品……》。委婉地、间接地提到一位副教授的厄运,而这篇“急就章”,差点被从印版上撤了下来———这是我六十年创作生涯中所遇到的第一次“挫折”。据说是“上头”有通知下来,说是不许在报刊上讲这种问题。若不是因为组稿的编辑据理力争,说这是一篇小说,又不是报告文学,为什么登不得?此后又删了几句刺眼的句子,才勉强登上了。


(《我请求》)


《我请求》见报之后,我致信冰心,与她开玩笑说,她不该把在晚报之事公开,她当即回信如下:


李辉同志:


信都收到了。我怎么把你“卖”了?那些事,你不说,我知道吗?


至于其他附嘱的事,我一定不说。匆匆


冰心,1987年11月16日


次年五月,“大地”副刊约请冰心撰文,纪念《人民日报》创刊四十周年。她回信如下:

李辉同志:


我记得你有信说人民日报副刊什么纪念要我写文章,以及其他的事。这信找不到了,打电话给你,终日不通!请得信后即打电话来。


你家有无电话?


匆匆


冰心,1988年5月10日


《我感激》即为此而写。她在文中,谈自己与副刊三十多年的历史渊源,但落笔重点却是谈教育,谈提高教师地位和待遇的社会问题。与发表《万般皆上品……》时的情形类似,《我感激》一文先后经过了部主任、报社副总编辑等人的多处修改与删减,现根据保留下来的清样予以还原———


1、“我感谢人民日报文艺部的诸位编辑同志:从袁鹰、姜德明……李辉、刘虔。”后面四个人名删去。


2、“袁鹰同志回忆说”改为“编辑同志回忆说”。


3、“我记得在1956年6月我还在人民日报上发表过一篇《一个母亲的建议》,这篇东西的内容我却不记得了,《冰心文集》里也没有收进去。”将后面“这篇东西……”删去。


4、谈到1987年11月14日发表《我请求》一文的反响情况,后面一句:“当然,我也从‘出口转内销’的消息中,知道‘上头’有些人对这篇很不满意,这些事不说也罢了。”删去。


5、“我想读者手里一定都有《人民日报》,也一定都看过,都称赞过了,就不必重抄了。”删去。


6、“千家驹同志,你太乐观了,报复已经来了!我的大女儿吴冰前天给我看一张《文摘报》,是今年第524期(日子是5月29日),上面有《解放日报》5月22日的一篇文章,讲到发生在我父母之乡的福建省的一件事情:《闽东八百教师弃教百余学校被迫关门》里面说‘福建东部宁德地区……已有853名教师离职另谋出路……主要是待遇差。一位当代课的教师月收入仅33 .5元……他弃师做茶叶买卖,3天就赚了300多元,等于一学期的工资……金涵地区一女教员辞职去摆鞋摊,比任教时的月收入增加近十倍。’”全段删去。


7、冰心引《制定教师法,提高教师地位和待遇》一文内容:“有人说我们只看到‘冰激凌危机’,‘雪糕危机’,没有看到教育危机——用十三大精神统一我们的思想,加强对教育方面的危机感,挤一些钱来办教育不是不可能的。”此处“用十三大……”后面部分,被改为冰心自己的话:“作者呼吁用十三大精神统一我们的思想,把发展教育放在突出的战略地位。”


《我感激》发表之前,我将最后改样寄冰心阅定,她在退回的清样上附笔如下:


李辉同志:


你改了文章可以登!我不写,对不起袁鹰等同志。


冰心,1988年6月21日


一份值得收藏的清样。


转眼二十四年过去,冰心如果健在,该是112岁的老人了。她在晚年为之忧虑和呼吁的教育等问题,随着时间推移,世纪替换,焦点与形态不断变化着。在历史行进的步履中,我们仍能听到晚年冰心鼓与呼的回响。我相信,如果冰心依然健在,面对现实生活出现的新的教育症结———教育资源是否公平、农村教育是否得到重视、贫困学生的处境、高考困局……她不会放下手中的笔,还会以博大的爱,发出“我请求”的呼喊。在这一点上,可以说,晚年冰心的鼓与呼,永远与中国教育同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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