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斌:邓广铭四两拨千斤

发布时间:2012-04-13 22:35 作者:郝斌 浏览:191次

北大历史系的“牛棚”,起于1966年7月底,中间因“红色权力机构”--北京大学文化革命委员会”一度势衰,监管学生散去,“松绑”5个月不计,前后实施监管劳动共30个月。其中约有6个月,我 和邓广铭先生被分监两处,其余时间都在一起。

在此之前,我们同处一室已近一个月了。日子怎么过的呢?手头除一部《毛泽东选集》之外,再没有什么书可读,也没有报可看,不允许我们昼寝,我们又不愿枯坐,剩下来,只有手里拿着“毛选”,相对聊天了。这一年,邓先生62岁,我35岁,他治史阅世的年头,比我的岁数还多。他对人、对事常有自己的看法,记忆力又极好,天南地北,不管说到什么话题,就像现在上网搜索一样,能链接出许许多多相关的人和事来,我听起来,倒也是苦中作乐。在这样一个环境里能同邓先生相与一室,不仅心境舒缓下来,还能增长见识。有一次,不知为什么提到施蛰存,我问邓先生,三十年代为什么同施有一场笔墨官司,弄得鲁迅杀出来助阵。邓先生说,那是他当学生的时候,见施蛰存对一段引文,解释有错误,就撰文纠正他,施蛰存硬不认帐;邓先生说,他与鲁迅并不相识,是鲁迅自己杀出来指责施蛰存。鲁迅说,那个青年人给你指出来的,全是硬伤,用语很挖苦,把施蛰存说得体无完肤。我们还谈到林语堂的《子见南子》。三十年代,济南城的一个中学里,学生排演了林语堂的这部话剧,剧本一反中国几千年的传统观念,把至圣先师孔夫子描绘成一个登徒子式的好色之徒。对这种大胆地描写,反对旧礼教的青年观众,觉得新鲜,反响热烈。可是,山东的“圣裔”很多,争论最后变成了一场官司,层层上告,一直打到南京,弄得“圣裔”之中最显赫的人物孔祥熙,也站出来说话。邓先生说,他当时正在济南,他说出好多好多细节,听得我兴味无穷。这些事情,我此前在《鲁迅全集》的注释中看到过,多少记得一些。同邓先生谈起这类话题来,还能应对几句,邓先生也有谈兴。这样的聊天,只有38楼两人一室的特殊环境,才得能够,无论太平庄,无论三院,统统没有这种可能,而到“文革”结束之后,都要做自己的事了,更没了这种时间和机会。现在回想起来,另成了一番回味。
书归正传。邓先生向“军宣队”的交代,我初听之下,心里一震,听到后面,简直是满头雾水。邓先生说的是实情吗?打从清末中国出现政党以来,掐着指头数,不论斤两只算个头儿,加在一起,不过一、二十个,这“独立党”,可来从没听说过呀!再说,胡适组的党,该是有案可查的呀--再一想,胡适,他是个“不党”的人物!现成的党他都不参加,居然会去自己组党,还当党魁?《独立评论》,倒是有这么一个杂志,到图书馆就能查到。那是一个周刊,在三十年代,由胡适、傅斯年、丁文江、翁文灏、蒋廷黼等人共同出资、轮流主编,是一个同人刊物,抗战兴起,停刊不办了。只要研究民国政治思想史,这是必看的一套杂志--总而言之,邓先生同高队长说的,听起来好像有鼻子有眼,可这都是哪儿对哪儿啊!
邓先生与胡适,确有一层关系。那是抗战胜利以后,北大从云南复员回到北平,傅斯年任代理校长,1946年5月,傅斯年刚刚到校视事,万事待理。这时候邓先生也到了北平,第二天,邓先生去看望老师、同乡傅斯年。邓先生回忆说:“他见了我,什么话也没说,便让工友搬了张桌子来,道:‘我现在忙乱得很,没有人帮忙,你来了正好帮我的忙。’”(注4)邓先生也没说二话,就坐在这张桌子前办起事来。邓先生的本职在历史系,校长室是一个兼职不兼薪的差事,连个名分也没有,来办事的人,出于礼貌,称呼他“邓秘书”,他不置可否。校长胡适,9月份到校上任,傅斯年腾出身来要去南京了。行前傅斯年对邓先生说:“我代理校长,你帮了不少忙,胡先生回来当校长,你还得帮他的忙。不能马上丢开校长室的工作不做。”(注5)邓先生唯唯。他跟以前一样,还是师命谨从。说起来,傅斯年是邓先生的老师,胡适还是傅斯年的老师,胡适当然更是邓先生的长辈。邓先生没有二话,在校长办公室的那把椅子上接着坐下来。到五十年代,我听邓先生讲课的时候,口耳相传,他坐过的这把椅子,已经定格为 “胡适秘书”座椅了。而胡适这两个字,解放以后,含义不断丰富,“反动”色彩一天浓似一天;“胡适的秘书”的含义,似乎是胡适的所作所为,至少得知道个七成、八成。因此一有“运动”到来,凡涉及胡适,邓先生就有压力。不过,前几个回合,都被邓先生挨过去了,可胡适的影子,还一直跟在邓先生身后没散。这回“牛棚”里所有的老教授、包括头上有五顶帽子(注6)的周一良先生都放出去了,独独只有两顶帽子(注7)的邓先生一人被扣下,“军宣队”的疑点,还在他与胡适的关系上,这是不言自明的事,除此以外,邓先生身上还有什么瑕玼可疑呢?
邓先生向“军宣队”交代“独立党”的情状,一如上述。当时的在场者,只有我们三个人。何以会有这样一幕戏剧性的演出呢?最有解释权的当然是邓先生,他已经作古远行了;军宣队高队长,现在不知他的去向,何况他当时是在完成一项任务,难免会有他的局限,另以文化和经历的背景来说,恐怕重提此事,他也难于作出什么解释。我呢? 出了“牛棚”以后总想向邓先生当面一问,几次到了口边,又总没有开口。如今写到这里,真是后悔。我相信,邓先生出此一招,必有他的考虑。
我以目击者的身份,提供如上事实,在此也试图作一点解读。了解邓先生为人、性格的前辈、亲人很多,他们或可作出更合乎情理的解读,对邓先生了解不多的读者朋友,您就当多听一个故事吧!
命运操诸人手,不能全听摆布,这是邓先生的总路线。残酷的“从严”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那样的事,以邓先生的性格,他断不会接受,他不是那种引颈就戮的人;戏剧性的“从宽”路,人格受辱,那更不是邓先生所能考虑的。两条道路都走不得,怎么办呢?这时候就显出来邓先生的老辣智谋,他将计就计,硬是从两不可为之间,推出一条顺水船儿来:你不是怀疑我与胡适的关系高深莫测吗?好!我就给你一个胡、邓之间的莫测高深--胡适是党魁,我是天字第一号的党员!除此之外,再无其它了。至于那个“机关刊物”《独立评论》,从头到尾看上一遍,恐怕足要几个月,到得头来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再说,军宣队高队长一听邓先生说要交代、以及接受交代时的神情反应,足已让邓先生摸到了虚实。邓先生知道“军宣队”手里没有牌,完全是诈。总之,邓先生同高队长这次谈话之后,占得了先机,下文如何,那就足够“专案组”去忙乎一阵子了--后来的事情,随着时移势易,果然满天的乌云,一阵风吹了个干干净净。两个月之后,1969年10月,邓先生、我随同全校两千教职工,到了江西省南昌县鲤鱼洲干校劳动。就是在鲤鱼洲,转过年来,1970年8月,还召开了第六次宽严大会,又处理了“叛徒4人、特务9人,历史反革命分子11人,伪军、政、警、宪骨干分子4人,反动党、团骨干4人,现行反革命分子4人地富2人”等等,一共38人之多(注8),这次会前、会后,都没有人对邓先生问起过“独立党”这桩事。
邓先生爱好京剧,是一个高级戏迷,与马连良、张君秋、杨秋玲都是朋友。在他九十大寿的时候,我们恳请再三,他答应一聚,但说不必赶在寿日,等到春暖花开,他愿意同大家一起去植物园赏花!我们高兴从命。到了植物园那天,晨风一吹,我觉得有几分凉意,可邓先生一件单衣,不休息、不要人扶,谈笑风生,兴致很高。植物园里有一家餐厅,厅大客稀。在寿席上,我自告奋勇,为邓先生清唱了一段,我唱得不好,却博得他老人家哈哈一笑;他的女儿邓可蕴也唱了一段,有滋有味儿,他也哈哈一笑。邓先生的105岁冥诞将到,邓先生!您泉下有知,我能再为您唱上一段儿吗?我盼您再有哈哈一笑!
先生,我扮个正净大面,您且听了:
(白): 迟群呵,娃娃!你中了老夫的拖兵之计也。
(唱): 迟群小儿忒张狂,
把我邓某当寻常。
任你宽严、严宽两张网,
凭尔捞来由尔装!
休道说生死权力手中掌,
管教你晕头转向、出乖露丑碰南墙!
--鲤鱼洲头一样闯,
秋水长天也风光!(注9)
注:
(注1)迟群,到北大前任8341部队宣传科副科长,到北大后任革委会副主任;谢静宜,来北大前任毛泽东的机要秘书,到北大后任革委会副主任。革委会主任由别人挂名,迟、谢执掌实权。
(注2)见《北京大学纪事(1898-1997)》802页,王学珍、王效挺、黄文一、郭建荣主编,北京大学出版社。2008年4月第二版。
(注3) 见《北京大学纪事(1898——1997)802页。王学珍、王效挺、黄文一、郭建荣主编。北京大学出版社。2008年4月第二版。
(注4)见《邓广铭全集》第10卷,304页,《回忆我的老师傅斯年先生》。
(注5) 见《邓广铭全集》第10卷,第305页,《回忆我的老师傅斯年先生》。
(注6) 周先生的五顶“帽子”是: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反共老手、美帝特务、老保翻天急先锋。
(注7)邓先生的帽子是: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历史反革命分子。
(注8)见《北京大学记事(1898——1997)》813页,王学珍、王效挺、黄文一、郭建荣主编,北京大学出版社.2008年4月第二版
(注9) 唐代文学家王勃在《滕王阁序》中有“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之句。滕王阁在南昌市,距鲤鱼洲约六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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