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福：从大跃进到大饥荒：我所知道的公共食堂

 “公共食堂”，是随人民公社建立起来的。公社化初期，中共中央北戴河会议决议提出：“一大二公”的人民公社，是共产主义的体现。《人民日报》发表文章声称：我国通过公社化，将跑步进入共产主义。虽然，当时还不能实现“各尽所能按需分配”，但是，农村成为象军队一样的组织，象工人样生产还是办得到的。
其实，“公共食堂”是大跃进的产物，1958年冬，在河南、浙江等地的兴修水利工地，开始建立起公共食堂。后来，在1958年四、五月份，就在全国推广开来。到人民公社化以后，以一个生产队为单位，建立公共食堂，把分散的农村人口集中到居民点住。农民象军队一样组织起来。一个大队（或管理区）就为一个营，原管理区主任称营长。一个生产队，（一个食堂）为一个连，生产队长称连长。以下小组称排、称排长。这样，农民象军队一样，统一指挥，统一由公社调动。农民生产象工人一样，连长哨子一吹就上班，哨子一吹就下班。农民生产象工人一样，只顾人家叫做什么，就做什么。至于干部，也是按上面布置的任务，叫种啥，就种啥。
公共食堂初期的口号是：“鼓足干劲生产，放开肚儿吃饭”。农民吃饭不要钱，每月还有二元零花钱。当时，多年定量放开来，吃饭不定量，走遍全国，不带钱都可在公共食堂吃饭。农民们肚皮一放开，生产热情高涨，完全是党指向哪里就奔向哪里。

1958年，为完成1075万吨钢的大炼钢铁运动，许多好的劳力，都抽调到了钢铁第一线。四川全省统一指挥。江油、荥经是大炼钢铁的重点县。温江、南充等地农民，大肆被派到荥经大炼钢铁。

公共食堂初期，毛泽东提出“粮食吃不完怎么办？”的问题，表现出无比的忧虑。下面的干部和群众就更加不把粮食当回事了，许多人认为从此将无忧无虑，有吃有喝。对于粮食，似乎根本不会成为问题。有些小孩，不知好歹，把吃不完的玉米馍和红苕弄来打仗伙。农民生产热情高涨，常常白工夜战。
由于大炼钢铁运动，强劳力上了山，1958年，成熟的庄稼，许多烂在地里，没收回来。

又由于大炼钢铁运动，荥经多年仓库积累被吃空。加上一个劲地虚报浮夸，声称粮食生产不断丰收，国家加大征购任务。是年冬，粮食就开始紧张起来。

从1959年3、4月份起，公共食堂开始定量。有些队主劳每人一天一斤，其余人半斤。有些队主劳12两（16进制），其余的人6两左右。随着粮食愈来愈紧张，公共食堂每况愈下，有些食堂开始加入代食品。当时的代食品有干红苕藤粉，玉米壳淀粉等等。后来，有些食堂连续几天开不起伙。再后来，公共食堂每人每天平均三两谷面，就只有每天加点蔬菜（或野菜）在内，搅成面胡汤汤，每人一顿一汤瓢，一天两顿。这就是荥经人所说的细粮关，或汤汤关。
由于粮食缺乏，人们凡是能进口的东西都弄来吃。其中吃的野菜有：鹅香草、水芹菜、牛楂口、绿葱花、绿耳韭、渠妈叶……等等。另外蕨鸡根粉、蕨鸡苔、枇杷叶、茨瓜、糯米菜根根、谷糠、皮带等等都成了主食。还有的人吃观音土（白泥巴）。甚至于吃死人肉。

当时，荥经地上见不着绿色。人们刚种下去的，经农药拌种的麦子，许多人将地刨了一道又一道，去找麦粒吃。至于油菜头、甜菜头、豌豆尖之类，更被人吃光。
由于饥饿，许多人脸浮肿了，脚浮肿了，一按一个酒窝，当时人称水肿病。人们虽然很饿，但总不能说个饿字。谁要说吃不饱，就成了攻击公共食堂，就是反人民公社，就是反社会主义的反革命。所以，虽然人们明知是饿病，却只能说是“肿病”，而不能说饿病。
由于缺粮，得肿病的人越来越多。从1959年起，许多人因饥饿而死。据王文才同志统计，从1959年10月份到1960年12月份，城关公社六千多人，死了1800多人。

至于1961年到1962年这段时间死的人并没有统计。有人说荥经三年时间，非正常死亡约36000人，这是不确切的。或许死亡人数，大大超过这个数字。

据我知道，同心大队二队民兵连长杨友清，一家七口，死来只有一个女子。志愿军转业军人，陈明义一家死绝。郑烈文家一家七口，剩下两人。青仁村有周家，一个大家死了八口人。聋嫂嫂、何阴阳一家死绝。黄家七口死五口。有些人户，死了人，为了多领死者一份粮，死了人并不说，有人死了半个月后，才被邻居发现，发臭了才弄去埋。

公共食堂，还不准人私自生火作饭。发现有人生火作饭，就有监督的民兵冲进屋里，不管野菜什么的，与你连锅端走。

青仁农民对干部的狗腿子，有所谓“阴差狗”、“王差检”之称，他们专门看谁家晚上生火，看谁人弄了地里东西吃，被他抓着，除拿走东西外，还对人恶打。“阴差狗”打的人难以计数，此人还趁上门查“晚上生火冒烟”之机，奸污妇女二人。

公共食堂的有些干部和炊事员，在大饥荒中仍然吃得一肥二胖。他们偷社员口粮吃，当时谓之多吃多占，这是普遍现象。对于社员，他们可以任意处罚、罚跪、吊打、扣粮。

这种遗风，一直遗留到公共食堂撤消后的1962年。1962年，国家给农民每人每月反销十几斤粮食。

青仁村的赵某，还是个娃儿，饿不过去地里偷了几个豌豆角吃，被大队的“阴差狗”发现，将其供应粮食的供应证抢走，并决定扣除赵家当月供应粮。赵母感到无法活下去，就弄儿子一起去方家坝河中跳河。遇上大队人称“女霸王”的郑泽英，这时她倒是大发慈悲之心，下水救起了赵某，赵母就被淹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