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福东：公审“四人帮”
1980年底，特别法庭对“林彪、江青反革命集团”的那次审判，并非严格意义的公开审判。所谓公开审判，不仅包括审判结果公开，还包括审判过程公开：开庭时间、地点对外公开，允许公众和新闻记者旁听，媒体可对庭审过程进行报道而不受限制。审判过程的公开很重要，一般的庭审，不会有过多的民众和记者参与，所以可在普通法庭进行审判，但对影响力大的案件，为了表达公开审判的诚意，事实上亦可借机宣导法制，原则上要选择大一些的庭审现场，否则怕是连新闻记者都装不下，谈何公开审判？
抗战胜利后，民国政府对汉奸的大审，即是这种情况。
1946年10月7日，汪伪政府的周佛海在南京首都高院受审，现场有近万人旁听，庭内厅外站满了人。为了让旁听者听得更为仔细，还特地安装了大喇叭。
但这样的庭审有一个风险。被告可以经由辩护表达对指控的异议，如果检方证据搜集不力，而被告又拥有众多拥趸，很可能结果会令法庭和执政者难堪。周佛海庭审即是活生生的例子，出乎公审决策者意料的是，这近万听众并非专程前来听法官判案，而是为周佛海捧场，“每当赵（琛）院长用他的浙东官话问话时，群众一无反应，而在周某以普通话慨言他的下海为奸，原是为了留下来照顾陷身水深火热中的百姓时，好多好多的群众竟不禁为之鼓掌欢呼。”大喇叭反而成为了周佛海的传声筒。龚选舞认为，南京百姓对周佛海的欢呼捧场，实际是表达对“胜利还都的重庆客”的极端不满。（注1）
相较而言，对“四人帮”进行审判时，就保守得多。法庭足够大，发了800多张旁听证，但能拿到旁听证的均是各省、自治区、直辖市、各党派、各人民团体、国家机关和解放军的代表，普通民众是无法进入法庭直击庭审的。外国记者不得旁听，理由是涉及国家机密。（注2）
这样的庭审，不可能向外界公布包括被告答辩的全部内容。事实上，直到今天，算上律师和部分被告等当事人的回忆录，我们也无法知晓法庭控辩的完整拼图。很难说江青等人已经失去了所有民众的支持，也没有人知道这位飞扬跋扈的毛泽东遗孀，是否会有超出合议庭控制的表现。
对江青等人起诉的四大罪名中，排在第一位的是“诬陷、迫害党和国家领导人，策划推翻无产阶级专政的政权”。江青的确迫害、诬陷过一些领导人，但说她“策划推翻无产阶级专政的政权”，值得商榷。这其实是当时的一个“口袋罪”，可适用任何政治犯。
从辩护律师尤其是被告后来的回忆录中，亦可看出，审判的程序与结果，都还有可讨论的空间。其实，在1980年的这次世纪大审之前，司法已经开始相对正常运作，但人们更看重该案的标本意义，是因为它意味着中国共产党将摈弃以运动群众的方式来解决政治纷争，司法将逐步成为潮流。
“被告坐在有木栏杆的被告席上，有35名特别任命的法官。大部分法官都没有经受过法律训练。没有陪审团，法官代表着在’四人帮’统治下受难的中国社会各阶层人物。首席法官和检察官被列为四人帮的受害者。但是中国法律专家坚持认为，没有事先假设被告有罪或无罪。”这是美联社1980年12月6日发自北京的一封电讯，引用了美国哈佛大学中国法律问题专家杰罗姆·艾伦·科恩教授的评价：虽然法律程序远没达到民主国家的司法标准，但是这对于中国来说有巨大的意义。这比在他们脑后打一枪，让他们在狱中消瘦下去或交给群众开斗争会要好得多。（注3）
1980年的庭审，通过电视转播了部分画面。那时电视并不普及，很多人是在大都市的饭店或其他公共场所的荧屏上看到神情忧郁的“反革命集团”主犯。
“审判当天的晚上播放的是简短的六分钟的剪辑，第二天晚上又接着播映了长达一小时的同样的内容节目。”合众国际社在11月23日的电讯中说，当毛泽东遗孀江青的形象出现在上海华东医院四楼的电视机荧光屏上时，一个叫袁雪芬的观众愤愤地用手指指着屏幕说：“你的末日到了。”
一个“前领导人”受到这样大规模的审判，在中国大概还是头一次。他们恨江青，然而他们要观看她。各行各业的工作都停息了。北京大学电视室里挤满了人，一个学生看到江青就吐唾沫，另一个学生说：“邪恶的女人。”在全中国各地的家庭、饭馆、商店、会议厅和军队营房里，都是这样的情形。新加坡一个代表团的团员们注意到，所有的中国陪伴人都不见了，他们聚集在电视机旁。
外国人的表现有些不一样，他们认为，前电影女演员江青尽量利用电视的戏剧效果来博取国内观众的同情，她们看起来更像是人，而不像是中国报纸上描绘的厉鬼恶魔。（注4）
公开审判的一个效果就是，它让所有的被告看起来都更像一个人，而不能被宣传机器所任意描绘。这需要决策者相当大的自信。审判汉奸周佛海时，这种自信被旁听者的掌声所打断；审判“林彪、江青反革命集团”时，执政者是有一些顾虑的，犹抱琵琶半遮面。但历史终究会进步到这一天，真正意义的公开审判潮流浩浩汤汤。
附，参考资料：
注1：龚选舞《一九四九国府垮台前夕》，世界图书出版公司、后浪出版社2012年9月版。
注2：《共和国特别大审判：秘情与纪实》，李灵编。团结出版社1993年7月版。
注3、4：转引自《参考消息》1980年11月、12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