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曙明:打劳改犯事件
所谓劳改犯流入广州的谣言,最初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谣言,已经难以考证了。但可以肯定,不是完全无凭无据。查阅广东省军管会值班日记,早在7月15日,就有这么一段记录:
(十九号办谭干事电话):市公安局第十三、十六处所属的劳改所犯人无人管。
温玉成副司令员批示:此事由革命委员会查办。
革委会查办的结果,没有记录,但问题肯定没有解决。到了8月初,各地都在冲击公安机关,情况就更加恶化了。8月7日,广州市军管会一名参谋打电话向省军管会报告:“市公安局的公安人员都跑了,海珠区有三个犯人没有人看。东山区监狱有19人,郊区有12人,越秀区有30人,荔湾20人。目前还有人看,但力量很薄弱,没有接班。他们意见把犯人集中起来,派部队去看守。(黄秘书请示白政委,同意他们意见集中起来派部队看守。)”
8月8日,市军管会又向省军管会报告了一个更加骇人的消息,这个消息和广州市哄传劳改犯流入市区的谣言,如出一辙:“公安局十六处在茶头的亚岗农场有五百多犯人,其中四类分子占17%,从昨天到现在已跑了四百多人,还在继续跑。”
广东省航运局的军代表曾警告海员总司,北江有1000多劳改犯坐花尾渡前往广州,已经在途中了。并且说这是军区的情报,造反派要做好准备。但事实上当时北江根本没有花尾渡,而且在那种混乱的局面下,北江的全部航运能力加起来,也不可能同时运载1000多人。
一位在商品检验局工作的市民向军管会报告:“现有三千多劳改犯进入广州,昨天到处抢劫,群众联防后打死了一些,还抓到了一个头头。据说他们有军装和机关枪,他们准备今晚和最近几天晚上要反扑,大干一场,群众十分恐惶,现在不敢上街和上班,群众对军管会抱了很大希望,要求你们马上采取措施。”
这是夸大其词了。劳改犯逃跑问题,实际上并没有传说中那么严重,也未对社会构成即时的明显威胁。然而,流言四播,令人莫辨真伪。
8月11日夜晚,一个谣诼繁兴、人心惶惶的夜晚,市民四出搜捕劳改犯,一旦发现可疑的陌生人,便穷追猛打,棍棒石头齐下,围观的人呼喝助威,好像着了邪魔一样。当惨淡的曙光照亮大地时,广州街头到处是夜间被打死的所谓劳改犯尸体。永汉电影院门口有一个人被吊在树上还没死,群众仍然围着打;万福路也有三个人被吊起来,两个已经死了,一个还没断气,群众也不敢停手,拼命地痛打。惠福路、上下九路、北京路、丰宁路、爱群大厦、中山六路、解放电影院门前、东山等地方都吊着一具具尸体,在初秋的微风中晃晃荡荡,有些已经肿胀发臭。据红旗派说,他们统计过死人数目,约在187至197具之间。
有市民打电话给军管会质问:“现在广州市到处吊的死人有的已吊了三天,群众反映很大,据说劳改场跑出来的犯人,这些犯人到处抢劫,破坏文化大革命,现在街上到处是死人,市民十分惊惶,到处排队买米买煤,为什么军管会不管?”
打劳改犯事件,在广州地区文革史上,是一个奇异的案例。因为死亡人数之多,令人震惊,但事后竟不了了之,没有人说得清,死的究竟是什么人,从哪里来,为什么会被打死?是谁把他们吊到街头的?
根据档案披露,军管会就劳改犯逃跑问题曾请示过中央,当劳改犯发生暴乱时,可否开枪镇压?8月13日,中央答复:
一、发现暴乱,应首先向其警告,指出他们必须老老实实,不能乱说乱动,否则,将罪上加罪。
二、警告无效,发现暴乱、冲监或越狱逃跑,坚决开枪镇压。(以上两条可向群众组织讲。)
三、对外部夺取看守监狱部队武装的群众组织,仍应坚持耐心说服,说明利害,坚决不准开枪。(只限军内同志知道。)
省军管会决定,由省军区分别派出三个巡逻队,负责四个区的治安。第一巡逻队在东山区,第二巡逻队在越秀区和海珠区,第三巡逻队在荔湾区。巡逻队的标志:中国人民解放军广州部队治安巡逻队。并知会各群众组织,希望共同协助维持社会治安,不要阻拦巡逻的解放军。
但广州市民,对军队能否稳定秩序,维持治安,并没有多少信心。人们纷纷构筑街闸,建立联防。所有大楼的楼梯口都架起木闸,在天台构筑工事,贮存木棍、砖块、石灰等物,作为自卫武器。一有风吹草动,便鸣锣传递警讯,各街闸立即关闭,行人绝迹。各街的联防,实际上是由两派组织划分地盘,各自把持的。
8月11日,驻广州空军部队有七个单位被抢,抢去冲锋枪三支,步枪10支,手枪一支、步枪子弹2060发、手榴弹124箱(每箱20发)、钢盔六顶。有18名官兵被打伤。同一天,一辆载有解放军的汽车,在暨大附近遇袭,有人向汽车投掷手榴弹,炸伤一名副连长和两名士兵。三司号召“武装保卫广州”,他们宣称,“今天我们拿起枪杆子,是在无产阶级专政条件下拿起枪杆子,是形势迫使我们这样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