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佑才：忆习仲勋同志在南通视察工作的情景

1985年11月，作者（左二）陪同习仲勋（左一）在南通沿江岸线视察。

原标题：时任南通市市长张佑才撰文回忆习仲勋同志在南通视察工作的情景——敬仰永存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一眨眼，我调离南通已经24个年头了。在南通工作期间，许多人和事都给我留下了永不磨灭的印象。其中，我在南通接待习仲勋同志，一直令我难以忘怀。虽然，时光流逝，岁月不再，但回忆起来，仍历历在目，如在昨日。

习仲勋同志是一位杰出的无产阶级革命家，是我们党和国家一位卓越的领导人。1985年11月，时任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书记处书记的习仲勋同志，在苏南视察以后，又到南通来视察指导工作。习仲勋同志身边的工作人员，中央书记处研究室的王愈明同志，中央办公厅的李英唐同志，以及江苏省委副秘书长叶绪昌等同志陪同来通。

11月5日上午十一点多，习仲勋同志一行，经通沙汽渡从张家港来到南通。习仲勋同志看到我们南通市的几位同志在码头岸边迎候他，马上从汽车上下来，与我们亲切握手。当时，正值秋末时节，天气渐凉，习仲勋同志身着藏青色中山装，身材高大，步履矫健，动作敏捷，面带微笑，伟岸庄重，而又和蔼可亲。

为了能让习仲勋同志多了解一些南通的情况，我们为他在南通的活动安排得很紧凑。原先，听说他们一行上午十时左右可以抵通，所以我们在他到达之后，随即安排乘船沿我市江岸线视察。现在到南通的时间推迟了近一个小时，原来的计划是否继续实施，我们有所顾虑，主张不定。于是，我犹豫地向习仲勋同志汇报说：“我们原先是准备乘船让您沿江岸视察，而现在时近中午，如按原计划安排可能会影响您的吃饭时间和午休，是否改期吧。”习仲勋同志一听说我们原先已经安排，就很爽快地说：“没关系，还照原计划吧。吃饭可以简单点。”他真是善解人意，体谅下属。

1985年11月，作者（右一）陪同习仲勋（左三）在南通南通电容器厂视察。

征得了他的同意后，我们马上换乘了一艘小机动船。秋风吹拂，秋水长天，我们乘坐的小船踏浪而行。我一边指着江岸线向习仲勋同志汇报，一边回答着他不时的提问。习仲勋同志除了询问我市的面积、人口、人均耕地面积等，也关切地问到南通地区过去有没有发生吸血虫病，问到群众的生活情况，当前干部队伍的思想状况。他对沿江港口的布局，对海洋资源的利用，对沿海滩涂的开发，问得很多很细。当时，我还只意识到港口已有较好布局，沿海滩涂需要继续开发的问题，于是我向他汇报说，虽然地方财力很紧张，但是为了向大海要田，向滩涂要宝，我们连续多年多渠道投资滩涂围垦开发，已经几千万元投进去了。其实，从他的着眼点和兴奋点来看，是要考虑沿江沿海的大开发问题，是大的海洋经济发展问题。一路船行，一路察看，一路询问，一路汇报，不知不觉已经过了十二点，而习仲勋同志仍然兴致盎然，还想多看看。我们考虑到他毕竟是七十多岁的人了，而且一路劳顿，不能让他太辛苦。于是，我们缩短了沿江考察的行程，在临近下午一点钟才停船靠岸。

习仲勋同志，是我当市长以后接待的第一位中央领导人。当时，我市市委书记朱剑同志因公出差在外，我作为市委副书记，新任的市长为主接待他。此前，我从各种资料中初步了解到，习仲勋同志14岁时就参加革命，16岁就成为中国共产党党员。上个世纪三十年代与刘志丹等同志创建了陕西照金陕甘边区革命根据地。1949年新中国诞生后，他是中央人民政府委员。1953年他任政务院（后来改为国务院）秘书长，不久又以副总理的身份兼任秘书长，长期在周恩来总理的直接领导下工作，受到周总理的高度称赞。1978年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他在广东任职期间，向中央提出让广东在改革开放中先走一步的请求，并为中央所采纳，使广东成为中国改革开放的窗口。1980年以后又回到中央工作。对接待他，起初我心里有些紧张和顾虑，唯恐闪失。然而，从与他握手开始，到陪他沿江考察的不到两个小时的时间里，我的紧张心理完全消除了。他的言谈举止，使我近距离感受到，他既是一位十分务实善于远虑的领导人，又是一位让人十分敬重的宽厚长者。

11月5日下午，我与市里的几位领导向他汇报情况。为了便于习仲勋同志认识前去汇报工作的我市四套班子的几位同志，我们事先打印好一份参加汇报的人员名单。在名单的排列上，为了体现对老同志的尊重，我们将老同志名字排在前，而将年轻的女副市长周苏明排在最后。在汇报工作之前，我逐一介绍参加汇报的人员，习仲勋同志拿着名单，一一对着认人。当最后介绍到周苏明同志时，习仲勋同志微笑着打断了我的话，对大家说：“你们把年轻的副市长排在最后面了。就这么一个女同志，怎么还将她排在最后呢？”一句不经意的提醒，让大家都感受到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对年轻干部的关心与爱护，也拉近了习仲勋同志与我们之间的距离。我的汇报就在这轻松的氛围中开始了。

我代表市委、市政府向习仲勋同志汇报我市的概貌，全市经济和社会发展情况，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建设情况，群众生活和干部队伍建设情况等。他听得很认真，还不时地插话询问，提出指导性的意见。

当我汇报到南通鳗鱼养殖业发展的关键是饵料问题时，习仲勋同志插话说：“你们可以与高等院校、科研单位联合起来攻关。”他举了陕西山羊养殖业的例子说，陕西的山羊是出名的，现在经过科技攻关解决问题，山羊不仅肉质鲜美，而且还可以产羊奶，羊奶的营养价值也很高。

当我汇报到对外开放敞开两扇大门时，习仲勋同志指出：“如果不开放，还是搞那个穷‘社会主义’，怎么行呢？不要因为改革开放后出现了一些负面的东西，就否定改革开放。如果顾忌到这一点，不搞改革开放了，不是又要走回头路了吗？！那是行不通的。”

当汇报到我市教育事业发展情况时，习仲勋同志关切地问，前一个时期北京地区一些大学里发生的事有没有波及到南通，我当即作了回答。他强调说，对青年学生要多做正面宣传教育，对他们引导好，教育年轻人正确认识形势，把握好自己。

习仲勋同志在插话中也强调给年轻干部实际工作锻炼的机会，年轻干部每年都要有一定时间到基层去，到群众中去，到艰苦的地方去。如果单纯地坐在办公室里做文章是做不出的，至少做不出好文章。

在听完了我的汇报后，习仲勋同志作了重要讲话。他首先肯定了我市对外开放一年多来所做的工作，对我市经济和社会发展所取得的成绩感到欣慰。他从南通的大好形势，讲到要正确认识全国的大好形势。他说：“现在部分干部群众中有一个如何正确认识形势的问题。有的只看到改革开放后一些消极的东西进来了，有的地方不正之风起来了，等等。看形势要看主流，一些消极的东西，不正之风，那些毕竟只是局部的，是支流。不能把支流看成主流。当然，对支流也不能听之任之，必须认真对待，认真分析、处理好。”“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以来，以经济建设为中心，加强物质文明建设是必要的，正确的，因为物质是基础，‘民以食为天’，人总是要吃饭的。同时要抓好精神文明建设。你们汇报中讲到南通对精神文明建设树立了十个方面的典型，用典型引路。这很好。要两手抓两手都要硬。要坚持农业的基础地位，扎扎实实搞好农民、农村、农业工作，有的地方饭都吃不上，总得先解决吃饭问题。我们十亿人口的大国，解决吃饭问题是件大事，了不起的事。前年，我到一个非洲国家访问。应当说那个国家的自然条件和资源都很好，但是，政策不对，做法不对，物质生产一直搞不上去，甚至连吃的蔬菜都要从国外进口。老百姓的生活过不下去了，就闹事了，有两个省发生了暴动。还有苏联，早就提出要过渡到共产主义去，但是，与民生有关的事长期没有解决好，怎么过渡呢？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我们党实行了一条正确的路线，经济发展了，形势好了，这是主流，应当肯定。”事隔多年，习仲勋同志当年讲的这些话，对我们今天正确认识形势，认清大局仍然适用。

习仲勋同志语重心长地向我们讲到加强党的建设，加强领导班子建设的问题。他说：“我们党是执政党，党风的好转，是社会风气根本好转的关键。当前正在进行整党，整党要切实解决问题。要重点搞好领导班子，特别是解决一二把手的问题。领导班子是核心，要树立正气，公道正派，不搞歪门邪道。领导干部要自己把握好自己，要自身过得硬。不要自身过不硬，自己把自己打倒了。要坚持民主集中制，多听各方面意见，处理事情要瞻前顾后，不要处理好这个问题，又留下另外问题的后遗症。领导干部要善于做政治思想工作，与干部群众多谈心，多交心，处理问题注意工作方法，不要把矛盾激化了。”习仲勋同志的这一番话，不但对我们讲了如何当领导，实际上也讲了如何做人的道理。语言朴实，沁人肺腑。

我们的汇报，习仲勋同志的插话讲话，进行了近三个小时，习老始终精神抖擞，非常专注，没有一丝倦意。汇报结束后，大家站立起来送他回住处休息，走出几步路，他又重新回过身来亲切地拍拍我的肩膀说：“小张，你真是计算机的脑袋！记那么多数字呀！你可以到国家计经委去干干。”猛然听到他的这句话，我十分愕然，不敢承受。我估猜，大概是因为我在向他汇报工作的过程中，列举了那么多数据，没有看资料，也没有翻看笔记本，让他觉得我对情况比较熟悉，而给予的鼓励吧。

第二天，11月6日上午，我和市政府秘书长顾嘉禾、副秘书长陈华汝、陆纯康等同志陪同他到基层去走走。第一站先来到了中日合资的南通力王公司。这家企业是专门生产返销到日本去的劳护鞋，是江苏省第一家开业的中外合资企业。工厂虽然不大，但一进去，管理井井有条，习仲勋同志啧啧称赞。他一边参观，一边询问，参观完在公司中方领导人汇报时，他说，这个公司的规模虽不大，产品也不在中国销售，但它办好以后，其意义不小。我们对外开放不只是吸引国外的资金、技术，更要学习消化吸收他们的管理经验。而且，它搞得好，可以树立一个中外如何合资合作的样子，意义就大了。

接着我们陪他到了南通电容器厂。这是一家生产电子原器件的工厂，工厂的管理，产品的质量，在国内同行业中小有名气。为了进一步提高产品的质量，不久前，工厂花巨资建成了一个空气净化程度很高的车间，进车间工作每人都必须换鞋、穿防护衣、戴清洁帽，经过车间门口的“风口”进行“风浴”。这一套套做起来有点麻烦，我提议习老不要换鞋换装了，但他说“制度面前人人平等”，他仍一一遵照厂方的规定办。当时，我市地方上陪同的一位同志，为了赶时间，匆忙间没有来得及换鞋就进去了。习仲勋同志就对这位同志说：“你怎么不换鞋就进来了？！快去换！”在一旁陪同的工厂领导打圆场说：“那就算了吧。”习仲勋同志仍坚持要按规矩办，于是那位同志马上退出车间外换了鞋才进来。工厂领导汇报他们搞了净化车间、购买了现代化设备、引进了技术人员以后产品质量进一步提高的情况。习仲勋同志说，在经济和社会发展的过程中，知识和人才的作用越来越明显越来越重要了。我昨天说到陕西山羊的例子，现在这个厂又是一个例子。

出了南通电容器厂，我们陪他到南通港狼山港港区视察。1982年，经国务院批准，南通港狼山港区为正式对外开放的口岸，习仲勋同志问到港口的水深，河床航道的变化，外轮停靠等情况，对港口前沿宽阔的江面十分赞赏。

习仲勋同志曾经分管过民族宗教工作，我们陪他去号称全国佛教界八小名山之一的狼山去视察。因为前一时期连续阴雨，山上的一些房屋和道路有点损坏，正在维修中。我们陪着习仲勋同志拾级而上，边走边谈，与他并行上山的陈华汝同志准备去搀扶他，他婉言推却，说自己还行。在上山的途中，正好遇到一位农民挑着砖头上山。这位老农年龄不小，但精神健硕，哼着号子，步履轻松地挑担上山。看着挑担的是位老者，于是习仲勋同志拍拍他的肩膀说：“老哥，歇一歇吧。”挑担的将担子放下来后，习仲勋同志问：“老哥，你今年多大年纪了？”那老者说：“还小呢，73。”习仲勋同志马上乐呵呵地说：“啊呀，你真是我老哥啊，你大我一岁。我叫对啦。你身体硬朗，但上下山还得小心啰。”接着，他对身边陪同的同志感慨地说：“农民真辛苦呀！我们中华民族真是一个能够吃苦耐劳的民族呀。”轻轻的一个拍肩举动，短短的几句问话，让我们看到习仲勋同志的心紧贴着农民，紧贴着人民群众。

第二天下午，习仲勋同志在通两天的视察活动快要结束了。他在自己下榻的饭店，将那些为他服务的服务员、厨师找来，向他们致谢，与他们一起合影留念。他还与我市全体离退休的地市职老同志见面，亲切问候，握手致意，合影留念。会见结束后，我们希望习仲勋同志题几个字，指导工作，留作纪念。他十分谦虚地想推却，但经我们一再邀请，他才答应下来。他稍微思索了一下，展开写字台上的宣纸，毛笔蘸了蘸墨汁，又若有所思地想了一下，书写了一张条幅：“党的利益在第一位”。题写完以后，他深情地回忆说：“这句话，是毛主席1943年为我题写的一句鼓励的话。几十年来，我一直铭记着。现在写给你们，大家共勉！”我们大家以热烈的掌声感谢他的题词，更感谢他在短短两天中对我市工作的指导和支持。

虽然28年过去了，但习仲勋同志视察南通时给我们留下的风范永存，我们对他的敬仰之情永远留在心中。

（原文《江海春秋》2013年第5期刊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