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秉安:大逃港,习仲勋听谁的?
从20世纪的50年代起,对于如何对待人民群众"逃港"的问题,党内一直有着不同的意见.前后采用的也是不同的"治理"办法:最先把群众逃港看成是"叛国投敌",是敌我矛盾.采取的是"堵"的办法.开枪追,狼犬咬……但即使这样,群众还是大量的逃,后来连站岗的民兵,共青团员,党支部书记都逃了.看看不行,才把"堵"的办法改成"导"的办法.就是不再把逃港群众看成阶级敌人,采取"做耐心细致的思想工作"教育群众:派工作队入村,学习毛主席著作,发动群众忆苦思甜.大标语,大字报,宣传社会主义好,揭露香港资本主义是"富人的天堂,人民的地狱"……工作不可谓不深入,劝说不能说不耐心.这种方法也曾见效一时,但很快又不行了,不管怎么"劝说",群众还是跑,"反偷渡"红旗一杆杆倒下,最后连宣传样板戏演李玉和,洪常青的演员都跑到河对面去了……"导"的办法又宣告失败。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刚刚"解放",出任广东省委书记的习仲勋来到了深港前沿的宝安县。
一开始,习仲勋也把"逃港"看成是阶级敌人在煽动,破坏.主张用"强压"加"教育"双管齐下的办法来治理.当时的宝安县委书记方苞不好顶撞习仲勋,就特意领他去参加"大队支书学习班",让这位省委书记"接接地气"。
我在《大逃港》一书中,有过这样一段真实的描写:
一进“教室”,省委书记就感觉情况有些异样:这批支书,对把他们集中“开学习班”,看来心有意见:昏暗的灯光下,东一团、西一堆。省委书记来了,没有掌声。一些人连身子都不转过来。
这批脸庞黑红黑红,一看就知道是旧社会受过苦的人,怎么对“共产党”的感情就这么“淡”呢?
但习仲勋是做“足”了准备的:调查嘛,有意见,提呀,我就是来听听你们这些后进大队干部“议”什么“见“的。
看见随来的保安人员还带着枪,习仲勋挥挥手:“你们都出去——”
气氛轻松多了。省委书记把凳子朝那一堆“逃港大队”的支部书记移了移,更近了。
方苞:“大家放松点,学习班很快就可以结束。明天最后一天,晚上打牙祭,吃完,就让大家早点回家。”
方苞看大家都在看进来的生人,便介绍说:“——这位嘛,就是习书记,省委新来的书记。习书记来,不是来为难大家的,是来看望大家的。决不延长散会时间。大家心里有话,也可以抓住机会说。你们知道吗?习书记本人就是受过四人帮迫害,坐过牢的。”方苞特意把后面几句话加重了语气。
下面开始有了点骚动反应。
方苞又说:“大家放心,习书记说了的,一不打棍子、二不扣帽子、三不抓辫子!”
“三不”下去后,下面似乎有人想说话,半天,又冷下去了。
省委书记只好伸下头去,问靠台最近的一位中年汉子:“你哪个大队的?你先说说,为什么反偷渡就是搞不好——”
那汉子苦笑摇摇头,反而侧转头,用广东话对旁边的人说:“尼个页啊——好难共啦!”
“什么?他说什么——”习仲勋着急问,他不懂广东话。
方苞解释:“他说,这话不好讲。”
习仲勋说:“有什么不好讲啊?都交代了三不嘛。”
他忽然想起在路上看到的年轻人:“是嫌我官还不够大?”他问。
但还是没反应。
习仲勋:“大家放松,刚才方书记说了,我也是受过迫害的。我很清楚,平时大家讲的很多话都是虚的、假的、吹的!那是逼出来的嘛,哪能怪你们呀?我这次来,就是想听你们说实话,说错了不怪你们。你们给我说实话,逃港到底有没有办法治呀——”
也许是省委书记后面这番话掏了“心肝”,这时,屋角上传来个闷声闷气的声音:
“我看,不要治——”
“什么?不要治——”习仲勋有点奇怪,仰起头往后面看,问。
方苞也感到奇怪,怎么这样回答省委书记?学习班学来学习去,倒学出个“不要反逃港”?
“不治,那人不是都跑光了吗——”习仲勋脾气好,忍下了,他尽量和气。
这人约莫四五十岁年纪,一脸的“老农皱”。报纸卷着烟叶的“喇叭筒”,在黑暗中缓缓地一闪一闪。
“让老百姓自由去不就行了,抓别人做什么呀?”
省委书记奇怪了:怎么这样说话?
但他还是忍下了:他今天倒要看看,这些“落后支书”们,脑袋里到底转着些什么“花花”。
“香港怎么可以随随便便去呢?”省委书记很和蔼,“政策也不允许的嘛!”
“宪法不是说居住自由的吗?”老头突然蹦出一句。“是我们共产党说话不算数呀——”
省委书记显然没想到,他有点激动了。应该说,大队支书的这句话,很有“杀伤力”。
“你……怎么这样说!你是不是共产党员?”
“是啊。20年党龄。”硬梆梆的顶回来一句。
习仲勋早听说宝安人不怕官,没想到会这么不怕。
“你……你什么成分?”省委书记火了。
“我三代贫农,土改根子——”
“你……征购任务完成了吗?”省委书记再问,显然想挽回主动。
“完成啦,我年年超产——”
方苞赶忙贴在省委书记耳朵边说:“习书记,他们大队生产上是个先进呢。”
“什么先进?” 省委书记再也忍不住了:“这种书记还先进?你……你叫什么名字?”省委书记问。
“文富祥——“屋角上传来的声音坚定而平静。
半天,再冷冷地顶了一句:“宝安县福永公社凤凰大队,共产党员文富祥——”。
呀,省委书记面前,一点不怕!
这时,这位监牢中出来的省委书记反而没有发火了。他被这位“真正的共产党员”的气慨所打动:英雄。真正的共产党!
文富祥把“喇叭筒”从嘴上摘下来,在脚下踩灭:“习书记,你也是吃过苦的,所以,我才对你讲了这些真话——咱们共产党政策要还这样下去,还不改,人都会跑光啦!”
习仲勋没再说话。这些话已经深深地打中了他。
这位老布尔什维克在沉思、在激烈斗争……
——
此后,习仲勋对逃港的认识就变了,他认识到,如果一个政策,遇到了大部分,乃至绝大部分的老百姓的质疑乃至抱怨了,这个政策就有问题了,这个路向就要"改"了!
一条深圳河,两边的收入相差几十倍.上百倍,群众哪会不逃?明明是"经济问题",为什么硬要把它说成是"政治问题"呢?于是,他把治理的办法从"堵","导",变成了"改".即"改革开放",发展经济,提高生活,留住老百姓的"脚杆子"!
后来,他把广东成功的"群众发明",拿到北京去向邓小平汇报,才有了邓小平"办经济特区"的决心.从此,中国的改革开放的帷幕一步步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