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历史拒绝遗忘——清华十年文革回忆反思集》

刘少奇生前留下一句名言：好在历史是人民写的。《历史拒绝遗忘-清华十年文革回忆反思集》就是人民在书写历史。

有人说清华文革是中国文革的绝版样本。我跟文集主编孙怒涛先生说过，清华文革是中国文革的缩影，在中国文革史出版前，我们看清华的文革史就是看中国文革史的导言序言。清华在文革中经历的全过程几乎涵盖了中国文革的全过程。从驱赶工作组，到所谓的教育革命反击右倾翻案风。除了第一张大字报，文革的几乎每一个重要环节，它总是走在最前面。(教育文化层面上的。九一三不在此列，后期的工业，农业，外交，军事不在此列)。

       清华始终是文革“路线斗争”上层交锋的滩头阵地，无论毛-刘，毛-邓。最先的战斗都是在这里打响。真正是绝版。全国没有一个单位是这样完整的演绎文革的。这不是清华的光荣，是清华的耻辱。知耻近乎勇。现在清华人反思文革是在为这所著名的大学雪耻，洗刷那十年浸透它身上的污泥浊水，还其清澈华美的原型，如同那座校门。

看这本文集，最容易形成的印象是，在整个文革中，整个清华，两万多学生教职员工没有一个不是受害者。只有受害的深浅不同。从蒋南翔到陶德坚，从刘涛贺鹏飞到蒯大富沈如槐(注)，从史明远老师，到李磊落同学。……。整个运动没有赢家。可是看看人们的回忆，这些受害者从人的角度说，有哪一个是坏人?何以命运至此?

反过来看那些施害者，又有哪一个是生来的坏人?即使那些打过人的凶手“狗熊”吴慰庭，砸过校门的痞子，同学的回忆，说他们本质上也没有干坏事的基因。最后都落入可悲的境地。命运又何以至此?

但是从政治角度说，文革中清华几乎人人都想投机，从人变成了政治动物。顺杆爬是最方便的捷径。天下太平时紧跟蒋校长反右;工作组进驻，积极反蒋旋即参与围攻迫害蒯派;红八月紧跟形势打老师毁校门，骄横愚蠢地把老子的业绩当儿子的光荣、明目张胆的欺压弱势。乱纷纷你方唱罢我登场。刘少奇失势便智擒侮辱王光美;工作组一撤，群雄并起，清华园更是形成角斗场，人人争当誓死捍卫的革命左派，唯恐落后，身体力行。

今天的年轻人已经看不懂他们的祖辈父辈是怎么狂热得起来的?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为何成了义和团一样的群氓暴民?他们完全不懂建政以来左倾为害的惨烈。不懂为什么在中国左的一套特别容易成气候。邓公说，中国要防止右，但主要是防止左。这是痛定思痛的远见卓识。

        有些人还以为今天出现的一些社会问题正是当年毛泽东发动文革要解决的社会矛盾。正如张比说的“一些没有经历过文革的青年人也误以为文革前和文革中有平等和民主，要以文革的方式去反腐败。因此文革借尸还魂，再来一次的危险性并非不存在。为了防止历史悲剧再度重演，我们也有必要尽力让真实的文革呈现在世人面前，并揭穿有关文革的种种神话。”(反思集230页)

清华人的回忆反思是一部形象的，同时又是一部思辨的教科书。让人们回到四十多年前，如身临其境看那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理论在指导一场什么样的运动。就像跟着但丁，把地狱浏览一遍。感谢那一代清华人为我们尽到了他们最后一份责任。

林贤光老师的回忆详尽生动的讲述了一个出身诗礼之家，质朴善良的知识分子，由不懂政治也不热心政治，是怎样一步步不由自主被拖进阶级斗争这个烂泥塘，让你一旦陷入，就不得脱身。文革中所有献出了生命的学生谢晋澄、李磊落、钱平华……，无不是一群单纯、上进的青年，也是不由自主的被拖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看团四两派的武斗，学生们那种奋不顾身、义无反顾的献身精神，到头来只落得一句红楼梦的悲凉感叹：甚荒唐，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人间还有这样的悲剧吗?

看清华文革这幕大戏，一个个整人者逃不脱先后被整的宿命。蒋南翔何东昌挨整之前，整别人不甘人后，整过的人不知凡几;工作组王光美整完蒋南翔又整蒯大富，忙得不亦乐乎，不料黄雀在后，仅仅五十天后厄运就降临自己头上;团四两派相互攻击对方不遗余力，恨不能生吃了对方，最后两派输得精光;工宣队进驻，整上面指定的或是自己看不惯的人，温水煮青蛙，持久战无休无止。

法国大革命雅各宾的丹东被同是雅各宾党的罗伯斯庇尔押上断头台时说：下一个轮到的就是你!后来果然应验。 斯大林时代的肃反机构内务部人民委员，双手沾满苏联人民鲜血的亚果尔被他的后任，恶贯满盈的叶若夫枪决时也说过类似的话，叶若夫接着被他的后任，更阴狠的贝利亚枪决。这些恶棍一个比一个凶残。这是绞肉机自行发展的必然规律。斯大林去世，贝利亚在赫鲁晓夫时代也被枪决，杀戮才终结。

不把所有的人杀绝，绞肉机不会停歇。大革命时期的绞肉机就是雅各宾党自己搭建的。斯大林时代绞肉机的建造也是靠那些作恶多端的内务人民委员们共同完成。甚至包括被他们虐杀的无辜的布尔斯维克也有份。赫鲁晓夫勇敢地揭露了罪恶，但是没有承担他应负的责任。清华人回忆文革，没有回避自己的责任。他们没有把文革绞肉机的建造只推给哪一个人，认识到有自己该当的一份责任。

今天已经八十多岁的林贤光老师说得好：“造成这场浩劫的，固然发动者要负主要责任，但是，参与到这场运动的我们也是有责任的······ 我回顾这段刻骨铭心的历史是非常痛苦的。孙怒涛同学写了一本书，《良知的拷问》。我深深感到在那个疯狂的年代，自己的良知已经没有了。如今再回顾以往，首先应当把良知找回来，然后无情地拷问自己。放在历史的天平上责问自己。……。要是能够真正的认识文革和文革中的自己，我准备花去我余生的精力。认识是一个永不停息的过程，对自己的拷问也应当是一个永不停息的过程。”(反思集233页)

清华的老师和同学们，虽然你们的反思对清华近几十年的教育多有非议，但是作为非清华人的我还是深深的感觉出，你们这个群体的非凡。

首先，是普遍的忏悔和自省精神、自我批判精神。十分难得。其次是你们对事物穷根究底的认真。毛泽东说过：世界上怕就怕认真二字。他说对了，你们认真的反思文革，相信有人怕就怕你们真的认真。所谓“孔子修春秋，乱臣贼子惧”。薄周之流，唱红打黑归其类也。第三，你们有了和解宽容精神，完成了人生一个境界的升华。第四，你们思索的深度和表述的清晰是一般群体和个人难以企及的。你们在世人面前展现了一幅清华文革立体的全景似的大画卷，让我们看到文革到底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到底有什么值得追寻的?到底有什么值得再来一次的?答案你们已经给出来了。

这就是我看《清华十年文革回忆反思集》的印象。在一个群体中集体反思，并且反思的程度既广且深，这在别处我好像没有见到。也不是某些人乐于见到的。不看市场行情，做自己应该做的，这也许就是“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吧?你们继承和维护了清华的光荣传统，没有辱没清华这块牌子。是土地好?是种子好?还是园丁好?都是。学校是好学校，学生是好学生，老师是好老师。高山仰止，景行行止。令我深自景仰。

2015年5月

注：为什么刘涛贺鹏飞也是受害者?从某种角度说，毛泽东都是他自定制度的受害人，毛泽东的悲剧是这个制度的悲剧。正如前苏联历史学家罗伊.梅德韦杰夫说的，斯大林也是斯大林主义的受害者(《斯大林主义的起源及其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