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庆全:不苟言笑的乔石
2015年6月14日7时08分,中国共产党第十三届、十四届中央政治局常委,中央纪律检查委员会原书记,第八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委员长乔石,在北京逝世,享年91岁。
中共第十三届、十四届中央政治局,是在1987年到1998年这十年间。因为中间经过了一场风波,能从十三届进入到第十四届的政治局常委,就格外引人注意。而乔石,则是在民间层面中最引人关注的人。
如果用一个词来描述乔石,“不苟言笑”最贴切。
1990年代中期以后,“段子”开始成为民间文化的表象特征,乔石的“不苟言笑”常常入段子。有的段子说,乔石到某地视察,中办给该地的省委书记打电话,乔委员长工作辛苦,这次去视察工作,你们的重要任务是让领导开心,放松,能让委员长笑一笑就超额完成任务了。于是,省委领导连夜研究让乔石笑笑的诸种预案……
段子当然做不得真,但,乔石委员长的确是“不苟言笑”!
乔石是在中学时期就加入中共的。1940至1945年,乔石任上海南方中学、光华附中地下党支部委员、书记,上海地下党中学区委干事。1945至1949年,乔石任上海地下党学委中学区委组织委员、中学分委副书记兼组织委员,上海同济大学地下党总支书记,上海地下党学委总交通,上海地下党新市区委副书记,上海市北一区学委书记。1949至1954年,乔石任浙江省杭州市委青委宣传部部长、组织部部长、市委青委书记,中共中央华东局青委统战部副部长。
晚年,乔石回忆这段历史时说:“在上海的那段日子里,我过着非常危险的生活,尤其是在国民党的白色恐怖那段时期,我要时时警惕着被特务盯上,但这是我为理想奋斗的最重要的时期,因为那时我就一个信念:人民都应该得到温饱。这也是当时入党的梦想和动力。”
从乔石的这一履历看,他从做学生工作进入革命序列,1949年后有5年时间做青年团的工作。中学生就投奔中共,没有激情,没有信仰,如何能够?做青年团的工作唯一的要求是激情,如果那时他就是这样的“不苟言笑”,这个工作怎么做?
可见,青年时期的乔石,不是“不苟言笑”的人。
乔石开始是什么时候开始具有这个特征?应该是在1963年。这一年,乔石从中央高级党校理论班学习结业,没有回到原单位酒泉钢铁公司(此前乔石任设计院院长和酒泉钢铁公司陕西工程管理处党委书记),而是到中共中央对外联络部担任研究员,级别为副局级研究,直接领导为吴学谦。
中共中央对外联络部由中共中央直接领导,负责开展对外交往工作。一直到现在,在一般人眼里也是一个相当神秘的单位。时任部长王稼祥的口头禅,是每一个到部里来工作的人的第一条工作准则:“不说话是金,少说话是银。”
乔石很快适应了工作的这种特殊性,“不苟言笑”也就在那个时候逐渐写在脸上了。
1978年2月,乔石被任命为中联部副部长。当时主持中联部工作的是常务副部长李一氓。李一氓参加过北伐和南昌起义,老资格革命家,著名的文化大家。他很器重为人稳重,修养深厚的乔石。乔石对李一氓也十分尊重,并且受他的影响很大。两个人都擅长书法。乔石的书法有自己独到的风格,在中联部内外都很出名,这种修养,使他少了官气多了儒雅。
中国传统文化中,向来有“诗言志”、“书法隐”的说法。所谓“诗言志”,当然是指尽情表达内心所思所想;所谓“书法隐”,是说史官只有会“隐”才能活下来——“董狐直笔”就是“书法不隐”才在历史成就威名的。从这个角度讲,无论是李一氓还是乔石,喜欢书法多半还是因为要“隐”;“不苟言笑”则是“隐”的最高境界。
不过,乔石也偶尔流露一下感情。据老部下吴兴唐回忆,1983年7月,乔石卸任中共中央对外联络部部长,调任中央办公厅主任、中组部部长。离任时,他在中联部礼堂向全体干部作了一次深情的讲话。他说:
我从60年代中期从中央党校学习后就分配到中联部工作。20年来,我在中联部学到了很多东西。特别在耿飚和李一氓领导下,提高了业务水平、工作能力和思维能力。1982年把我选进中央书记处当候补书记,别人以为官做大了,很得意吧,其实,老实说,事先我没有思想准备。我想这一辈子也就在中联部干点具体的事,有空闲看看书,写写字,生活得简单点。我感到,职务越高,工作担子越重,越复杂,任务越艰巨,心里总是没有底。但我相信,在中联部打下了很好的基础,特别是中联部有勤奋工作的风气。我对中联部永远是感恩的。
吴兴唐说:“说到动情处,乔石声音哽咽,眼中噙着泪花。他性格稳重,比较内向,处事低调,平时言语不多,因而被外界认为有一层神秘感,但这次讲话使我看到了他内心的激情。”
1985年,乔石担任中共中央书记处书记、中央政法委员会书记。在一般民众眼里,“政法委”是明堂高悬、断案、断是非的机构,主持的人当然得有威严。那时候,民间有言论说,不苟言笑的乔石担任这一职务,格外增加了这一机构的严肃性,党中央可谓知人善任!
1980年代中后期,是中国法治建设的重要时期,也是法律逐渐完善的重要时期。历经“文革”浩劫,公众呼唤法律,全社会共建法律的的威严;乔石出现在公众的这种形象,契合了这种社会需求,也使法律格外的威严。
1986年3月全国政法工作会议,大致是乔石第一次在电视上公开亮相。他那宽大的黑边眼镜,将不苟言笑的表情锁住;他讲话时那种慢慢的语调,让听众几乎可以复述每一个字,法律的威严也就溢出来了。进而,乔石不苟言笑的形象深入人心。
乔石的这种形象,到1993年他担任全国人大委员长——推动立法工作是其最重要的职责,就以法律的威严定格在脸上。而乔石对立法工作的阐释,则更加重了这种威严。
刚担任中央政法委书记时,乔石明确表示:政法委不能代替和包办政法各部门的职责和任务,他专门论述律师和法官的独立地位和作用;中央政法委每周开例会时,“如何推进民主法制建设”是经常讨论的议题。
1993年乔石担任全国人大委员长后,即在常委会党组会上就提出,要修改刑法,取消反革命罪。他说,现在再不改,拖到什么时候去?不要等中央说话,主动提出,和中央政法委商量后,给中央写报告。稍后,乔石又提出:监督法还是要上,需要制定一个法律规范,对权力进行监督。权力如失去监督是非常危险的。
有人说,乔石主持的第八届人大的立法速度和数量,是前所未有的。不过,当八届全国人大常委会最后一次会议结束后,在人民大会堂东大厅举行聚餐会时,乔石表达了自己的心声:这届遗憾的是,监督法没有出台。
1998年,乔石告别政坛后,几乎没有公开露面过,甚至盛大的2008年北京奥运会开幕式、2009年60周年国庆都缺席。
乔石唯一引起媒体关注的,是他在2012年6月出版了《乔石谈民主与法制》。媒体在宣传这本书的同时,配发了有关乔石主持政法工作和在人大主持立法工作的一些往事,他那记忆中的不苟言笑的形象再一次出现在公众面前。乔石虽然老了,但他的不苟言笑的形象没有变,镌刻在身上的法律的威严也没有变。
乔石也以自己的行动再次为法律的建设添薪,他把《乔石谈民主与法制》一书的稿费全部捐出,成立“志同法治专项基金”。乔石的女儿乔凌说:“父亲曾长期负责政法工作,把中国建设成一个民主与法治的国家是他的梦想。他曾多次提到‘维护宪法和法律的权威与尊严’,保证宪法和法律的实施,依法治国,依法办事,是维护社会稳定,实现国家长治久安不可缺少的条件,是改革开放和现代化建设事业的重要保证。’”,“志同法治专项基金”将通过与法律有关的学术课题研究和各种相关的公益项目等形式,致力于维护司法公正,推动中国民主法治建设的进程。
如今,这位威严的老人走了。他惯常的不苟言笑的形象,会驻下;他为法制建设的贡献,会入史。
青史掩卷,齿印苍苔者几何?对于这位老人来说,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