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七干校:父亲人生最后的日子

发布时间:2015-06-23 20:38 作者:王大维 浏览:264次

今年8月9日是爸爸在湖北咸宁五七干校遇难四十周年。

当年我和妈、 小妹分别从山西和北京去湖北奔丧,没等我们见最后一面,他们就将爸爸的遗体匆匆火化了。干校方面称爸是9日傍晚下湖游泳时溺水而死的,妈和小妹11日就赶到了,我13日早上也到了,但就这两三天的时间他们都不等,死不让见尸,无论如何是说不下去的,在那个动乱和疯狂的年代,去哪儿说理呢?

爸爸是1970年5月18日 离开北京去湖北的,我把爸送上火车。当时送走的是一个大活人,83天后,爸就化作一屡清烟,走完了痛苦人生最后的一程,离开了充满痛苦的人间。我从火葬场领出的是爸的一小袋骨灰。当时我泪如雨下,撕心裂肺般的痛,养我们、疼我们、爱我们的爸爸再也见不到了。我们成了没有父亲的孩子,也再没有向父亲尽孝的机会了。

这两天我又一次翻开爸的最后一本日记,是70年6月18日到70年8月7日的日记,共51天。爸在人生最后的五十多天里,活得又苦又累,更重要的是思想上承受着很大的压力,心里还惦记着家,惦记着妈和我们。可以说,没有一件能让他开心的事情。

请看,爸在6月18日的日记中写到:“今天下来一周月,我们没有出工,搞运动。以后每周一天搞运动。今天批判郭某某,我联系到自己的历史问题,也看作是对自己的批判。永远记住自己的历史教训,改造自己。”每周一天搞运动,运动就是整人,今天别人是批判对象,明天就可能轮到自己。爸那点历史问题成了悬在他头上的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威胁了他大半辈子,每天都处在被改造之中,使他精神上活得非常压抑。

爸的身体比较单薄, 也是奔五十的人了,下到干校后,半路出家当农民,实在是够受的,不死也得脱层皮。“泡在水里拉杠子,是很累的活。”(6月25日日记)

        “挑稻秧,我挑得很少,但路滑堤软,不断跌跤,表现自己脚下没根。”(6月26日日记)

        “今天下地继续插秧,完成约五亩。我的右肋疼痛,影响使力气的劳动。贴虎骨膏以后,效果较好。但一天劳动之后恢复不过来,手指脚掌都是肿疼的。”(6月29日日记)

        “下午修堤,挑土较累,但是自己是突击队员,假如在大雨情况下修堤更要困难得多,因此应加紧锻炼。”(6月30日日记)面对劳累和病痛,爸不断地“斗私批修”,不断地鞭策自己,顽强地坚持下来。

爸在7月2日的日记中写到:“下午午休以后,给淑宜(注:我母亲)写了一封回信,自己也有不健康思想,有历史包袱,顾虑以后分配工作问题,不能解决。”这是压在爸心上的一块石头,太沉重了。爸对自己的前途非常悲观。妈说过,爸临走前捆行李时曾拍着枕巾说:“它回来容易,我回来不容易!”没想到,这句话竟变成了现实!

爸在8月7日人生最后一篇日记的最后一句话是“今晚给六弟发一信。”在干校这段日子里,爸给妈写过多封信,他惦记着家;给小妹写过信,他惦记她的病和毕业分配问题;他也给大妹、弟弟和我写过信,我们三个都在农村插队,他惦记我们,想念我们。爸在信里和我说过,给我攒点路费,等天气凉快了让我过去住些日子。

爸离开我们一晃四十年了,我们都步入老年了,但是总想起儿时和爸在一起的日子。爸走得太早了,一天福也没享。我们常想,要是爸活着多好啊,我们一定好好孝顺爸,让爸也过几天舒心的日子。爸要在,小妹也不至于那么早就过世了,妈的后半生也不至于过得那样艰辛,我们也不至于失去父爱的呵护。现在我们一家阴阳两界,但愿传说的阴间真的存在,那样我们一家也终有团圆的一天。

2010-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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