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派指标
在阶级斗争年代,若不树立对立面,此理论自然不会成立,群众的热情也不会高涨。在农村,地主富农是对立面,在城市,资本家小业主是对立面。很长时段,知识阶层尚无对立面,于是“世界上没有犹太人,也要造出犹太人”,划一干“右派”分子作了对立面。
运动当间,有句颇为策略的话,“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同志是好的”,言外之意,还有百分之五的人要经历暴风雨般的打击。此话自牙缝中挤出,面部透着几分威严,“帽子掌握在群众手里”,可以随时给冒犯者扣上。当年的“地富反坏右”,大致都是依此原则产生的。据杨奎松《中华人民共和国建国史研究》载:1951年,镇压反革命时,“在平衡了各地方上报的杀人计划之后,毛泽东很快就计算出了一个各地应杀人犯的比例数来了。按照他的设想,一般城市杀人至少应达到当地人口总数的0.5‰,敌情严重的地区,可以达到1‰,个别地区亦可突破,但不应超过1.5‰。”且先杀掉总人犯数的一半,看情形再作决定。
毛泽东还对负责人说:“上海是一个600万人口的大城市,按照上海已捕2万余人仅杀200余人的情况,我认为1951年内至少杀掉3000人左右。南京是国民党首都,应杀的反动分子似不止200多人,应在南京多杀。”那么,到底划分了多少右派?据1978年平反“右派”时的统计,在1957年的“反右运动”和1958年的“反右补课”中,全国共揪出55万名“右派”.当年经胡耀邦平反的300万名干部冤假错案中,“右派”只是不大的一部分。
“反右”指标大小单位都有,所不同的是,知识分子扎堆的地方多一些罢了。地主富农按财产多少分,右派分子则按思想、言论的好坏分,按学历、知识的高低分。事先充分考虑到这一群体的警觉性、狡猾性,已采取了“阳谋”之术,引蛇出了洞,诱鱼上了钩,但按比例还是不达标,于是或末位淘汰,或相互揭发,或抓阄指定,或蒙蔽诱哄充之,闹出许多的荒唐来。
1979年,周扬透露过反右时的一些细节:“抓右派之前,主席给我一个名单,名单上的人都要一一戴上帽子,而且要我每天汇报‘战果'.我说,有的人鸣放期间不讲话,没有材料,怎么办?主席说,延安的老账!”名单上的华君武,周扬想保护,毛严斥道:“华君武不是右派,你周扬就是右派!”
贾植芳《我的人生档案》载:贾的一位老同事讲述自己的“右派”经历,复旦大学党委书记找他谈话:“你虽然不是党员,但可以说是党外的布尔什维克,我们一直把你当自己人看待。现在党遇到困难了,党的困难就是你的困难。教授中的右派名额还短一个,就把你补上吧。”这位同事觉得党委书记很真诚,他自己深受感动,没想到帽子一戴,劳改了二十年。志愿军文工团员刘家政,1957年被荐四川大学干训生,“反右”时,未有任何鸣放言论,但她所在支部须完成两个右派指标,大家讨论至深夜,皆沉默无语,刘起身去上厕所,回来后被宣布为右派,从此,受尽苦难,投水自尽、上吊自杀均未遂。
梦想《柳暗花明》载:“某单位从上面分配到一个’右派分子‘的指标,但通过’大鸣大放‘以后,确实找不到反党言论的人。该单位负责人是一个从部队转业来的、党性很强的军官,眼看着完不成上级分配下来的任务,心急如焚,最后他只好自己主动报名去’顶替‘这个上面分配下来的、一定要完成的这个’右派分子‘指标。结果使他无法想到的一连串的事情发生了:他被开除党籍、送到农村去劳改。紧接着又是离婚,弄得一个妻离子散的悲惨结局--这真是一个荒唐透顶的、然而又是一个真实的故事。”
类似的指标,苏联时代也有。索尔仁尼琴《古拉格群岛》第二章写道:“那几年抓人的真正规律是数字的给定性,分级摊派,统一分配。每一个市、区,每一个部队都接到控制数字,并且必须如期完成。”前契卡(苏联克格勃前身)人员卡尔加诺夫回忆:“塔什干接到电报:’即刻送来两百!‘而他们刚刚扒拉过一遍,好像再也无人可抓了。主意有了!把普通犯改为政治犯!数字还没达到怎么办?吉普赛人在市里一个广场无法无天地搭起了帐篷,包围起来--把十七到六十岁的男人统统作为政治犯抓进来!于是任务完成了。”不约而同的故事,惟有相同制度下,才会发生在相隔万里的不同地点。
“右派”既定,秋后算账,既是阶级敌人,就应“无情地予以歼灭性的打击”.紧接着上面按照其罪行轻重,做出六种处理,由重到轻依次为劳动教养、监督劳动、留用察看、撤职、降职降级、免于行政处分。处以前两类处罚的右派分子被迫离开原单位,到边疆、农村、监狱从事繁重的体力劳动,由于超负荷的劳动和不久到来的大饥荒,这些被发配的右派分子大都不存。
据杨显惠《夹边沟纪事》云:夹边沟农场前后共送去3500名右派,至1958年发冬衣时,具体人数是3136人,已死几百人,最后活下来者不超过600人。死者中包括傅作义的弟弟、留美博士、水利专家傅作恭,他于1960年冬某日,本想到农场场部的猪圈里抠点猪食充饥,却无力地倒在了圈侧。类似的劳改农场,仅甘肃一省便有十几处。而辽宁省凌源县新生焦化厂一“右派”劳改中队,300人死去227人,达75%.“存者且偷生,死者长已矣”,留在城市的右派分子,或被处罚从事体力劳动,或在被歧视中继续原有工作。在此后的历次运动中,这批人都成了被批斗的老运动员。上面一说“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同志是好的”,别人不觉此话深浅,“右派”们却开始脊背冒冷汗了。
1958年,“右派”林昭与甘粹相爱,一日,他们走到总支办公室,要求开介绍信登记结婚。总支书记章某一阵冷笑:“右派有什么资格结婚?异想天开!”“我们有公民权,为什么不能结婚?”林昭质问,章某凛然作答:“你认为给你们公民权,就是公民吗?别忘了,右派是资产阶级反动派!”打入另册的“右派”,是那个时代的贱民,一人“右派”,妻儿遭殃,亲戚株连,在意白眼者,抑郁于荒寂,生不如死,不堪凌辱者,自杀以解脱,而死不瞑目。
“右派”既倒,无人再敢以言犯上,大跃进、“文革”遂一路畅通,黑暗的接力棒,次第传递。然得志一时,世所不齿。张爱玲说:“三十前的月亮早已沉下去,三十年前的人也死了,然而三十年前的故事还没完--完不了。”雨夜闻人哭,山川带血腥,这个故事的确还没完。梅德韦杰夫评价斯大林时有云:“所有这一切必须留在俄罗斯历史中,永远不再发生,因为发动一场对自己人民的战争是最大的犯罪。”但愿它也能留在中国的历史里,也永远不再发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