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力民：毛泽东怎样指挥第9兵团长津湖作战

  1950年10月19日中国军队进入朝鲜，10月25日彭德怀指挥第38、39、40、42、50、66军在清川江以北地区(第42军一部在东线担任阻击)发起第1次战役。11月6日第2次战役开始，以清川江地区为中心的西线战场仍由第38、39、40、42、50、66军18个步兵师担任。新开辟东线战场，第9兵团第20、26、27军12个师15万人于11月初秘密入朝，将长津湖地区美军第1陆战师1.4万及第7步兵师一部4000人分别包围于新兴里、柳潭里、下碣隅里等处。东线作战世称长津湖战役，此役结果美军突围退往咸兴，经由兴南港海运釜山，第9兵团战损、饥寒伤亡惨重。长津湖战役是网络平台上研究得最透彻详尽的战例之一。

由于狼林山、妙香山脉阻隔，东线、西线实为不相通的两个战场，彭德怀及其司令部位于西线，西线作战毫无疑问由彭德怀在现地指挥。公开资料不提第2次战役时中国军队指挥体制，彭德怀作为志愿军司令，读者可能想当然以为彭德怀也指挥长津湖作战。

查阅《彭德怀自述》关于第2次战役内容，丝毫没有涉及东线战场。

根据公开资料可以推断长津湖作战期间第9兵团由毛泽东直接指挥。

一、长津湖作战期间毛泽东致9兵团的指示

1950年7月中旬组建东北边防军，8月下旬又决定将第9、19兵团分别配置于津浦线、陇海线列为东北边防军二线部队。

10月23日毛泽东致电陈毅、张震(华东军区司令、参谋长)令宋时轮(第9兵团司令兼政委)来京受命准备开进。

10月31日毛泽东致电宋时轮、陶勇(副司令)并告陈毅饶漱石张震、彭德怀邓华、高岗贺晋年，令第9兵团11月1日入朝，“该兵团到后受志司指挥，以寻机各个歼灭南朝鲜首都师、第3师、美军第7师及陆战第1师等4个师为目标”。电文所列美韩军4个师位于朝鲜东部，即确定9兵团担任东线作战。

9兵团11月1日入朝计划并未执行，11月3日毛泽东致电彭德怀高岗并告宋时轮陶勇指示将第9兵团27军改用于西线新义州方向，第20、26军在沈阳休整待机。意味着东线计划取消，4日第27军开始从安东进入朝鲜。

11月5日决定再改回执行东线计划，毛泽东对李涛(军委作战部长)指示“即以20军开辑安江界待命。宋时轮应去江界指挥。27军暂在现地待命(南市洞、安东一带)。26军及兵团部在抚顺一带休整”(注：辑安在安东东北，空距190公里，辑安到朝鲜江界是进入朝鲜东线的通道)。

同日毛泽东致电彭德怀邓华并告宋时轮陶勇，“江界、长津方面应确立由宋兵团全力担任，以诱敌深入寻机各个歼敌为方针。尔后该兵团即由你处直接指挥，我们不遥制”。显然这里的“尔后”指东线长津湖作战以后，这就改变了10月31日电报的“该兵团到后受志司指挥”。即便是“尔后”，这里的用语“……由你处直接指挥，我们不遥制”与确凿的命令“着将某部调归志愿军司令部指挥”还有很大的区别。

此时第27军已于11月4日从安东进入朝鲜西部南市洞(安东东南约50公里)，于是27军9日又返回境内安东，转运临江(辑安东北100公里)，14日再从临江入朝赴东线战场。

11月28日24时毛泽东致电彭德怀邓华朴一禹洪学智并告高岗贺晋年、宋时轮陶勇，指示在东线争取歼灭美军2个师及韩军1个师。

12月1日毛泽东致电彭德怀邓华朴一禹洪学智并宋时轮覃健(9兵团参谋长)，指示“请宋覃令在厚昌之一个师向东迎阻(美7师西犯)”(注：厚昌在临江东南、朝鲜境内)。

12月2日24时毛泽东以军委名义致电彭德怀邓华、并宋时轮覃健，指示“26军驻厚昌之一个师，除留一部仍驻该地向东警戒外，主力可以南下作战。……9兵团除应加紧歼灭被围之敌外，并应准备与必然增援之两个李承晚师和美3师一部作战”。

12月3日1时毛泽东致电彭德怀邓华朴一禹、宋时轮陶勇覃健并告高岗贺晋年，“对(长津湖)柳潭里地区之敌，除歼灭其一部外，暂时保留一大部，围而不歼，让其日夜呼援，这样便吸引援敌一定到来，使我有援可打”。

12月4日13时毛泽东致电彭德怀邓华朴一禹、宋时轮陶勇覃健，指示“9兵团迅速控制下碣隅里飞机场不使被围美军撤走，并对美军第5、第7两团之南退部队予以歼灭，只留下其在柳潭里地区之固守部队围而不歼，以利钓鱼”。

12月7日毛泽东以军委名义致电宋时轮陶勇覃健，指示兵团指挥所注意防空隐蔽，要求9兵团电告防空部署情况。

12月17日毛泽东致电彭德怀并告高岗及宋时轮陶勇，令第9兵团开回东北休整。后9兵团改为就地休整，笔者没有查到相关的电报。

第2次战役于12月24日结束，此后仍有毛泽东专门对9兵团的指示。

12月31日毛泽东以军委名义致电彭德怀邓华朴一禹洪学智并告第9兵团，要求查告伤亡失踪人数。同日再以军委名义致电宋时轮并告彭德怀，询问第9兵团吃饭、衣服鞋子、伤病员、减员等情况。

1951年1月4日毛泽东以军委名义致电各大军区并告志司及第9兵团，指示征调老兵以补充志愿军。

1月10日毛泽东在宋时轮给彭德怀邓华并报军委关于部队情况报告作批示：“9兵团关于装备、兵员补充请周、聂考虑解决”。

1951年1月28日毛泽东致电彭德怀，令立即发起第4次战役，指示原在东海岸咸兴休整的“9兵团应即移至(西线)平壤、汉城、仁川、水原区域休整，并担任该区域的警戒任务”，但第9兵团部队的实际状况是尚无法结束休整，据第26军副军长张銍秀记载仅以损失较轻的第26军于1月30日出动。

由于第9兵团不能遵令出动，2月7日毛泽东又致信周恩来、聂荣臻，令“第9兵团全部则回华东任守备”(有意思的是此处特别点明9兵团担任守备，也许表达毛的某种不满)。于是2月11日军委令第9兵团将所有物资移交其他部队准备回国，而此时第26军还在向西开进途中，15日刚到达抱川、议政府一线。

第9兵团请求留在朝鲜。一周后，2月18日军委致电彭德怀及第9兵团撤销前令，第9兵团得以继续留朝休整，直到4月22日投入第5次战役，最终在1952年6月以后回国。

其实，1950年11月12日毛泽东致电彭德怀邓华朴一禹称“请不断指导宋、陶完成任务”，已经很清楚表明了东线长津湖作战不归彭德怀指挥——军事用语“指导”与“指挥”有层次上的严格差别。

二、有关西线及全局作战的命令文电也发给第9兵团

第2次战役期间毛泽东致彭德怀关于西线及全局作战的命令文电同时发给第9兵团，这也表明9兵团的特殊地位。例如：

11月5日22时毛泽东致电彭德怀邓华并告宋时轮陶勇及高岗判断东线敌军可能威胁西线我军作战，最终决定第42军转调西线，将第9兵团投入东线及作战方针。

11月28日5时半毛泽东致电彭德怀邓华朴一禹洪学智并告高岗贺晋年、宋时轮陶勇，指示在西线集中4个军歼灭美军3个师的主力。

11月30日毛泽东致电彭德怀邓华朴一禹洪学智并告高岗贺晋年、宋时轮陶勇，指示利用两次战役之间作必要休整但不要提过冬休息。

12月5日毛泽东致电彭德怀宋时轮并告高岗，同意彭德怀4日电所述西线战役部署。

12月11日毛致电彭德怀、高岗、宋时轮，通报美军准备撤出朝鲜。

12月21日毛致电彭德怀并告高岗及宋时轮陶勇，分析当前战场形势、指示志愿军作战部署。

三、关于志愿军序列

1950年10月8日毛泽东以军委主席名义命令组建中国人民志愿军，任命彭德怀为志愿军司令兼政委，但该命令没有明确志愿军序列编成与统辖的部队，只说“志愿军辖第13兵团及下属之第38军、第39军、第40军、第42军，及边防炮兵司令部与所属之炮兵第1师、第2师、第8师”，而不是称所有入朝中国军队均受志愿军指挥，后续入朝或在边境地区执行任务未入朝部队是否立即编入志愿军序列呢?例如第66军于1950年10月23日进入朝鲜，26日4时毛泽东以军委名义致电彭德怀、邓华并高岗等称“请直接指挥第66军，给以任务和领导，迅速沟通电台联系……”。10月31日毛泽东致电宋时轮、陶勇并告陈毅饶漱石张震、彭德怀邓华、高岗贺晋年令第9兵团11月1日入朝，“该兵团到后受志司指挥”。这都是以个案方式授权志司指挥新入朝部队。还有因中朝边境处于开放状态，空军曾请示军委哪些部队算作志愿军——1952年1月19日周恩来批示“我意凡在鸭绿江边参战的空军，均应算作志愿军”。

第2次战役期间11月24日彭德怀发给毛泽东的请示电也可看到“提议26军……”字样。

尽管有北京方面对第9兵团的直接指挥，在该部遭遇困难时12月9日彭德怀复电宋时轮紧急处置并报毛泽东：“东线志愿军(第27军)第79师已处极端严重困难，十分悬念。除用一切办法加强运输接济外，望迅速撤出当前战斗。越过黄草岭向南数十里较黄草岭温和得多。围敌打援计划应即停止进行”。

四、远离战场怎么指挥

战争期间军委办公厅和总参谋部作战部设在中南海居仁堂，身兼代总参谋长、华北局第三书记、华北军区司令的聂荣臻每日在此办公。1952年9月聂荣臻因病离职休养治疗，总参工作由粟裕接替。毛泽东居所常在中南海或西山，而军委、总参作战室之外并无毛的专门作战室，重大军情由聂荣臻在作战室与毛泽东之间传递，相对于瞬息万变的战场而言此种格局可能造成脱节。

12月3日1时毛泽东致电彭德怀邓华朴一禹、宋时轮陶勇覃健并告高岗贺晋年，“对(长津湖)柳潭里地区之敌，除歼灭其一部外，暂时保留一大部，围而不歼，让其日夜呼援，这样便吸引援敌一定到来，使我有援可打”。这似乎体现了毛泽东与战地指挥官大不相同的浪漫色彩以及不明情况。实际上当时并无美军支援柳潭里，柳潭里被围美军第5、7陆战团早已于12月1日8时开始强行突围向下碣隅里方向行进，当日全部撤出柳潭里。美军撤出时打光所有155毫米炮弹、焚烧不能带走的物资，这些迹象表明美军已决定放弃柳潭里而不是固守待援(而且西线美军11月28日即已开始全线后撤)，是否围点打援属于前线指挥官临机处置的问题。事实上当时东线打得异常艰苦，不是想不想歼灭的问题而是不具备歼敌的基本条件，从军事上说包围了并不意味就可以随时歼灭。

12月4日13时毛泽东致电彭德怀邓华朴一禹、宋时轮陶勇覃健，指示“9兵团迅速控制下碣隅里飞机场不使被围美军撤走，并对美军第5、第7两团之南退部队予以歼灭，只留下其在柳潭里地区之固守部队围而不歼，以利钓鱼”。其实柳潭里被围美军于4日午后全部进入下碣隅里防御圈。下碣隅里的机场是设在防御圈内的简易野战机场，这与北京郊区的大型机场是不同的概念，若不能攻入防御圈当然也不能控制机场，12月1-6日美军通过这个机场后送了4500名伤病员，C-47型运输机起降达200架次。

毛泽东所发命令文电看来不需与军委作战室沟通，因而造成种种脱节。又如1951年4月17日毛泽东致电彭德怀并告高岗，“50军现在何处休整，是否可用于这一地区(指熙川、球场、德川)的防卫?”。实际情况是第50军因担任汉江南岸阻击任务时伤亡很大已于4月12日撤回国内休整，3个月后再入朝。第50军的实际位置在军委作战室与志司作战室的态势图上肯定都是随时跟进标注的，毛泽东的电报显然不是通过军委作战室发出，而志司作战室收到这样的电报也将难以作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