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惠:亲历延安抢救运动
一、入狱
我1920年出生于四川省长寿县,初中在四川省丰都适存女中读书,接受了民主革命的启蒙教育,高中在成都省女中读书,参加了中国共产党。1939年冬到延安,先后在女子大学和西北公学学习。
在西北公学情报班,我学习默记暗语,准备到国统区做秘密工作。1942年下半年,开始学习整风文件。讨论学校的总结时,多数同学认为需要补充修改,我和另外六个同学要求学校重新总结,引起了一些人的不满。1943年2月,我和郭小川结婚。3月,延安各机关学校关门整风,大家停止往来。不久又转入审干运动,大家写自传,查思想,查历史,查经历。不久又转入“抢救失足者”,“坦白光荣”“坦白有功”的口号响成一片。坦白参加国民党特务组织的,有的戴了大红花,有的上了大会主席台,有的吃上了鸡蛋挂面,有的领到了西红柿或老南瓜。这都是当年艰苦环境下难得的珍贵食物。延安伙房都烧柴火,老南瓜往柴火灰里一煨,又甜又面,别有一番美味。西红柿也是那两年刚引种到延安的,我也种过,产量不高,大家都喜欢吃。一时坦白成风,坦白是特务就没事了,轻松过关。同班中还出了个“坦白光荣”的典型张克勤,到处做报告。
又传来消息,说四川党、河南党都已经查出是“红旗党”(即打着红旗反红旗的特务党),某某上吊畏罪自杀了。这些对我并无影响,我坚信,我接触到的四川党的人都是好同志。不久,也追到我的头上,逼我坦白参加的是“CC”还是“复兴”。我回答:“我只参加了中国共产党,别的什么组织也没参加,也不知道什么是‘CC’,什么是‘复兴’。”我当时有一个要求:“假如有人冤枉我,说我是特务,我要求到毛主席面前跟那个人对质。”我当时有一个单纯的想法:任何人在党的领袖面前是不能说假话的,在领袖面前对质,什么问题都能弄清楚。我到延安在办公厅为毛主席抄过文件,他请我们吃过丰盛的春节年夜饭,一定是信任我的。他们一再逼问,我火冒三丈,昂首挺胸、横眉怒目地对抗。心想:对我政治生命的怀疑,是最大侮辱,只能对抗到底,决不低头!开了几个白天的逼斗会后,接着来了个三天三夜不让休息的车轮战。领导追查会的是个瘦高的红军老大姐。除了那两句追逼的话,也别无它话。他们态度时而严厉,时而和缓,有时用口号骗我,有时又用好吃好喝的引诱我。我一概不动心。他们从未打过我,没有动我一个指头。因为我历史清白,充满自信,什么也不怕。后来困得快要倒下,也咬牙坚持下来。内心也曾有过死的想法。窑洞里什么也没有,桌上只有一盒洋火(火柴),心想抓过洋火吞进肚里,跳进茅坑算了!这一闪念刚刚划过心头,头脑立刻清醒过来:这样死去,永远跟茅坑一样臭,永远会背上叛党的罪名,永远无人为我洗冤,决不能死!一定要斗争到底,还我清白!
90年代初,我曾看望枣园老同学凌云、梅建群夫妇。凌云问我:“三天三夜车轮战最后一天,是谭政文亲自突审的,你知道吗?”我一点也不知道。凌云说:“他拍着胸脯说:你们社会部不就一个杜惠没有解决吗?我就不信降伏不了她。我亲自去突审一天,看她还那么死顽固嘛!”谭政文到底怎样突审我的,我一点儿也想不起来了。只记得当时我迷迷糊糊,就想睡觉。那几天我是否吃了饭,吃的什么饭菜,喝没喝水,什么人审我,周围人物、事物、天气等,完全没有印象。我的全部思想都集中在一句话:我是中国共产党员,不是特务。
车轮战第三天的午夜,迷糊中觉得有人推门进来,说:“前沟李副部长叫杜惠去谈话。”我睁眼一看,门边站着两个小战士。我记得,李克农有点胖,给我们做过报告,人很慈祥和气,像老妈妈一样亲切。现在叫我去谈话,好像伸手给一个沉入深水的人,要拉我一把。我心里泛起一丝兴奋。我想抬腿,却不会迈步了,身上没有一点劲。又听见一个声音说:你们好好拉着她点儿,她要摔倒了会起不来的。
不知走了多久,来到了克农同志的办公室。两个小同志一直把我牵到他的办公桌前。李克农和蔼地看着我说:“你坐吧。”我就坐到他的桌子对面。他叫小战士给我端来一大杯温水,他一定想到我非常渴。看我一下子喝下多半杯,又问我:“饿不饿?想吃饭吗?”我那几天不知道饿,说:“不想吃。”他说:“时间也不早了,我们赶快谈谈吧。如果能很快帮你解决问题,你也能好好休息一下了。”然后更关注地看着我问道:“开了这么多天的会,你的问题还没有解决。今天叫你来,最后问你一句话,你老老实实地告诉我:你到底是不是特务?在这里坦白了,问题就完全解决了。”
我坚定地回答:“我绝不是特务,也不知道什么‘CC’,什么‘复兴’。我是庄严宣誓参加中国共产党的,我从没有说过一句假话。”
室内沉默了一会。李克农轻轻叹了一口气说:“哎,我也没有办法帮你了,只好把你送到后沟去,由他们去解决你的问题吧。”当时我并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心想:也就是回学校再挨斗吧!反正我不怕!
他把两个小战士叫进来送我,领我上了半山坡,我看到左边有两孔窑洞,窑前的平台比较宽,台地可以转到后面去,可能往沟里方向还有窑洞……
离我近的窑洞里有灯光,窗户纸很白,门上挂着白布门帘,既像招待所,又像医务室。战士说:“你今晚就在这里休息吧,我在山坡边站岗,有事可以叫我。灯可以不用灭。桌上有水可以喝。”
我进到窑洞里一看,墙很白,高处挂的马灯显得特别亮,除了一盘炕、一张桌、一杯水,什么也没有。我一口气把水喝完,倒头和衣睡下。多少天的紧张、疲累全抛到脑后,立即沉沉地睡去了。
一觉醒来时,已是次日的下午。走出窑洞,看到日头已向山后转去。战士给我端来一碗饭、一杯水。吃过饭后,坐在炕沿,我还想再睡一会儿。正在这时,忽然有人掀开门帘,疯了一般地向我扑来,把我推倒在炕上。他正要向我身上压来,我两手推着他,大叫:“快来抓坏人!快来抓坏人啦!”战士像箭一般冲进来,拎起那人的后衣领,让他站起来。我一看,是我西北公学的同班同学、长一脸络腮胡须的许某。我骂了他一句:“无耻!”战士也生气地问他:“你从哪儿跑出来干这种坏事?赶快走开!”把他赶走了。
我再也不想睡了,坐在炕沿,脑子一片空白。
天色快要变成灰蓝色,走来一位工作人员说:“跟我走吧。”领我上了又一层山坡,向山里又转了转,到一排窑洞的平台上,一个背枪的战士来回走动着。领我的人指着第一间窑洞说:“以后你就住在这里了。”他推开门。我进来后,他在外边就把门锁上了。
一看,原来是一间牢房。门上只有一个比巴掌稍大的小洞,窗上是密密的格子,糊着很旧的纸,室内光线昏暗。六张空空的木板床,一边放着三张,中间是条窄道。门内角上还有一个木桶,用作马桶。土墙高处,挖进去一个小洞,洞里一盏小油灯,射出一闪一闪的微弱黄光。他们很快从小门洞送来饭和水,好像还有一方土布毛巾、牙刷、牙杯和一小盒牙粉。
我选了靠里的一张床。天黑下来,我倒头睡下。正睡得香甜的时候,忽然有人打开门,叫我起来跟他走。转到对面山坡的一间窑洞里,靠里有张大长桌,桌后坐了六个人。中间坐的是康生,我认识,他给我们做过报告。他向我宣布:“这里是关押特务和反革命的监狱。中央专门成立了审查你的五人专案小组,成员是:汪金祥、陈龙、杨超、王涛江、汪东兴。关在这里的人只有两条路:一条是坦白认罪,悔过自新,走光明大道;另一条就是顽抗到底,死路一条。今天这是第一次提审你,你必须坦白交代:什么时候加入特务组织的?是加入的‘CC’呢,还是‘复兴’?”
我的性格一直是天不怕地不怕,他一点也没有吓唬住我。我昂起头来直视着他们说:“我冤枉!”然后把前几次那些话又说了一遍,最后又叫了一声:“我要到毛主席跟前对质!”
开始,他们想命令我跪下。我说:“共产党员,杀头都不怕,我决不会下跪。”逼问来逼问去,第一次提审毫无收获地收场了。我回到牢房又倒头睡下。
第二天早饭后,他们打开门,给我戴上脚镣。到晚上,戴着脚镣我照样能睡得深沉。脚镣只在半夜提审时才给打开,审问结束又给戴上。这样每天半夜提审,每天戴脚镣,大约有十天。他们每天遭我怒目对抗,也许觉得无趣,以后就没有再重复这两个项目了。
不久又遇到了一件令我愤怒的事。有人把我带到一个房间,说:“这是监狱长办公室,进去吧。”我进去后,办公桌后坐着一个大约三十岁的矮个儿男人,脸黑红,身材结实。他用四川口音说:“我叫杨浩然,长征过来的,在这里负责。对你们治病救人嘛!”接着又说了些“坦白从宽”之类的话。看我一声不响,他也没兴趣再说下去了。沉默了一会儿,他让我坐在桌旁一张凳子上。这时他带点儿友好的态度说:“你是四川人,我们还是老乡咧!”我也没说话。过一会儿,他从桌子那边的凳子上站起来,走到我身边,说:“你没参加过劳动吧?参没参加过劳动,一看手就知道了。”他抓起我的手,翻看了一下,说:“没参加过什么劳动,以后还得好好改造改造。”然后,他忽然抓着我的手抚摸起来。
我噌地一下站起来,愤怒地叫道:“你干什么?你以为我是犯人,好欺负?我可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共产党员!我敢向领导告你!你敢无礼,我叫你垮台!”
他立刻吓得脸色发灰,赶快缩回了那双脏手,连连说:“没别的意思,没别的意思!你走吧!”我气冲冲地跑出他的房间,回到我的牢房。
再没有人敢提审我,也没有人敢欺负我了。当时也不懂得要点书报来看,整天闲坐。
二、想通了
一天早饭后,我被叫出牢门,一看,门前已排了有近二十个人,双手都捆在背后,绳子把大家连成了一串。我被捆到最后,心想,大概都拉出去枪毙吧?死,我不怕,可太冤枉!我能表示的只有愤怒和敌视,在心中我拟了几个口号,临死也要高喊出来:“我冤枉!”“我是坚强的共产党员!”
一串人被拉着走啊走啊,却没有往后沟野山坡去,而是向前沟走,来到了西北公学大礼堂。里面已经坐满了人,我们这一串被拉到了礼堂最后,靠墙根站成一排。我想,也许大会宣判以后就会行刑吧。
因为轻度近视,主席台上有些什么人我看不清。有人开始讲演,听声音我认为是毛主席,后来我才得知讲演的是徐特立老人。我认真听着,对我影响最深的是这段话:国际国内革命形势发展很快,反法西斯战争、抗日战争最后胜利快要到来,我们党需要培养大批革命干部。而大批从国统区来到边区的知识分子的情况,党还不很了解,同时也需要对大家进行思想改造,开展整风、审干就十分重要了。一切从革命的利益出发,大家就会理解这场运动的伟大意义了。现在还有人对党抱敌对、抗拒的态度,希望这样的同志跟党站在一条心的立场上来思考问题,改造自己的世界观,冷静地向党说清自己的情况。现在抢救中出现的许多问题,真真假假,要通过改造世界观,通过批评、自我批评来解决。刘志丹同志曾受过党的怀疑和审查,但他做出了很好的榜样。他在陕北地区党内身居要职,被怀疑受审查时,有人建议他出逃,有人建议他举兵起义,分庭抗礼,而他却沉着冷静地命令警卫员将自己捆起来,送到上级机关去接受审查。当然,他的问题也就很快弄清了。他为党内审查工作留下了一段光辉的佳话。
这讲话深深打动了我。刘志丹的光辉榜样使我惭愧。我要重新考虑我的态度,重新解剖我自己。被捆绑着押来大礼堂时,我是昂首挺胸,怒不可遏。现在捆绑着走回监狱,我已变得低头深思,平心静气,眼里浮着感动的泪花。我与来时判若两人。
走进牢房,我第一次轻轻地安坐在床铺上,心潮翻滚如大海的狂涛巨浪。我问自己:既然庄严宣过誓,为党的利益,牺牲生命都在所不惜,为什么一碰到怀疑我就如此敌视、对抗、怒气冲天呢?这样做对得起党,对得起自己的誓言吗?
我问自己:为什么自己的自尊、骄傲、面子就那么强、那么大呢?不就因为自认为是百分之百的布尔什维克吗?是天之骄子,谁也不敢惹吗?应不应该彻底重新认识一下自己呢?
这种自问自审,我才发现,自己灵魂里面还有个人主义的脏东西。
晚饭后,我请人拿来纸笔。当晚,我就在油灯下奋笔疾书,直到第二天深夜,写出了万言检讨书。我检查了自己灵魂深处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的个人主义王国,还检查了自己思想方法上的主观、片面性。比如:在川陕路上顺利到达了西安八路军办事处,最骄傲的内心中只看到了自己的聪明才智、勇敢无畏、随机应变。事实上,没有四川省委、赵大姐的周密安排教导,没有周大姐一家的帮助,没有哥老会侯表叔及其司机的掩护,没有西安三轮车工人的帮助……我怎么能顺利到达?这样一自审,骄傲的王国便不攻自破了。我决心进行思想改造。
写出检查,交给领导,自己解放了自己,心平如镜,一身轻松。至于何时走出牢房,这一切都已不在我的关心范围之中了。从此,我把监狱看成了锻炼自己的课堂。怨气与怒气烟消云散。
不久,我被带离了单人牢房,搬到下一层窑洞的三人牢房。这里大门常开,窗户上糊着白纸,但按规定不能相互交谈,各自思考各自的问题。三人之一叫陈今,东北人,是我女大六班同学,歌唱得好。另一位姓李,年龄稍大,高个,瘦弱,脸色也不好,看似有病。我们同住了大约几个月,都不说话,相互情况一概不知,无言中和平相处。
住在这里,可以下山坡到沟底一个小水坑里打水,洗脸洗脚。从此,不论天冷天热,我开始了每天冷水擦澡。长期住牢房,精神亢奋,思想活跃,身体却有点衰弱了。每天冷水擦身后,体力很快恢复起来,血液循环强劲了,面色和全身皮肤红润了,精神更旺盛了。这一时期的冷水锻炼,对后来几十年的健康都有很好的影响。
以后,又让我参加了纺线活动,就在窑洞外的平台上。纺的是细线,用三股合在一起可以缝衣服。每天只能纺几钱棉花,我都认真努力地做。纺线一段时间以后,开始学习党的七大文件,学习毛主席和朱总司令在七大的报告。我也学得很认真。
1945年8月的一天,日寇投降前夕,五人专案组向我宣布审查结论:“杜惠没有政治历史问题,恢复党籍,分配工作。但杜惠作风不好。”
我对后面一句是有意见的,但为了立即迈出监狱之门,我顾不了那么多了。反正基本政治问题已经还我清白,这是最根本的。至于说我作风不好,以后有机会再问清吧。我会用今后一生的思想言行来证明:结论这后一句话是完全错误的。
结论一宣布完,我就迫不及待地大步奔出门外,跑到沟底,我恨不能脚生云,背生翅,一下子飞到小川身边去。这时,一切甜美的回忆都涌上心头。沿途的道路、景色、风物,怎样走上他窑洞门前,都没有留意,只记得我扑到他的怀中,只记得长久的欢笑和热吻。等我们都喘过气来,他才捧着我的脸仔细端详,问我:“你怎么更红润了?不像是从牢狱出来的。”
我笑了,说:“我进行了一次自我革命,思想升华了。”我们真正尝到了久别胜新婚的生活,一分钟也不愿分离。
小川告诉我,8月13日聆听了毛主席的报告《抗战胜利后的时局和我们的方针》,中央决定他参加第一批新区工作队,16日告别延安。
我们如胶似漆地待了两天两宿,在中央组织部门外送他出发南去时,我说,等他确定了工作岗位,我就争取和他共同战斗。他说,他在新区等着我。后来,我随第二批新区工作队,到了热河丰宁县,与小川一起工作。送走小川,我回到枣园西北公学看望同学。大家见到我都惊奇地问:“你哪像从监狱出来的,倒像是从前方打了胜仗回来的,满脸欢笑,又红又健壮了。别人从监狱出来,可是灰溜溜的啊!你是怎么回事呢?”还有同学说:“把你们押到大礼堂听报告时,看你那神气,真是个最顽固不化的反革命咧!今天怎么完全变了?”
我讲述了自我思想解放的过程。之后,同学王演说:“大家快要分散到全国各地去工作了,不容易再相聚。让杜惠给我们题几句话留作纪念吧。”
我拿起笔来,即兴写了下面一段话:
当我们——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以自己全心的狂热,奔向真理,奔向革命,奔向无产阶级政党的时候,我们的生命之路只是开始!
我们开始获得了真正的快乐、自由与幸福!
在这里,我们决不能停留,必须迈开大步,突破自我存在的气象,抛弃狭隘的个人优越感,磨掉那些外露的表现的棱角!
我们经受而屈服于真正新的阶级的洗礼,我们就开始成长起来了。
这个留言,反映了我经过烈火锤炼后的真实想法。
三、再遇李克农
1953年我调到中宣部工作。1954年夏,中宣部派我搭乘中央专列,去北戴河参加中央卫生工作会议。在列车过道里,我遇见了李克农。他向我微笑地打招呼,让我到他包厢里落座。
他问我:“你知不知道,当时中央怎么发现抢救运动搞错了吗?”
我说不知道。
他说,到处坦白自己是“特务”达到高潮时,你在西北公学的同学施英也起来坦白说自己是特务。学校向我们汇报后,我马上报告中央,引起极大震惊。你也知道,施英是赵世炎烈士的侄儿,没有任何条件和机会接触国民党特务机关,他的家是我们党几十年来最可靠的秘密据点,他全家都是共产党员,包括厨师、老妈子和看门人。施英从小长大,进出学校,都有人暗中守护,他没有任何机会接触坏人。他15岁就来延安,一直在我们眼皮底下。我们分析了一切条件,他绝不可能是特务。但他为什么承认呢?中央有关同志立即找他来谈话,问他:你怎么也是特务呢?你参加的哪个特务组织?什么时间、地点?谁介绍你参加的?他一问三不知。我们再问:“那你为什么坦白自己是特务呢?”他说:“号召说‘坦白光荣’‘坦白有功’,又给戴大红花,又给发西红柿、老南瓜,还给吃鸡蛋挂面,我当然愿意坦白自己是特务啦。”
我大笑说:“施英这个小鬼太滑稽可笑了!太天真幼稚了!”
克农同志也勉强地笑了一笑。接着他的神情变了,看着我苦笑着说,我们觉得问题严重了!又分头找了几个小鬼来问,叫他们说说是怎么成特务的,也是一问三不知。有的和施英的想法差不多;有的说,那么追逼,他逃不脱,大家说“坦白了就没事了”,他就坦白了。他们说实际上并不知道特务是怎么回事。我们感到问题太严重了!抢救运动搞错了!我们把情况立即报告给毛主席,毛主席立即起草指示:运动马上转入甄别阶段。
这时,我和克农同志都沉默下来,陷入了沉思。克农同志说:后来发现,几乎百分之百都是假坦白、假特务。
我们谈的时间不短,他把我送了出来。
在列车上遇见李克农同志后,我到了北戴河,在中央小范围的舞会上,我与毛主席和周总理跳了舞,心情非常愉快。我的历史澄清了,也不需要到毛主席面前对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