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贤治:“长在红旗下”的一代
作者:林贤治,作家,著有《旷代的忧伤》等,现居广州。
1965年,中学毕业的日子。
为了重寻久逝的青春,分散在各地的同学有如归巢的鸟雀,在一个约定的暮晚,纷纷栖集到一家酒店。灯影迷离。一张张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孔次第展开,于是惊呼,欢笑,握手,拥抱……当年乌黑的发辫、闪亮的眸子、银铃样的朗读声哪里去了?但见苍白的鬓发、皱摺的肌肤,肥大的衣服、滞重的步履……许许多多场景如同电影镜头般化出化入,叠印在一起,不免令人心生感慨。
五十年,年华似水,不为我们留驻。那时候,我们端坐在明净的玻璃窗下,活跃在运动场上,在集体宿舍的架子床上,静听望瞭岭松涛的喧响,每个人都在心中描摹一个属于自己的梦想,并且喜欢把它称作“理想”。走出校门以后,或者经由我们选择,或者无需我们选择,脚下的道路往往把我们带向远离理想的地方。说起人生,我们都习惯使用“命运”一词。其实命运并不神秘,它是一种客观实存,只是我们事先不曾预见或事后无从索解而已。
我们今天是桃李芬芳,
明天是社会的栋梁……
弦歌一时,沧桑半生。
中学生的身份被改写以后,我们成为农民、工人、教师、医生、司机、警察、国家干部,成为木匠、石匠、泥瓦匠,成为捕蛇者、鱼贩子、偷渡犯、走私者、看门人……天上地下,五花八门,而今有了一个共同的名字:老人。五十年前,当我们枝干青青,被采伐下来做成各种材料,输送到共和国大厦的每个角落,有多少人曾经有过“栋梁意识”?而我们每个人都承受到了整座大厦的重量,这是的确的。至今,即使我们变得陈旧、朽腐而为新的材质所代替,犹能感受到居间巨大的压力。
一
我们是“长在红旗下”的一代。
从懂事时起,我们就开始接受阶级斗争的教育。入学以后,我们填写表格,开始分类。地富子女在学校是受歧视的,被同学欺负的事时有发生,他们迟迟无法戴上红领巾。戴红领巾是一种荣耀,入队宣誓的时候,我们被告知,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在“接班”的道路上,入团更进了一步,团员都是“苗正根红”的同学,是学校培养的骨干。他们比我们多出一枚团徽,佩在胸脯上红光闪闪,特别耀眼。
我们常常参加集会游行,节日时,还有大型体操表演。我们熟稔各种政治口号和政治歌曲。学校动员我们学习英雄人物,“学雷锋”就是一个学习运动。那时候,同学们想尽各种办法“做好事”,比如给街上的老太太提篮子,充当学校食堂的厨工等等,完后到班会上汇报。还有更先进的同学,模仿雷锋日记,被张贴到学校的宣传栏上。
上世纪五十年代,学校就有了“勤工俭学”、“教育与生产劳动相结合”的口号。我们经常到学校小农场或者农村劳动,各个班级都备有劳动工具,如锄铲畚箕之类。“大跃进”的时候,我们接连劳动,夜里也要参加抢割、修水利,当时叫“夜战”。最难忘是“大炼钢铁”。我们修建小高炉,挑砖头石块,拉手推车运送铁矿石;当然还有砸锅炼铁这样无比荒唐的事情。那时,人民公社公共食堂的盛期不再,“四菜一汤”很快消失了,饥饿开始袭击我们。记得有一个夜晚,全校师生给“钢铁基地”搬运砖石,实在又饿又累,几个小同学一起钻进路旁的灌木丛里歇息。我们睡了下来,想不到一觉睡到大天亮,被学校集体点名记过。
升上高中以后,来了“小四清”,接着是“大四清”。学校虽然有围墙同四周隔离开来,阶级斗争的空气却同社会上一样浓厚。有一位“右派”老师,曾经向我讲起他们父女俩的故事。在校园里,他女儿只要远远看见他,一定会绕道走开;假如周末或假日出街,也一定不与他同行,让两人一前一后保持二三十米的距离。后来,他成了“牛鬼蛇神”,女儿曾从“牛棚”的后门进来探望过他一次,没有说话,留下一张字条转身便走,上面写的是:“好好改造自己!”文革后,在他重返讲台之际,女儿却患上精神病了。不要以为青年学生不谙世事,阶级斗争的环境促使我们早熟,教会我们保护自己,对周围的同学一样保持警惕。同学A告诉我,她有一天到监狱里探望父亲,意外地发现同级的一位男同学,感到非常亲近。在回校的路上,他们边走边谈,可是刚踏进校园,大家就沉默不语了。此后,他们相遇也不敢打招呼,仿佛是一对陌生人,在他们之间从来不曾发生过什么事情似的。
高中正值“反修防修”时期,学校号召我们同“坏人坏事”作斗争,防止“和平演变”。团员和积极分子变得更加活跃,这些谢惠敏式的人物,有意无意间成为极左路线的保卫者。我们学会告密,打“小报告”,学会“上纲上线”,成人的一套全学会了。红卫兵的暴力语言分明从他们的父兄那里继承而来,怎么能算是他们的发明呢?
二
上高三时,时间逼近高考,许多同学急于做出优异的政治表现。不知道是哪位同学,把我存放在木箱子里的几个便条和几封短简弄了出来,交给“四清”工作组;接着,团支部组织委员带同俄语老师找到我,要挟我交出三册笔记本。于是,我随即成了“和平演变”的典型,受到学校的公开批判和工作组的个别审讯,并且指令按时缴交“思想汇报”,一直到毕业为止。“文革”时,我同样因了这些笔记本的连累,被打成“小邓拓”、“牛鬼蛇神”而遭到批斗。
班会上同学们轮流走上讲坛揭发批判我的情景,五十年过后,历历如在目前。我不知道他们是否都还记得?人为的阶级斗争,毁坏了同学之间的友爱关系。毕业前,据说团干部和班干部被班主任选中,协助做同学的“政审”工作。为此,考不上大学的同学至今没能原谅其中的个别干部,可见怨愤之深。
据了解,在六五届高中毕业生中,几乎没有出身“五类分子”(文革时称为“黑五类”)家庭的同学考上大学。当时,“政审”相当严厉。同学B有一段高考插曲:一天,有同学私下告诉他,在政审记录里,他的家庭成分被定为“渔业资本家”。闻讯后,他立即赶返大队,向支部书记询问有关情况。地方最高长官发话道:“就是渔业资本家嘛。”于是,他走投无路了。后来他考进了中医学院,据悉,他的成绩在学院历届考生中是最高的。他至今也不能确知,他没有被理想中的大学录取,是否受到“政审”的影响。土改评阶级时,他家缺评,所以,兄弟姐妹在填写相关表格时,有填“小商贩”的,有填“小土地”的,而他一直填写“渔民”。“四清”重评阶级,其实直到高考结束后几个月,县工作团才正式宣布他家成分的结论。戏剧性的是,文革后甄别阶级,据查土改档案成分空缺,便凭仅存的渔民证所录,改作渔民。几十年绕了一个大圈,重新回到原点。
同学C出身于镇上的一个工商业地主家庭。由于家道中落,他失去适龄入学的机会,整天顶着一个装满面包麻糖的大盘子,沿街叫卖,班车来时就赶到车站去,因为矮小,端了凳子爬上车窗向乘客兜售。入学以后,他非常用功,加上天资聪颖,成绩一直名列前茅。高中时,我们都知道有一道著名的政治公式,叫“出身不由己,道路可选择”。C的选择很正确,就是希望做一颗螺丝钉,小心顺从地被装进某个孔洞,永远跟随大机器转动。高考结束时,他喜忧参半,喜的是成绩优秀,忧的是出身卑贱。事实证明他的忧虑并非多余,半年以后,这颗螺丝钉便和镇上的其他知青一起,被抛到海南岛农场去了。
流落天涯归来,C已结婚生子,被安排到镇上的一所中学教书。由于官员同学援手,后来调出县城里工作,还入了党,可是没干上几年就退休了。退休后,他开始信佛,蓄起一部居士式胡子,很少参加集体活动。五十年来,C是我在班上的同学中间唯一长期保持联系的一位。我一直为他的遭际感到不平,同时,也为他现今的虚无倾向感到可惜。告别的午宴上,我向同学表示祝福时提到他,想不到的是,他竟当众失声痛哭起来!
三
六五届很特殊,这是自1949年以后,最后一届参加高考的中学毕业生。文化大革命的巨兽早已蹲伏在学校的围墙之外窥伺我们,只要跨出校门,它就立刻猛扑过来,使所有的同学猝不及防。
进大学的同学想不到校园会变成战场,开始的时候斗“走资派”,斗“学术权威”,后来分成两大派,占山头,抢武器,筑工事,战斗激烈时,几乎每个学校都有死人的事情发生。据大学生同学说,在校几年,学业固然荒疏,离校分配也很成问题。他们无法按照自己的意愿选择工作和生活的落脚点,乃致毕业多年以后,仍然得为遗留下来的问题,比如两地分居等等而终日奔忙。
同学D入读某地医专,说是在校期间一共上了几个月的课,自知作为一个专业医生的知识储备严重匮缺,只好改做行政工作,直到升任一家保健院院长。对于腐败的官场生活,比如跑官、贿赂,甚至性贿赂之类,他似乎颇憎厌。大约因为身在其中的缘故,说起来自嘲似地笑笑,不住地摇头。
同学E考进湖南某大学,据说因为说了什么犯禁的话,加上“派性”作祟,被打成“反革命”关押起来。出狱后,他被遣返农村老家劳动,时间长达十年,平反后,安置到一家化工厂工作。五十年不见,整个人缩小了许多,我完全辨认不出来。苍老的躯壳里,只有一双小而圆的眼睛,剩下一丝学生时羞涩的神色。
沉重的农活足够可以重塑一个人,从外形直到内心。聚会期间,流传着一则带泪的笑话:甲班几十年来一直在寻找同学F,后来打听到他已从僻远的山区迁来了市郊,便派G去探访。两人见面之后,约定第二天到酒店与同学茶叙。G清晨起来,按时到酒店门前等候,不一会,有一个陌生人前来打听某房间所在。他问找哪位?陌生人认出他来了:“不是你约我来的吗?”G恍然,于是拊掌大笑。可是,遗憾的是,这次聚会却又不见F的踪影。
四
高考通知下达之后,城里那些考不上大学的同学,通通被动员下乡插队。在我接触到的同学中,没有一个人自愿下乡锻炼或贡献自己的,所谓接受再教育,还是后来的说法。他们集体取暖一般常常聚到一起,显得很彷徨。下乡的当天,虽然仪式盛大,告别亲人时毕竟难舍,据说不少人哭了,场面很悲壮。
六五届同学同一批下乡塘口。这是一个边远山区,他们被分配到各个生产队,有的生产队是连粮食也不能自给的,常常要家里周济。时间稍长,少数同学就设法滞留城里不再下去了。同学H告诉我,头几年大家的情绪不见太大波动;赶上墟市日便三五成群凑在一起,胡天黑地地喝酒笑闹。中途有一位年轻的女知青得了肺炎死去,大家的心里顿然起了恐慌,留下不可驱除的阴影。后来政策允许招工回城,出身好的同学一批批陆续走掉,余下多是黑五类子女,自然日见消沉。
H出生于地主家庭,土改时父母被迫离异,从小跟随母亲生活。及至她插队塘口,母亲却不得随迁,而被清洗回乡,相依为命的母女俩长此分离两地,无法互相照应。H是最后一批招工的。她当的是建筑工,习惯称小工,是专给师傅搬运泥浆木石的一种工作。这般吃力的工作一般是男人干的,而那时,她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一天,我从乡下出城,恰好在上工的路上遇见她,说起招工的事,她是满意的。这次聚会谈起来,她说,建筑工干了整整四年,论劳动量比农活还要重几倍。但是,这个工作对她来说显得重要,是因为藉此可以长期脱离农村,恢复一个城里人的身份,可以照顾母亲,而孩子也可以跟随她吃“商品粮”。吃农业粮和商品粮,在我们乡下称为“食谷者”和“食米者”,其间区别之大,是不亚于当时的“无产阶级”与“资产阶级”之分的。
由于毕业后户口一律迁回原籍,有些出身地富家庭的农村同学,即使满心希望加入上山下乡的队伍,借机逃往异地也不可能。论身份,当然这是等而下之的了。同学I一直赖在外婆家里,一年后她在外地工作的父亲被押送回乡管制,不久上吊自杀,从此更不敢返回老家。I有兄弟二人,大哥早年偷渡去了香港,在孤立无援的境况下,她决计走同样的道路。然而冒险没有成功,她被众民兵捆绑起来,据说先是挂牌游街,后是关押揪斗,可谓受尽凌侮。她不能不远走高飞,结果嫁给外县的一个木实的贫农子弟,在山沟里做一辈子农民。二十年前,我和省城的几位女同学一起邀她出来相聚,见她一身传统农妇打扮,大冬天趿着一双人字拖鞋,无端地想起在校时,她一遍又一遍高声练习俄语字母颤音发音的情景,背部不禁一阵发凉。
I没有参加大聚会,我特地给她挂了个电话。她说两个儿子远在深圳打工,孙子都交给她在老家照管,要做饭,接送上学,张罗生活。实际上,她只是勉强做着这一切。她告诉我,双眼因为视网膜脱落,手术不成功,快要失明了。
同学J在农村做民办教师,因为出身富农家庭,势利的媒人像躲避瘟疫一样远离他,快到四十还找不到“对象”。接连碰壁之后,他从古小说《隋唐演义》的传奇人物中找到灵感,发明“换婚”。他说服他的小妹,然后四处托人物色条件合适的同类家庭,结果成全了两桩婚事,有了下一代。聚会时,他告诉我这个“自救”的故事,并且颇自夸地说,上世纪七十年代全县地富子女换婚的风气就是从他这里刮起来的。这种特殊的婚姻形式,为了达致生物学意义上的目的,注定有一方是牺牲者。可是,牺牲个人呢,还是牺牲家庭呢?这是一道时代性难题,J大胆破解了。
套用老托尔斯泰的一个警句:幸福的人是相似的,不幸的人各有各的不幸。我和同学K谈到I的遭遇时,同时想到我们熟悉的两位同学,他们不曾犯罪,仅仅因为出身于地富家庭,便在文革中遭到活埋。比较起来,I是幸运的,因为她毕竟活着过来了!(未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