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敬之:在延安上演的《白毛女》是如何创作的
发布时间:2015-12-07 20:06
浏览:271次
编者按:今年是歌剧《白毛女》延安首演70周年,文化部组织复排歌剧《白毛女》全国巡演11月6日在延安启动。12月5日和6日,上海站的演出在上海大剧院举行。
为纪念《白毛女》创演70周年,上海人民出版社选编了《〈白毛女〉七十年》,集合了段宝林、孟悦、李杨三位学者的研究文章,对其故事渊源、创作过程、舞台演绎等展开剖析和解读,并收入了贺敬之等老一辈文艺工作者对《白毛女》创作的回忆和评论。
贺敬之是歌剧《白毛女》的创作者之一,本文系贺敬之在歌剧《白毛女》创作完成并成功上演后对该剧创作过程的回顾和自我批评,该文也选入《〈白毛女〉七十年》一书。本文由上海人民出版社授权澎湃新闻使用,有删节。

一、民间新传奇:“白毛仙姑”
1940年,在晋察冀边区河北西北部某地传出一个故事,叫做“白毛仙姑”。故事大致是这样的:
靠山的某村庄,八路军解放后的几年来,工作一向很难开展。因为该村村民及村干部都有很深的迷信思想,而且据说该村的确出现有“白毛仙姑”,说是一身白,常常在晚间出来。她在村头的奶奶庙里寄居,曾向村人命令:每月初一、十五两日一定要给她上供。长久以来,村人遵命奉行,而且真见到头天晚上的供献上起来,第二天一早就没有了。
有时,村人稍有疏忽,一次没有给她上供,便听见从阴暗的神坛后发出尖锐的怪声:“你们⋯⋯不敬奉仙姑⋯⋯小心有大灾大难⋯⋯”
某次,区干部到该村布置村选,决定某日召开村民大会。但是,届时村民都不到会,区干部询问理由,村干部畏畏缩缩地说:“今天是十五,大伙都给‘白毛仙姑’上供去了⋯⋯”区干部接着便追问了“白毛仙姑”的详情。估计可能是一个什么野兽被村人误会了,或者是敌人玩弄的破坏阴谋。最后决定到奶奶庙捉鬼。
当晚,区干部和村的锄奸组长携带武器,隐蔽在奶奶庙神坛西侧的暗处,等烧香上供的人走后,约有三更多天,月光时隐时现,一阵冷风吹过,有脚步声渐近,果见一个白色的“物件”走进庙来。模模糊糊地看见她用手去抓供桌上的供献。正回身欲走时,区干部从暗中跃出,大呼:“你是人是鬼?”“白毛仙姑”一惊,突然发出狂叫向来人扑去,区干部发了一枪,“白毛仙姑”倒在地下,却又立刻爬起来,狂奔而下。区干部和村锄奸组长尾随着追出,穿过树林,爬上了山,过了几个悬崖峭壁,便看不见那白色的“物件”了。
正在踌躇中,隐约地听见有小孩哭声,仔细地窥看,在黑暗的山沟尽头有火光如豆,闪闪灼灼,神秘可怖。区干部等仍然勇敢追寻,便看见一个阴暗深邃的山洞,“白毛仙姑”正躲在一角紧抱着小孩——“小白毛”。区干部等举起枪对着她说:“你到底是人是鬼,你快说,说了我饶了你,救你出去,不说不行!⋯⋯”这时“白毛仙姑”突然在区干部面前跪倒,痛哭失声。接着她向区干部倾吐了一切:
九年前(抗战尚未爆发,八路军未到此以前),村中有一恶霸地主,平时欺压佃户,骄奢淫逸,无恶不作。某一老佃农,有一十七八岁之孤女,聪明美丽,被地主看上了,乃藉讨租为名,阴谋逼死老农,抢走该女。该女到了地主家被地主奸污,身怀有孕。地主满足了一时的淫欲之后,厌弃了她,续娶新人。在筹办婚事时,阴谋害死该女。
有一善心的老妈子得知此信,乃于深夜中把她放走。她逃出地主家后,茫茫世界,不知何往,后来找了一个山洞便住下来,生下了小孩。她背负着仇恨、辛酸,在山洞里生活了几年。由于在山洞中少吃没穿,不见阳光,不吃盐,全身发白。因为去偷奶奶庙里的供献,被村人信为“白毛仙姑”,奉以供献,而她也就藉此以度日。关于抗战爆发、八路军来到、“世道”改变等,她做梦也没有想到。
区干部听了“白毛仙姑”的这一段诉说,阴惨的旧社会的吃人的情景摆在眼前,他流泪了。然后,他向“白毛仙姑”讲述这“世道”的改变,八路军如何解放了人民,那些悲惨的情景已经属于过去了,今天人民已经翻了身,过着几千年未有的愉快生活。最后,他们把“白毛仙姑”救出这阴暗的山洞,来到灿烂的阳光下,她又重新地真正作为一个“人”而开始过着从未有过的生活。
二、故事的流传
这个故事是老百姓的口头创作,是经过了不知多少人的口,不断地在修正、充实、加工,才成为这样一个完整的东西。这故事从形成的一天起,便很快地流传开来,得到无数群众、干部的喜爱。
在晋察冀的文艺工作者,曾有不少人把它作成小说、话本、报告等。1944 年,这故事流传到陕甘宁边区的延安。
因为传说这故事的人很多,所以其说就不一了,上面所述的也仅是其中的一种说法。但是,不管各种说法如何不同,也仅是个别的情节的差异,其中心思想、基本特点和主要情节还是一致的。
当我们听到了这个故事以后,我们被它深深感动,这是一个优秀的民间新传奇,它藉一个佃农的女儿的悲惨身世,一方面集中地表现了封建黑暗的旧中国和它统治下的农民的痛苦生活,另一方面又表现了在共产党领导下的新民主主义的新中国(解放区)的光明,在这里的农民得到翻身。即所谓“旧社会把人逼成‘鬼’,新社会把‘鬼’变成人”。而在解放区里,所以能有这样的新型的民间故事产生,其基本条件便是由于受了几千年痛苦的中国农民,在共产党领导下得到了解放,生活起了基本变化,心里照进了光明,启发了他们的想象与智慧的缘故。这故事表现了现实的积极意义及人民自己的战斗的浪漫主义的色彩。

三、《白毛女》的创作
戏剧的《白毛女》,便是采取了这故事的中心思想,把它作为剧本的主题。同时又采取了它的一些基本特点和主要情节。另外,为了使主题表现得更精确更充分,适合于舞台表现的效力和特点,对原故事加以相当的改变,补充、修正。认识与表现这一主题是经过了一个不算太短的过程的。
才开始,曾有人觉得这是一个没有意义的“神怪”故事,另外有人说倒可以作为一个“破除迷信”的题材来写。而后来,仔细研究了这个故事以后,我们没有把它作为一个没有意义的“神怪”故事,同时也不仅把它作一个“破除迷信”的题材来处理,而是抓取了它更积极的意义——表现两个不同社会的对照,表现人民的翻身。
剧本创作及排演,经历了三个多月的时间(从1945 年1 月至4 月;注:时间应为1944 年冬至1945 年4 月),不断地尝试,不断修改。笔者的写作能力是不够的,同时对于故事流传地的生活不够熟悉,而特别是要把它写成一个歌剧,在形式与技术的掌握上更不够。我找了许多对该地生活熟悉的同志请教,又尽量回忆个人过去农村生活的材料,在讨论故事情节时请更多的同志参加意见。在创作的过程中,又蒙张庚、王滨两同志给了不少具体的指教。
在排演中吸收导演及演员同志的意见加以修改。每幕总排时,许多专家及同学都提供了很多好的意见,修正了剧本及排演。特别应该提出的,是许多老百姓和学校的勤务员、炊事员常常热心地来看排演,他们提出许多好意见,甚至许多细微的地方,他们也发表了意见。当写最后一幕——新社会的时候,我们还请来了在晋察冀下层政权工作的同志来指教。(最后一幕是由丁毅同志写的。)

四、演出
1945年4月(注:中共七大4 月23 日开幕之后某日。),《白毛女》在延安上演了。前后共演出了三十多场,得到许多群众的欢迎,机关部队及群众大都看过了,有人连看数次。还有远远从安塞、甘泉赶来的。《白毛女》里的歌曲在流传着。我们的演员,在街上走时,常常被人们指着说:“这是白毛女!”“这是杨白劳!”
有时候,孩子们包围上来,调皮地指着说:“狗腿子穆仁智来了!”“黄世仁,大坏蛋!”
老百姓在谈说着《白毛女》故事。“一满是实情呵,咱们是从旧社会上经过来的。看了那女子的凄惶光景,谁不是眼泪珠子不拉拉价!”有个劳动英雄看过戏,使他回忆起在旧社会时被逼卖女的事:“忘不了,忘不了,”他说,“今天有了共产党,穷人是真翻身了!”
热烈的批评
重视戏剧,热烈批评,这在延安文化生活上是一大特点。无论干部群众都是如此。《白毛女》即是在这种情形下不断地听取意见,接受批评,并加以修正。坐在观众中看戏,散戏后夹在观众群中听他们谈话,最无拘束、最真实宝贵的意见常常在这里听到。另外,有时我们也直接访问观众,包括干部、群众。
从《白毛女》演出的头一天起,我们就相继不断地收到各方观众的信件,连同《解放日报》转来给我们参考的批评文字,总计有四十余件,约合十五万字。从演出开始到结束,平均每天可收到一封信。这些文章信件的作者,大多数不是专家及批评家,而多是自称“外行”的人,但他们的意见却有共同处,一般地是对内容注重,形式问题次之。认为:前三幕紧,后三幕松;旧社会描写多,且较深刻,新社会描写少,且较浮浅;几个主要的角色写得好,群众角色差;形式上不够完整,有不少细小情节不合理等。这些意见使我们深感我们的社会生活经验不够,而群众的生活是丰富的,我们在可能范围内每天都继续修改。
在张家口的修改与演出
1945 年10 月,我们到达了张家口。又决定演出《白毛女》。我们得到在晋察冀做文艺工作的同志们不少帮助,他们对该地生活熟悉,有许多好的工作经验。感谢汪洋、星光、金镜等同志,提出了许多宝贵意见,同时又参考了过去观众所提出的意见,便将剧本做了如下的修改:一,喜儿的性格在三幕以后加强一些;二,增强了农民在旧社会里的反抗性,添了王大春、大锁反抗狗腿子逼租,被迫出走,后来王参加八路军回来的一节;三,加一段赵大叔说红军故事,描出在旧社会里埋藏在农民心中的希望;四,根据观众意见,第六幕(最后一幕)第一场话剧味道太重,重写,第二场也改写。(原来写最后一幕的丁毅同志不在,无法取得他的同意,我冒昧改写了,深致歉意。)
1946 年1 月起,《白毛女》在张市演出。前后演出三十余场,但还未能满足观众要求,在最近停演期中,纷纷要求出演。新解放的张家口,这个戏的演出还是首次,效果还好。有从十几里外携带干粮全家赶来看戏的。戏的作用在于使群众想起他们过去及现在的生活,而了解了在共产党领导下获得了解放。例如据《晋察冀日报》载,某区群众看了《白毛女》后,自动起来告发一个在过去倚仗敌人势力奸污良家妇女的人,后来这人被法院判了徒刑。
五、几点感想
回忆《白毛女》整个的创作与演出,到现在已经历了两个年度。很多观众给予我们很多的鼓励与批评。但是,对于各方面的问题,我们还没有正式地有过系统的整理与总结。
今天,关于“创造新歌剧”这个大题目,我个人还不能提出什么有益的意见,而仅就个人所感到的几点零碎感想写出来,求教于各方同志。
集体创作
《白毛女》的整个创作,是个集体创作。这不仅是就一般的意义——舞台的艺术本就是由剧作、导演、演员、装置、音乐等各方面构成的—— 上来说的,《白毛女》是比这更有新的意义更广泛的群众性的集体创作。仅就剧本来说,它所作为依据的原来的民间传奇故事,已经是多少人的“大”集体创作了。而形成剧本时,它又经过多少人的研究、批评和补充,间接或直接地帮助与参加了剧作者的工作。《白毛女》是一个大的歌剧,是一个新的艰苦的创作,剧本是其中重要的一部分,它联系着各部门的创作,若不是集体力量的相互合作,《白毛女》的产生是不可能的。
最重要的一点,《白毛女》除了接受了专家、艺术工作者、干部的帮助之外,它同时是在广大群众的批评与帮助之下形成的。他们是我们的先生,他们教导了我们。必须说,他们的艺术欣赏水平并不低,假使我们的作品反映的是与他们无关的天上的事情,那他们也许是“低”的,若是我们反映的是“地下”的与他们有关的真实生活,那他们却是可靠的最高级鉴赏者,而且是权威的批评家。《白毛女》的经验说明了这一点。新的艺术为群众服务,反映群众,通过群众,群众是主角,是鉴赏家,是批评家,有时是直接的创造者。
一个估计
假如说,《白毛女》有它的成功方面,那么这种“成功”,即是在这样一个不断的、群众性的、集体创作的基础上产生的。
就《白毛女》本身来说,对于它的效果的估计,则首先或主要的是由于内容,由于其主题思想的积极意义。这点,过去在延安曾有个别同志提出异议。认为《白毛女》的“成功”,主要是由于演员个别的表演成功,布置的新奇,及个别乐曲的悦耳而收得了观众的称赞,至于剧中所表现的主题内容,则不值一谈。这种意见经过许多人反对,特别从多次演出,无数观众的反映中来考察,其偏激性是毋庸讳言的了。和这意见相反,《白毛女》主要由于主题内容获得效果,而形式或技术方面则存在着不少缺点。
我们的缺点
由于我们对于晋察冀的生活不够熟悉,在《白毛女》中表现的地方风味不够,从生活的风俗、习惯、语言,及地租的剥削关系上,未能描出该地的特点。而特别在表现新社会生活上则更差。这一方面由于结构的限制——不能脱离白毛女(喜儿)的主线去另外写新社会里其他事件,但更重要的是由于不熟悉生活所致。
而在歌剧创作的技术上我们的缺点更多。歌剧,照字面的了解,可以说是音乐(歌曲)的戏剧。它的重要组成因素之一的文学部分(剧本)则是诗的。诗、音乐、戏剧是它的三大因素。它表现生活、事件、细节,人物的性格、思想、情感的方法,除了要完成一般的集中化典型化的任务之外,还必须更进一步地经过再选择、集中、提高、升华,使之成为诗的东西。
它避免生活的完全自然形态的处理,避免散文化。这样,在我们的实践过程中,就存在着许多具体的困难。可以说,我们没有掌握这种方法和技巧。过去,创作小型秧歌剧的经验已经不能全部解决这样大型歌剧的问题了。
而对于外国及中国的这种遗产,我们几乎是一无所知,而且就他们所已经提供的经验,也不能全部搬来应用来创作表现我们新的人民的生活的歌剧。我们在吃力地摸索着、尝试着。《白毛女》在形式上技术上始终是不完整的。有些地方是近于歌剧的处理了,而有些地方则相当容忍了散文部分的存在。有不少地方是“话剧”的。因之,它没有做到整个的统一谐和。歌词一般地说,未能提高到诗的境地,有许多地方,是说白加韵脚,配上曲调。而一般的说白,则完全是话剧的处理方法。
同时,关于内容与形式、生活与技术的关系,我们在开始时即犯了偏向。当这样一个严重的形式问题摆在我们面前的时候,我们曾单纯努力于形式的追求,结果走向了形式主义的泥坑。而越是如此,形式问题越不可能得到完美的解决。《白毛女》的经验告诉我们,形式问题虽是重要,但第一义的东西仍然是生活,占有了生活,然后才可能占有表现的技术。深深地熟悉了生活以后,才会知道如何选择、集中、提高、升华那些生活的材料,并如何运用这种形式表现它们。
(1946 年3 月31 日于张家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