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德怀谈庐山会议:主席无中生有编造出两罪名
1959年8月19日上午,中南海永福堂里静悄悄的,一身水兵衫的彭正祥走进大门,前些天刚刚被哈军工招生组录取,他是来向伯伯辞行的,恰好妹妹彭钢匆匆跑出来。
彭钢告诉哥哥,綦魁英秘书要到南苑机场接伯伯和伯母,她也要去。彭正祥知道伯伯去庐山开会了,大跃进以来,伯伯经常到外地视察,他很久没有见到老人家了。
南苑机场犹如一个大蒸笼,热浪逼人。一架银白色的苏制专机穿出云层,出现在视野里,转眼间在机场上稳稳降落。彭钢跟在綦秘书的后面,快步向飞机走去。令她奇怪的是,走下飞机的人都板着脸,互相不打招呼,形同陌路。伯伯在景希珍的搀扶下走下舷梯,彭钢向缓缓走过来的伯伯迎上去,她突然张大嘴巴,惊诧不已,伯伯和伯母面容憔悴,好像害过一场大病,虚弱又苍老。伯伯紧绷着嘴唇,一声不吭,拉住彭钢的手,径直走向汽车。
彭钢坐在伯伯和伯母中间,伯伯依然紧紧握着她的手,一言不发。车子里的空气仿佛冻结了,不知过了多少时候,鼓德怀才开口讲话:“小兔,考上大学了吗?”
惶惶不安的彭钢松了一口气,赶快告诉伯伯:“考上了第一志愿,西安军事电讯工程学院。”
又是令人窒息的沉默,直至车进中南海,彭德怀再也没开口,彭钢隐隐约约地感到,一定是出了什么不祥的大事。
彭德怀夫妇一到家,彭正祥急忙站起来,让他不解的是,伯伯只淡淡地向他点点头,说声“我要休息一下”就进了里屋。
大约过了个把小时,彭德怀和浦安修走进客厅,彭正祥和彭钢也坐了过来。
彭德怀沉沉地望着侄儿、侄女,静默了一会儿,声音沙哑地说:“我要告诉你们,在庐山会议上,伯伯给主席写了封信,犯了错误,是反党集团的性质……我,成了右倾机会主义分子……”
彭正祥只觉得鼻子一酸,眼泪涌出,打死他也不能相信伯伯“反党”、“反毛主席”。伯伯对毛主席的浓厚感情溢于言表,他怎么会反对毛主席呢?彭正祥一刻也坐不下去了,他三言两语说完到哈军工上学的事,就起身向伯伯和伯母告辞。
彭德怀站起来,送侄子走,在大门口,他拉住彭正祥,小声叮咛道:“现在,党内的斗争很复杂,你到哈军工以后,千万别去见谢有法政委和刘居英副院长,在朝鲜战场,他们都是我的部下,我不能让他们受我的牵连,上学以后你谁也别去找。”彭正祥分明看到伯伯的眼角挂着泪花。他没有午睡,一下午都没有出屋,一会儿坐下来冥思苦想,一会儿焦躁不安地站起来踱步。那天晚上,彭钢听见伯伯发火了:“为什么冻结我的办公室!”好似一场惊天噩梦,彭家的两代人经历了由九天落入九地的死亡坠落。
9月中旬,彭起超从福建前线风尘仆仆来到北京,下了火车,径直奔向中南海,他要马上见到伯伯。庐山会议后,部队奉命向干部传达中共中央八届八中全会文件,会场里的彭起超如坐针毡,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见到满脸油汗的侄子,彭德怀吃了一惊:“你怎么回来了?”
彭起超心里好像堵着什么,半天才缓过气,告诉伯伯:“我不放心您,找个理由,请下假,回家看看。”
吃罢晚饭,父子俩坐下来。彭起超结结巴巴地说:“伯伯,我记得在延安时,您教育我说:如果今后你彭起超做了对不起党和人民的事,我就不认你这个侄儿,同样,要是我做了对不起党和人民的事,你也可以不认我这个伯伯。是不是这样?”
彭德怀点点头。
“我们部队传达了庐山会议的文件,我不相信,可又不敢不信,那是党中央的决议啊。我跑回来,就是想问问您,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彭德怀望着侄子焦灼的目光,喘了一口长气,他站起身来,在办公室缓缓踱步,思忖良久才发问:“你信领导传达了我写给毛主席的那封信没有呢?”
“什么信?没有传达啊!”彭起超一脸茫然。
“那好,你是个老党员了,职务上也够看文件的资格喽。我想,你先看看我的那个所谓‘反党的万言书’吧!”
彭德怀从办公桌里拿出一份铅印的文件,递给侄子。彭起超屏息凝神,低头细读,屋子里安静得可以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声。“伯伯,我看你这封信没有什么错呀!”彭起超看罢文件,昂起头,打破了房间里长时间的沉寂。
彭德怀苦笑,叹道:“这可是我‘有计划有组织地反党纲领’哟!是对党和主席的‘猖狂进攻’哟!”他用手把茶杯里绿莹莹的茶叶捞出来,放到嘴里慢慢地咀嚼着,好半天才接着说下去:“庐山会议本来是想纠正大跃进以来出现的普遍的‘左’的错误,但临近会议结束,仍是开神仙会,吟诗唱和,看戏跳舞,轻描淡写,我心里很着急,周恩来鼓励我和主席谈谈,不少同志也让我找主席谈谈。可惜,那天我去找主席的时候,卫士挡驾没有谈成。我考虑再三,才给主席写的7月14日那封信。明明白白说是给主席个人作参考,怎么就成了‘彭德怀的意见书’?连个招呼都不打,就印发全会批判?”
庐山会议含冤认错
彭德怀的情绪变得激愤起来:“7月23日毛主席给我一闷棒!这一棒叫着打‘右倾机会主义路线’,而且还将历史上的旧账翻腾出来,又一连打了好几十棒。然后立案画押,以后不准翻案,不准辩驳,还算好,免除‘推出午门斩首’,保留党籍!我们是31年生死与共的战友,既然我犯了这样严重的错误,为什么事先不找我谈谈,规劝规劝,在劝而不听再用重刑也不为迟啊!
毛主席在庐山上说,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所有问题,其实是鸡毛蒜皮。”彭德怀接着说下去:“又说,浮夸风吹一吹极有好处,风总是要吹的,吹一吹可以教育全党全民。这些讲法,我是不能同意的,浮夸风给我们的事业带来多大的危害啊!”
彭起超不解地问:“对大跃进中的问题提出不同意见,为什么要翻历史老账呢?”
“算老账、揭老底也可以,但是要实事求是呀!主席说与我是三分合作,七分不合作,这就不符合历史事实嘛,又说我历来有野心,是个投机分子;林彪给我扣了三个大帽子:野心家,阴谋家,伪君子……”说到这儿,彭德怀双颊微微抽搐,他痛苦地闭上两眼,大口喘息着。
“我给你讲一点历史吧。我参加党的时候,正是大革命失败、蒋介石血腥屠杀共产党人的时候,在那样白色恐怖的危险中秘密入党,不晓得我是为了什么好处去‘投机’的。平江起义后,我们红五军这支能打仗的正规部队上了井冈山,与朱毛会师,我要是有野心,岂不要把他们吃掉了?红四军下山后,留我们红五军守山,只有七八百人的部队,敌人是我们的三四十倍,重重包围着我们。为了保存这点革命队伍,我带头从悬崖峭壁上突围出去,后来我又带部队收复了井冈山。富田事变时,我识破了分裂一、三军团的阴谋,坚决支持毛政委,请他到三军团给干部讲话,我们之间难道是不合作吗?”
彭德怀从中央苏区的反围剿讲到长征途中摆脱张国焘的陷阱,亲自保护毛泽东的安全;从东渡黄河讲到百团大战,从保卫延安讲到领兵赴朝鲜作战……一桩桩、一件件史实,都说明在重大历史关头,自己拥护毛主席,忠于中国人民的解放事业,耿耿此心,如日月昭昭。
彭起超看看手表,已是下半夜3点多钟了,他怕伯伯太累,几次想让伯伯打住话头。彭德怀摆摆手,继续说:“主席无中生有地编造出两个罪名:一是‘军事俱乐部’,一是‘里通外国’。有什么真凭实据?聂帅和叶帅做我的工作,为了党和主席的威信,为了大局,我采取要什么就给什么的态度。我很后悔,不该在庐山作那个违心的检查。”
彭起超问伯伯:“参加庐山会议的都是党的高级干部,为什么不为您和黄伯伯、张伯伯、周叔叔说点公道话呢?”
“难啊,党内的民主作风不见了,一个人的意志就代表了所有人的思想,习惯搞一言堂了。”彭德怀叹道:“主席一讲话,对我就真是群起而攻之了。”
彭德怀双目低垂,话音有气无力,身体歪斜地靠在椅子上,他实在讲不下去了。这个晚上,他对自己几十年的革命历史的全面回忆,对庐山会议的追述和分析,宛若一场暴风雨猛烈冲击他那颗伤痕累累的心。
进入吴家花园的三周后,即10月21日清晨,毛泽东亲自打来电话,约彭德怀到中南海一晤。
彭德怀又惊又喜,连早饭也没有顾得上,马上让赵凤池发动车,直驶中南海颐年堂。他三步并成两步,进入室内,抬眼细看,除了坐在中央位置上的毛泽东,两侧还有刘少奇、朱德、邓小平、陈毅、彭真、李富春、谭震林等人,彭德怀明白了,原来毛泽东安排的不是个人之间的交谈,而是以中央的名义找他谈话。
毛泽东看了看身着黑色旧中山装,面容消瘦的彭德怀,清清嗓子说:“我们一起来商量你今后一段时间的工作、学习问题。中央同意你9月9日的来信,读几年书极好。每年有一段时间到工厂和农村去参观和调查研究也是很好的。你年纪大了,就不要去人民公社劳动了。”
彭德怀侧耳细听,颔首答道:“同意主席的话。”
毛泽东又问:“你准备怎么学习?”
彭德怀答:“主要学习哲学和政治经济学。吴家花园离党校近,希望在党校参加学习,准备学四年。”
毛泽东点头表示同意,转身让彭真找杨尚昆,由他们俩负责安排。又说:“不要学那么长的时间,两年就够了嘛。”
彭德怀还是最简单的回答:“同意。”
毛泽东没有再往下说,他扫视一遍在座的众位中央负责人,又把目光聚焦到角落里的彭德怀,不时地清清嗓子,吮吮嘴唇,好像在等待什么。在座的人都看出来了,毛泽东在等待彭德怀再次向他认错,以便借水行舟,有所表示。
令在座所有人暗自惊诧的是,彭德怀面色如铁,默不作声。
彭德怀已经明白毛泽东此刻的意思,如果现在当着大家的面,痛心疾首地作一次检讨,再次“认错”,请求主席和中央的宽恕,就可能打开横在他和毛泽东之间的僵局,他的处境必然会有所好转,这是绝路逢生的最后机会。但是,他能再去作那种违心的检讨吗?不能了。在庐山上的反复检讨,是为了顾全大局,这使得他每想到这些就痛彻骨髓,如万箭穿心。他的脑海中倏忽闪过军委扩大会议上一幕悲壮的场景:北京军区参谋长钟伟将军挺身而出,严词驳斥吴法宪对自己的诬陷,被当场戴上手铐押出会场。能在“军事俱乐部”、“里通外国”这些可怕的“罪名”上“认错”吗?那将毁掉多少同志!不能再“认错”了。
在历史面前,彭德怀毅然作出一个重如泰山的抉择。
颐年堂里的空气凝固起来了,每个人都觉得时间突然过得很慢很慢,在一片沉寂中,彭德怀慢慢站起来,他感谢毛泽东和中央领导同志的关心,然后向他们点头告辞,转身出门,悄然离去。(本文摘自《风雨彭门》,文化艺术出版社2006年2月版 作者:滕叙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