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友兰先生两封遗札小记

中华书局近年有重编冯友兰先生《三松堂全集》之举。2004年印行的杨廷福《追思录》附有冯友兰先生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致杨廷福墨书信札影印件两封，内容如下：

廷福同志：接奉上月来示，敬悉种切。近方写《中国哲学史新编》，已完成先秦部分。近代部分尚未涉及，对谭嗣同无新意见可谈。尊著《谭嗣同年谱》甚有用。惟觉在体例上尚可斟酌，例如在《仁学》下有长篇分析批判文字，似一专篇论文。与年谱体例似有不合。愚见如此供参考。《玄奘年谱》何时可成稿，愿先睹为快。此致敬礼冯友兰四月廿九日

杨廷福先生以治玄奘及唐律擅名学术界，其《谭嗣同年谱》1957年7月由人民出版社出版，冯友兰先生此信当写于1958年，当为收到赠书以后所写。

廷福同志：前奉书并扇面，诗既清新，书尤秀劲，来夏当配扇骨为拂暑之用。另纸亦写去近作一首，皆无功夫，聊表微意耳。自十月至今开会无虚日，寄来尊稿尚未细读，回信亦迟迟如此，原恕为幸。此致敬礼冯友兰十日

当年南渡到湖湘，半壁江山对夕阳。地转天回升旭日，不望衡岳诉凄凉。一九六二年重到长沙，抗战时曾住南岳，有“江山半壁太凄凉”之句，以今视昔，可谓天回地转矣。录寄杨廷福同志一九六三年十二月冯友兰

信札当写于1963年12月10日，从诗笺年月及信札日期可定。

关于冯友兰先生的事迹，笔者多半是从三联书店1984年出版的冯友兰口述自传《三松堂自序》中了解到的。而2013年三联书店出版陈徒手《故国人民有所思——1949年后知识分子思想改造侧影》有《冯友兰：哲学斗争的个人挣扎史》，根据档案材料讲述了冯友兰先生解放后至“文革”前的遭遇，指出解放后不断遭受批判，“大跃进”后冯友兰先生表现比较积极、比较配合。冯友兰先生凭着自身的悟性和生存本能，能周全、圆润地应付事态。1960年、1961年形势缓和期间，冯友兰先生处于难得相对平稳的时期，外界的批判压力骤然降低，各相关报刊稿约不断，冯友兰先生也兴致颇高地撰写了一批学术文章。这一时期副食、粮食供应匮乏，特供有限。前几年校外会议多，冯友兰先生忙于应付，心中颇感烦恼，但此时他一反常态，却经常参加各类会议和政协视察工作，借会议伙食来添些“油水”。直至1964年冯友兰先生政治行情大跌，重遭批判为止（96～101页）。由于取材第一手的档案，作者陈徒手又长于分析辨析政治、社会、学术与时代的关系，知人论世，该书在出版同一年内便三次印刷，一时洛阳纸贵。

冯友兰先生此两札书法颇见功力，望之不觉赏心悦目。信中所附寄近作一首风格上亦宋代朱熹一路，说理颇有气势。至于致杨廷福先生前一函表达对《谭嗣同年谱》中《仁学》条下长篇分析批判文章的不满，认为与年谱体例不合，但不经意流露出他对解放后动辄大批判的学风颇有微词。后一函则正反映了六十年代初相对处于顺境的冯友兰先生的踌躇满志的真实心态。特别是冯友兰所附诗笺中“地转天回升旭日，不望衡岳诉凄凉”的句子，显然埋下了七十年代后期“咏史诗”、“韶山颂”的伏笔，这两札显然可以与陈徒手《冯友兰：哲学斗争的个人挣扎史》相关内容对读，从而了解更真实的冯友兰先生。

选自《书品》2015年第二辑（文/曹旅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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