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晓明:大雪里的“教育革命”
这两天,江南下起了30多年来最大的一场雪,让我想起了多年前那些多雪的冬天,那些名为“教育革命”的难忘经历。
“文化革命”刚刚开始的那两年,我们这些十几岁的孩子不但不感觉痛苦,反而还感觉到十分开心。为什么?首先是因为可以不读书、不上课、不考试,更没有什么夜间自修和家庭作业。每天可以由着性子到处去玩,爱上那就上那,即便是打群架,捉鱼捕鸟,也随你的便。其次是因为身为“革命小将”“红卫兵”,地位一时无比祟高。不是我们怕老师,怕领导,而是现在领导和老师见了我们象老鼠见了猫一样。一个不称心,就可以把领导和老师戴上高帽子,挂上大牌子,五花大绑押上台去批判斗争,要叫他们朝东,他们绝不敢朝西,否则就是“抗拒运动”,“对抗革命小将”,就是“现行反革命”,精神和皮肉就要同时吃苦头。
因此那二年我真是快活极了,每天吃完饭把碗一丢,就约上几个小伙伴到处去玩,今天去街上蹓跶,明天去同学家串门,大后天去广场看人家武斗打架。等这一切都厌烦了,就去野外捕鱼捉鸟。那时我住的城郊有个很大的军用飞机场,旁边环绕着几条水流清澈的小河,那儿就是我们嬉闹玩耍的天堂。那段日子我的捕鱼技术突飞猛进,不时拎回来一桶桶的小鱼小虾,然后聚集到某个小伙伴家里,用油煎起来吃。那时食油异常宝贵,要凭票定量供应,因此家长发现后免不了痛骂我们一顿,甚至挨几下痛打。不过算不了什么,因为那鱼虾的味道实在太香太美了。
可惜1968年年中,这样随心所欲的好日子到头了,学校经过一番“斗批改”,又重新成立“革命委员会,”“复课闹革命”了。好在上课没几天,突然有天半夜里敲锣打鼓,传来了领袖关于“教育革命”的最新最高指示,我们这些早已玩野了心的毛孩子这下如同拨云见日,终于又脱却苦海,不用读书或少读书了。
伟人的这段教导铭心刻骨,以至直到今天我仍能清晰完整地背诵出来:“实现无产阶级教育革命,必须有工人阶级领导,必须有工人群众参加,配合解放军战士,和学校的工人,学生,及其他决心把无产阶级教育革命进行到底的积极分子,实现革命的‘三结合’。工人宣传队要在学校中长期留下去,参加学校中全部‘斗批改’任务,并且永远领导学校。在农村,则应由工人阶级最可靠的同盟者贫下中农管理学校。”
当时有句话叫“执行最高指示不过夜。”这条最新指示一广播,学校立马变了一幅模样,首先是“工人毛泽东思想宣传队”进驻校园。那些穿着粗帆布工作服的工人师傅手捧“红宝书”雄纠纠,气昂昂进校,成为学校的最高领导。然后是发动群众“教育革命大讨论,”一番学习讨论后,大家觉悟都有了提高,一致认为我当时就读的那所省重点中学校园宽敝,楼房林立,草木葱茏,设施完备,这样的地方不仅不能培养无产阶级革命事业接班人,还会培养出“修正主义苗子”。于是决定“下乡办学,”把学校即刻搬迁到条件艰苦的农村,去实地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
命令一下,雷厉风行,我所在的初一年级一个不剩,全部搬迁到离城十多里的一个生产大队(村),以班级为单位分到农家,和贫下中农同甘共苦。
一个普通的乡村,自然谈不上办学条件。没有宿舍,就分散住在农民家里,潮湿的泥地铺上一层稻草,就是我们床铺。村里破旧不堪的祠堂改成食堂,成为那时经常饥肠辘辘同学们最向往的地方。至于教室嘛,开始根本没有,其实也用不着,因为每天除了听老贫农“忆苦思甜,”就是开会批斗“走资派,”村里有个开大会的礼堂足够了。至于文化课,干脆就“拜拜”了。
搬到农村那年那年冬天特别冷,天空飘起了从没见过的鹅毛大雪,厚厚的积雪阻断了我们回城的道路。不过那时年纪小,玩性大,立刻发现这漫山遍野的雪地太棒了,是打雪仗的好战场,于是便一帮一伙鏖战起来。贫下中农也适时来给我们“再教育”,房东家俩兄弟都是光棍,一人一边带领我们激战。“战争”规模不断扩大升级,最后连房东家里炉灶上的锅盖也搬出来当盾牌,直打得人人精疲力竭,浑身连棉袄全都湿透。他们家锅盖瓢盆砸得一个不剩,最后连饭也烧不成了。
一个学期之后,我们初一年级又一分为三,每个班分别驻扎到一个村里去办学,我们班分到一个叫姜家坞的大队,由于工宣队由县邮电局派出,校名也就叫做“XX县邮电局姜家坞大队五七学校。” 学校到农村后,“贫宣队”(全称是“贫下中农毛泽东思想宣传队”)也很快来了,队长就是当地大队民兵连长。不过在我看来,这人非但没有“苦大仇深”样子,还很像个油头粉面的无赖,他对我们班女同学“妇女工作”的兴趣,要远远超过“宣传毛泽东思想。”果不其然,我们撤离村后没多久,就听说他因贪污等一大堆劣迹,也被“运动”进了“牛棚”。
搬迁新址以后,我们宿舍照样安在农家,不过教室倒有了,就在四面通风的祠堂里。也发下统一的文化课本,除了语文之外,其他课程大都好象变了名称。譬如物理课改为叫做“工业基础知识,”生物课叫“农业基础知识。”而外语课本从头至尾,全是些简短响亮的政治口号,开篇第一课是“毛主席万岁”,紧接着是“敬祝毛主席万寿无彊”。当中还有几句是我们男孩子感兴趣的,就是些战场喊话,譬如英语的“缴枪不杀,”“我们优待俘虏”等,据说是为一旦爆发战争,可上战场瓦解敌军用的。
不久我们又被分小组落实到各个生产小队,当起了没有工分口粮的“小知青”,基本上每天上午上课,下午到田间劳动。那一年我扛着锄头和农民一起锄草,插秧,车水……几乎走遍生产队每一块田间地头,学会了不少农活。
这期间还发生过一件很有意思的“突发事件,”由于搬迁太匆忙,新建的学校一穷二白,除了几十号人外什么也没有,就连电灯、电铃都成为稀缺资源。那时侯天天教育学生造反,要当“小老虎”不做“小绵羊。”我们这些“小老虎”便自发组织,象敌后武工队一样每天夜里步行十来里路,潜回原来学校,把那里的一些设备等“偷”回来,用于新建的学校。干这样的事需要身手敏捷胆大妄为,象我这样太过文弱的人根本不胜任。于是大家便推举几个平时爱打架,甚至有点小偷小摸行为的“好汉,”让他们去担负此项重任。
一天晚上夜黑风高,大家眼巴巴目送这些“好汉”悄然出发,他们不孚众望,果然在太阳升起以前凯旋而归,几个大箩筐装得满满,全是从母校各处拆来的电铃电线、教学设备、厨房用品等,让我们班短时间丰衣足食了不少。不过这样连续出动几次以后,这些“游击队”被工宣队当场拿获,为首的组织者与“好汉”全都挨了处分。
这样的日子过了约一年,突然有一天“紧急通知”,我们不明不白又匆匆搬回原学校,在宽敞明亮的教室里上起课来。不过因为学制改革,那时的初、高中全都只读二年,距离我们稀里糊涂毕业的日子已指日可待。我们就这样带着一大堆“造反”“学农”的记忆,怀揣一张空有其名的初中文凭走向社会。不久以后许多同学胸挂红花,被敲锣打鼓送到乡下,正式成为“知识青年”。直到此时,我们才不无惆怅地发现,原来除了这个“知识青年”的名号,我们其实什么知识也没有,而那些最宝贵的年华,却己经悄然逝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