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向真:我亲历的文革十年(十三)

发布时间:2016-02-03 19:42 作者:于向真 浏览:194次

        大哥整人

文革期间进厂的老工人,大多念旧,与当年被发配边疆的荒友相似,以“青春无悔”为傲,将风华正茂误解为体制美好。一些老工人观念难更新,至今对毛感恩戴德,依我看虽可笑但不难理解。文革中,毛先是用中学生破局搅乱天下,再用解放军和国企工人收拾烂摊子,一度将工人捧为“领导阶级”老大哥,国企工人虽收入低微但基本福利健全,没有后顾之忧,政治地位和生活待遇明显优于农民和知识分子。有一批人还被委任“工宣队”进驻大专院校和各机关、事业单位,号令、整肃过干部和专家,学富五车庙堂之辈都低三下四唯工人马首是瞻,那份得志千载难逢好不快哉!

邓小平主政,朱镕基改企,大批工人被下岗,沦为弃子,今非昔比,于是感念毛泽东旧情。有些老工人搞错了:不满现状要呼吁进步而不是后退,有意无意淡忘了文革中老大哥也是内斗不停歇,整自己人很有一股狠劲呢!

1969年3月之后的5年,我在北京第三通用机械厂组装车间钳工一组当工人时,全组30多人中有3名技术员,一名北京地质矿业学院的毕业生,两名北京工业学校毕业的中专生,大中专生现今算不上啥,但文革前他们是厂部技术科的工程师和技术员,正儿八经的知识分子。从57年反右,“唯有读书高”被毛(他年轻时在北大红楼打工当图书管理员时就开始憎恶高级知识分子)颠倒成“知识越多越反动”,文革期间技术员统统下放生产一线劳动,搞设计、画图只能在班组开会的小屋里完成,更多时间要和工人一起卖力。

       谁都看得出“戴眼镜人”的憋屈,他们除了干体力活,还得早来晚归加班画图纸,每次运动(文革中不间断掀起各式各样的运动,大运动中套着一连串小运动)先拿他们过筛子。早请示晚汇报,班前会班后会,全厂或车间批判会、动员会、总结会,工程师和技术员靠后边站,趾高气昂的是没读过书的大老粗。有一回,组里有个技术员闲聊时不小心一时得意,说了句什么话,有个中年工人不爱听,头一歪张嘴道“呸呸呸,真臭真臭,还是毛主席说的好——臭知识分子,比大粪还臭!”那技术员一脸尴尬,下不来台又不敢辨解。



2009年9月,摄影大师李振盛在徐唯辛画的肖像上加注个人简历,联系图片社总裁罗伯特.普雷基帮他的好友李振盛写英文简历,油画作者徐唯辛院长为他俩拍工作照。(于向真 拍照)



李老师将自己的简历在徐唯辛油画作品上写好后,我为肖像人物与油画作者拍了一张合影。李老师摆出文革样板戏《红灯记》中李玉和的经典姿势。(于向真 拍照)



徐唯辛老师为李振盛、普雷基和我拍了一张合影。注意:李振盛文革肖像旁,是毛第四位太太江青的肖像。(徐唯辛 拍照)

1995年我家从三里屯搬到东三环外现住处,新邻居有一位同在三通用厂的赵作伟先生,我请他和夫人来家喝茶聊天,对这位昔日的右派多了些了解。反右后,三通用厂安置了16名右派,老赵是其中一个。北京还在傅作义掌控时,老赵是故宫青年职员,到了叶剑英当市长后,老赵入了共青团,成为故宫团委书记,几年后以调干生进入人民大学专修马列主义理论。老赵心直口快,工作有魄力,这种性格的知识分子1957年顺理成章被戴上右派帽子。

戴帽后,他与另外15人下放到三通用厂劳动,16人中北京大学几人、人民大学几人,还有北理工、北师大等高校的师生右派。有位先生在随后的运动中被人逮住小辫子,押送到茶店农场劳改悲惨地死去,其他15人一直在三通用各车间干体力活“改造思想”。几年后,老赵被摘掉右派帽子,避开“反右谬误”,只承认“错划”,总之变回人民内部矛盾,之后他恢复干部身份、月薪涨到大学毕业的57元,当了车间统计员。

老赵说:他们16人是工厂政工部保卫科重点监控对象,谨小慎微夹着尾巴玩命干活,时不时被提溜出来批一通。老赵由衷感谢三通用保卫科的老王(王天喜?)科长,感激王科长在充满敌意的环境中对他善意的提醒和保护。文革初期,工人造反派用墨汁在一块块白布上用墨汁写上“右派”两字,强令老赵他们缝在制服外面,等于自我昭示“人民公敌”,可打可骂。一次,老赵骑车到广渠门工厂宿舍办事,家在那里的王科长看到,第二天把老赵叫去“训话”,王科长厉声呵斥:“以后离开工厂,就不要再穿这件(指缝有右派标识的)衣服,你给我记住喽!”为这句话,老赵对王科长“感激不尽”,动乱中战战兢兢那滋味,唯无辜者刻骨难忘,真该让文革拥趸们尝一尝!

我问过老赵“当年总共有多少右派下放企业劳动?”老赵说每年春天,朝阳区都组织一次会,地点在人民机械厂(双井南一公里处)礼堂,把下放朝阳区企业劳动的我们300个右派集中“政治学习和传达上级关怀,其实是给我们洗脑,再三提醒我们不要乱说乱动,每次到会的右派大约300人左右。”哦,57年下放朝阳区各工厂劳改的右派人数约为300名,这仅仅是北京一个区,周边农场呢?北大荒呢?朋友曾慧燕父亲差点丧命的青海盐场呢?甘肃夹边沟呢?还有我表舅跟我描述过的河南周口右派劳改营呢?58年表舅的母亲不愿意离婚,表舅父亲说了句“那好,送你去周口右派劳改营”,吓得他母亲(我姨姥姥)马上在离婚书上签了字,那该是何等的人间地狱!

与老赵一起下放三通用厂的右派中,有个名叫彭诚的阿姨,进厂前几年我住集体宿舍,三年间她与我同住一室,我俩相处融洽,下次详细单说。彭诚对我透露过文革中“车间里有两个中年男人特狠毒,无来由打骂欺负”她,她不肯说出两人姓名,我也没有追问。

文革中工厂里挨整的不光是右派和知识分子,还有各式各样被划归“非无产阶级”的人,比如和我同组的郝师傅,民国时期他在崇文区“伪区委”当过文书,小楷写的极漂亮,人老实的近乎窝囊,因为上学时“集体加入三青团”这不是事的事,成为老运动员,车间批斗会总少不了站前头弯腰低头陪斗。我把郝师傅发展成“地下读书会”(后面会介绍)成员第一次借书给他,郝师傅激动的手直哆嗦。

我组大邱,人称“流氓诗人”,中专毕业生,却不能享受中专待遇,原因是学生时在校刊发过一首“格调低下的爱情诗”,被初恋女友告发顶着“疑似流氓”的虚无帽子进厂改造。大邱壮实有把子力气,工友们都喜欢和他搭帮劳动,重活由他上就是了。刚进组一次班后会,组长说起白天去同仁医院看望急诊室抢救过来的邵师傅,工友们议论纷纷,替突患重病的邵师傅担忧。大邱是邵师傅的关门徒弟,他激动地站起来说:“健康和友谊一样,失去了才能体会它的宝贵。”我非常喜欢这句话,从此愿意和与流气不沾边的大邱聊天,聊诗词我俩是组里唯一知音,他比我会背许多诗篇,受大邱影响喜欢起宋词,年轻时我写过几首自以为像模像样的词,不能不感谢大邱。大邱也感谢我,他说过“有你做朋友,境遇好很多,XX不再轻易拿我开刀了。”

我组高中毕业生“瘦腿裤许”,是大钻床小组的一员,瘦高个儿,人品没啥毛病,家住东四一书香门第,单一特点爱穿瘦腿裤,厂里发的统一制式的劳动布工装,他也改成窄小裤腿后再穿。他也是文革期间我们“地下读书会”的准成员,我俩关系不错,我问过他“瘦腿裤难看,干嘛这么傻!”他光笑不告诉我。他也被批斗过,因为他和钳工三组开大钻床的几个年轻人走的近,1972年有人揭发他们几个私下议论枪支(约等于现在的军迷),悄悄搞来两只鸟枪,还画了左轮手枪的图纸,被派出所抓去拘留后送回工厂批斗实行“管制性劳改”。几个小伙子撅成虾米状被工友们喊打喊灭,天天上夜班(开大钻床是苦累活儿,清一色男壮劳力,抬上搬下大螺钉紧固使劲往下压大直径钻头,任务重工期紧三班倒,出了“枪支案”后,夜班被几个倒霉蛋承包好长时间),原本瘦弱的小许,经这么一折腾细绺儿成竹竿了。

即便“红五类”受重用的人,文革时也不保险。钳工三组团小组长常姑娘,出身好表现好,她比我大几岁到了谈婚论嫁时,看上组里的技术员、新分配来的北工大肄业生小徐,两人谈恋爱不久就登记了。照理说登记后就是合法夫妻,文革时不讲法律,工厂约定成俗“大伙儿随了份子、摆桌请客”后才能入洞房。她在的三组有人缺德,跟踪常姑娘到小徐家盯梢并“抓奸在床”,车间书记命令二人停职写检查,团支部大会让她当众念检讨书,“少儿不宜”内容让常姑娘尴尬至极,逼得我们几个姑娘捂紧耳朵。这还嫌不够,还撤掉了她团小组长的芝麻官,直把与常姑娘要好的我气得忿儿忿儿的!

哎呀,这样的荒唐事举不胜举呢,后面我要写《上校的女儿:钉儿》也是一例。对了,再说一句,工厂里的精神病人和生理有缺陷的人就更悲惨了,有两位相貌丑的女孩儿,简直成为全厂羞辱的对象,“四心”一类的低俗顺口溜(三通用的老人无不烂熟于心)四处流传,极端下流恶心,最初我跟着咧嘴笑过一次,明白后恶心坏了再也不跟风,有机会就及时叫停,公开侮辱人格实在不像话。今天你默许羞辱他人,明天被羞辱的就是你自己!

如今怀念文革的大有人在,真想提溜着耳朵让他们看看我这篇回忆文章,若是认清了真相,知道自己随时处于失去基本保障,一朝脸面和小命都难保,再傻再笨也不可能愿意回到堪比中世纪更黑暗的文革,有人甘当大傻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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