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向真:我亲历的文革十年(十四)
近日一得空就接着写文革回忆,坐在电脑前把思绪推回久远的过去,凝神思索着故交旧友的往事与姓名,键盘敲出的字尽可能心平气和还原彼情彼景,想起一点写一点……
署名“欧洲网友”的人还在追着看,一期不落,不厌其烦地在博客日报我的园子里骂我,居然还骂其他敢讲真话的博友,不知这样辛劳栽面挣的钱够买几斤棒子面呢,好可怜见的!前日删掉他下流骂贴并向管理员建议煞一煞跟帖中的污言秽语,管一管严肃网站这类肆意的人身攻击。很快见他发出的新帖没用脏字,换成造谣与贬损,只要不爆粗口,随他去。他说我自夸自大,我不在乎,有一说一有二说二,难道我做对的事就必须抹杀掉?我的老同学、老同事们都有追着看,只要我胡编乱造美化自己贬低他人,熟人会马上跟我急眼。
更重要的是:我不认为简单把文革的恶果一股脑推给发动者毛一个人就算了事,不!我认为那一切是我们所有亲历者、包括我在内共同造成的,如实反思首先检点自我,自己和周围熟人错在哪里?对在何方?都要实事求是不能混淆。
上回说到1995年,我搬家后遇到原工厂的人,曾经在人民大学深造过马列主义理论的赵作伟先生,他告诉我自己和另外15人被戴上右派帽子后下放到北京第三通用机械厂劳动,除一位先生随后被人抓住小辫子、押送茶店农场后悲惨死去外,其他右派文革前后一直在卖苦力“改造思想”。老赵告诉我“文革初期,造反派用墨汁将右派两字写在白布上强令文革前已经摘帽的右派缝在制服外面,厂保卫科王科长明训斥实保护的一句话,让老赵感激不尽。
《历史众生相 1966-1976》系列,有徐唯辛教授为张志新烈士画的肖像。这张照片是张志新烈士的两姐妹和家人到人民大学徐唯辛画室,与文革中牺牲的张志新的油画合影留念,一旁是文革发起人毛泽东的肖像。
2008年夏,我和博友仝小改(照片左侧女士)、李爱国、刘元林到人大美术学院徐唯辛画室做客,背景为《历史众生相》两系列,黑白油画是(1966-1976)系列;棕色肖像是(1957)系列。徐老师和我在阐述各自观点。(刘元林 拍照)
从老赵那里,我了解到57年反右运动后下放北京朝阳区各工厂劳改的右派人数约为300名。与赵作伟先生一起下放三通用的右派中,有5名女性,其中有个名叫彭诚的阿姨,三年时间曾与我同住一间宿舍,我俩相处的很融洽。那次老赵和夫人来我家喝茶聊天,我一听说老赵与彭诚保持着来往,赶紧拜托老赵给彭诚阿姨带去问候,表示自己有时间会去看望她。那两年正值我儿子中考,又是我在报社出差最频密的时候,一时没得闲。两年后有一回楼下又遇见老赵,打听彭诚住处地址,打算趁暑假之际择日登门拜访。哪里料到,一听我问彭诚,老赵陡然灰暗了脸,“一年多前她病故了。”瞬间我无语作答,心里不是滋味,思绪飞回1969年3月初……
进厂之初,我住进位于双井地区的三通用职工宿舍南大楼,我这个小学徒工与两名中专毕业的技术员、一名从高校下放的右派,四人一屋。周末回家,妈妈详细询问我厂里的各种情况,我据实相告。没过几天,爸爸妈妈下班后突然造访我的宿舍,爸爸坐在我的小床上,妈妈坐在对面彭诚床上,妈妈和彭诚聊天:“那年人大给我发过通知,我当然也想去深造,通知书揣了好几天才退回去。”妈妈指着我说,“实在不巧,当时正怀着她妹妹,妊娠反应很重,不然的话我就和你一样进人大读书了……”
妈妈与人大失之交臂这本老黄历我早就知道,那天她对我的室友彭诚阿姨说这话时,我突然明白了父母的来意,他们得知有个右派与我同宿舍,放心不下特意来看看。送爸妈走时在车站等公交,妈妈嘱咐我:“彭诚是个老实人,你不要歧视她,要和她好好相处。”
我听爸妈的话,彭诚是49年后国家最急需人才时稀有的大学生,该对她高看一眼。与她相处久了,发现她是非分明心中有数,但口风甚严,不像我嘴上缺个把门的。我还发现她的床底下摆着一摞摞书,磁石般吸引着我。她的脾气也柔和,安于静默独处,说话和风细雨,搞不明白凭啥把这样一个没有棱角的人划为右派呢?或是委屈当了右派后身上的棱角被削去了?宿舍里就我两人时,我问过她,彭诚阿姨摇摇头说:“学生开小组会大鸣大放,挨个表态谁都得发言,有句话我欠考虑;之前系里征求意见,我对法律系的教材提过建议。唉,怪我多嘴,一时忘了出身成分高(成分高,指父母不是贫下中农或工人),结果引火上身。”我听后直吐舌头,“啊,提建议也能惹祸?像我这样动不动爱给领导提意见的,肯定被戴上右派帽子。”彭诚说“你不一样。谁都愿意被表扬,都不爱听批评的话,你说是吧?”性情太直率,提意见太尖锐是我的不足之处,彭诚阿姨这样说出来,这样委婉的提点,我乐于接受,不像我哪里疼直接扎哪里讨人嫌。
能遇到彭诚做三年室友,是我的荣幸,对初出茅庐的我起到润物细无声的作用。相比之下,同室的两名中专生面合心不合,一人嫉妒另一人,冷嘲热讽把别人的不爽当乐趣。后来被嫉妒的嫁人离开了,隔壁宿舍铸造车间清砂女工找我帮她搬过来,她已经不是第一次换宿舍了,彭诚听说她要来,第一反应是皱眉头,张开嘴却把话咽回去,我一时没明白,去帮着清砂工搬来我屋。那位姑奶奶忒各色,搅得宿舍里空气比先前更紧张。她阶级觉悟比谁都高,敌情观念特强,“地富反坏”、“摘不摘帽也是右”随口就说,心里不痛快就拿彭诚指桑骂槐,急脾气的我跟她对着干,每次我刚一急,她就偃旗息鼓了。受欺负后彭诚低头不言语,一副受气包样儿,见状我也生彭诚的气,好在彭诚不久也结婚离开了集体宿舍。
老姑娘彭诚经人介绍嫁给一位丧妻的老技工,搬到位于朝阳区水锥子的那户人家去了。她结婚前,我给她买了一对绣花枕套,她谢了又谢,告诉我:“老头儿性格不错,知道让着我,但他那几个孩子明显对我怀有敌意,也不知道以后好不好相处?”就这样,40岁的彭诚阿姨,喜忧参半地把自己嫁了出去。
彭诚刚走,清砂女工提出宿舍里“闹臭虫,周六下班后你们两人别急着回家,”她指着自己床下一个小瓶子,说“我领来了敌敌畏,咱们把整个屋里撒一遍,关上窗户彻底熏一熏,以后能睡踏实觉了。”我也怕臭虫,积极响应,周六下班后没像往常直接回家,回宿舍等了又等不见那两人,等不及后我自己拧开小瓶盖,往每个床下、每面墙壁上和犄角旮落里都仔细撒了几滴毒液。我这辈子唯一做过的投毒之举,没掺水的敌敌畏气味呛人,紧闭门窗的小屋里简直没法待了,我摈住呼吸快速拧好瓶盖,赶紧逃离宿舍回家去了。
周一刚上班,清砂女工气咻咻到钳工车间找我来算账,当众不依不饶朝我吼道:“没见过那么缺德的,把敌敌畏洒到我被褥上,害得我根本没法儿睡觉,你是不是想毒死我呀?”“今天你不赔偿我,我就不走!”好冤枉啊,我可不是平白任人栽赃的软柿子,就针锋相对大声说:“你是血口喷人!说好周六晚一起灭臭虫,你跑哪去了?我那么小心根本没洒到被褥上,敌敌畏呛人,被褥里有味是必然的,开窗通通风不就好了吗。再说,敌敌畏是你领的,你提议的事倒打一耙诬赖我,你才缺德呢!”她没占到上风,灰溜溜走了。晚上回宿舍,窗户大开着,已经没什么味儿了。拿起我的小暖瓶去楼下灌开水,开水一流进暖瓶,立刻一股敌敌畏的呛鼻子味道冲出来,仔细再闻,确实被人动过手脚,回屋一看,周六晚我放回清砂工床下的那个小瓶子不见了,无需福尔摩斯来探案,准是她一怒之下把瓶子里余下的毒液倒进我的小暖瓶里!
冷静下来,我下楼把自己用第二个月工资(我兄妹工作后,第一个月的收入都寄给拉扯我们长大的、做家务没收入的亲爱的姥姥)买的漂亮的铁皮小暖瓶使劲砸坏,扔进楼下垃圾站,改用杯子接水喝。坐在小床上慢慢喝着水,思忖着社会复杂人心险恶,突然怀念起彭诚阿姨,我俩同室三年,感觉多么温暖,即使我闹小孩脾气冲撞她,她一如既往对我和颜悦色。又想起前些日子她听说我同意让清砂工搬来欲言又止的表情暮然醒悟到其中的含义,后悔、委屈与思念一起涌上心头,泪流不止……
与彭诚阿姨同室而居的三年,我俩彼此的收获是交换书籍,在她的允许下,陆陆续续我把她码放在床底下的书翻看了个遍。彭诚50年代在人民大学读的是法律系专业,那些教科书、参考书她一本都没舍得丢弃,在文革期间却便宜了我,让我有机会读到一批法律专业教科书,其中很大部分是前苏联的各种案例专辑,使我看到专制国家假司法之名行整肃之实的现场对话记录,看到明枪暗箭射进独裁领袖政敌心窝的悲剧。投桃报李,每次我从地下读书会工友手中借到书,只要时间许可,我紧赶慢赶看完后让彭诚分享一下。
总的来说,我看她的书多,借给她看的书没几本,我对彭诚阿姨心怀感激。好多年后,当我遇到和彭诚一起下放工厂的右派赵作伟先生,终于有闲暇想去看望她时,昔日室友、被无辜扣上右派帽子耽误了青春的、曾经的人民大学法律系的调干生彭诚阿姨却已经病故了,我再也见不到她了。
听老赵说,他们这批人,改革开放后处境虽然好转,但组织上并没有为他们重新安排工作,离开三通用工厂、进事业单位的几人都是自己托门子找关系才调离才办成的。比如老赵是通过上大学前在故宫工作时的朋友推荐进了文物出版社,同批下放的女右派、北大外语系的姚阿姨是由亲戚推荐到外国语大学任教的,而其余将近半数的人始终没有遇到机会,在大学生极其稀缺的时代,成千上万高校师生因一顶右派帽子被名校一脚踢出去,他们年轻时的热情、理想与志向,伴随寒窗苦读掌握的专业知识,在57年后漫长的体力劳动中荒废殆尽,蹉跎了一生,彭诚阿姨只是其中一个,我不说会有人想起她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