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禹山:哭 袁 庚

发布时间:2016-02-04 20:31 作者:陈禹山 浏览:201次

一月三十一日清晨,打开手机,看到朋友们纷纷给我发来微信:“袁庚走了!”无限悲伤,无尽思念。

我从事新闻工作30多年,袁老是我最敬重的人物之一。他是一个真正的共产党人,毕生遵照党的宗旨,为国家的富强,为人民的福祉,无私无畏奋斗。

我是1984年春认识袁老的,那年邓小平同志第一次南巡,肯定了深圳经济特区的建设。报社闻风而动,派我到深圳采访。在蛇口,我第一次见到袁老,他已年过花甲,满脸春风,走起路来似雄鸡,坐立显狮威,目光锐利,思维敏捷。他握住我的手,说:“你就是当年报道张志新那位记者呀,真不简单。”从那时开始,我们结下了真挚的情谊。

1939年春,袁老在家乡宝安县(深圳)加入中国共产党,即离家投身革命。他是抗战老战士。在解放战争中,参加淮海战役后,作为中国人民解放军的炮兵团长,率领他的炮兵团南下,一直打到南海之滨,解放了自己的家乡宝安及附近岛屿。新中国成立后,他已过而立之年,组织上介绍汪宗谦与他组成家庭后,被派往海外隐蔽战线上工作。19554月,周恩来总理出席万隆会议,台湾国民党特工阴谋杀害周总理,袁老为保卫周总理的安全作出重大贡献。19635月,国家主席刘少奇出访柬埔寨,美蒋特工实施所谓“湘江案”暗杀刘少奇主席,袁老参与粉碎这一国际恐怖主义的阴谋。“文革”中,他被诬为“美国特务”。执掌大权的康生一句话就把他打入秦城监狱,并牵连家人,妻子汪宗谦被赶出京城到山东农村劳动,逼她揭发袁老的“罪行”。汪宗谦说:“我是部领导通过干部局长介绍认识袁庚的,组织上比我更了解他。我真不明白,为什么组织上要介绍个美国特务给我当丈夫。”

袁老在秦城监狱关了五年又六个月,差点冤死狱中。袁老受了天大的冤屈。在周恩来总理的过问下,1973年袁老出狱,尚未平反,就给周总理写信,要求工作。他被安排在交通部。197810月,交通部任命他为交通部香港招商局常务副董事长。次年7月,他开发建设蛇口工业区。此时,深圳经济特区尚未成立。

1978年起,年逾花甲的袁老主持香港招商局和蛇口工业区工作的14年,香港招商局总资产由1.3亿元人民币增至200多亿元。荒滩野岭的蛇口建成为深圳的海港花园城区,人均GDP超过亚洲四小龙的韩国、台湾。更令世人瞩目的是,香港招商局和蛇口工业区1000多名各级领导干部基本上没有贪官。

袁老晚年开发建设蛇口,一个重要的意图是进行政治体制的改革尝试。国务院负责同志把整个南头半岛划给他,他不要,只在蛇口要了2.14平方公里,说只想要一小块地方,搞点试验。在开发建设蛇口过程中,广东省委书记任仲夷提议任命他为广东省副省长兼深圳市市长,并获得中组部同意。袁老得知此信息,马上赴京“跑部”,请求中组部撤销对他的任命。他说只想任蛇口工业区管委会主任,让他搞点点试验,探索一下国家未来的经济方向。

1982年冬,蛇口工业区建区3周年,原有的领导机构——建设指挥部和临时党委,难以承担领导一个创新社会系统工程的复杂任务。应该用什么机构来取代建设指挥部呢?袁老说:“根据国外出口加工区的经验,合理的方案是建立一个事权集中的管理委员会。这是容易办到的,问题是这个管理委员会怎么产生?是沿袭过去省事的办法,由组织部门和主管领导提出名单,经上一级党委批准呢?还是相信大多数干部群众,由他们用无记名投票直接选举出来?对前一种做法,我们是熟悉而又有经验的。但是我们注意到,这种由上而下的做法容易滋生‘人身依附’的观念。”袁老主张选择后者,就是由干部群众选举产生蛇口工业区管委会负责人。

198329,时任总书记胡耀邦到蛇口工业区视察,袁老向他汇报,说:“我感到,我们的干部是不怕群众的,只怕顶头上司,怕上司不喜欢就当不成官。就我这个小小的头头来说,我每次(从香港)来蛇口,一上码头,前呼后拥的,下面的同志唯恐照顾不周。有时,自己不清醒,就会忘乎所以,久而久之就不怕群众,不怕下级,因为群众、下级撤不了我的职,我只怕交通部,怕顶头上司,只有他们能撤我的职。所以,群众监督干部,群众有权选举和罢免干部,这至关重要。我们这里想搞个试点,管委会由群众选举产生,每年投一次信任票,如果不信任票超过半数,管委会就得改选,个别委员的不信任票超过半数就得下台。这种公开的,直接的,由群众投票选举的领导班子,就会想群众之所想,急群众之所急,就会真正的为群众做点好事,因为群众可以选举他,也可以罢免他。我们有些领导一旦权力在手,就有人自动送礼上门,如果头脑不清醒,不能自律,就会忘乎所以。还有些干部自己不懂又装懂,诸如此类。如果群众有权选举和监督干部,我相信可以改变一下干部的结构和干部的作风。我们想做这样一个不太小的改革,准备冒一点风险。”胡耀邦听后,表示支持。

两个月后,蛇口工业区党政第一把手袁老,决定先拿自己开刀,做实验,撤销蛇口工业区建设指挥部,通过民主推荐领导班子方式,选出第一届管理委员会。到1985年换届时,由全体正式职工,工人除外,选举产生第二届管理委员会,任期两年。一年后,管委会和每个领导成员,在全体干部和部分职工代表中接受评议,进行无记名信任投票。袁老在第一届和第二届管委会都当选为管委会主任。1984年,第一届管委会信任投票参加人数1400人,袁老的不信任票是1票。19864月,参加第二届信任投票共计2300人,袁老的不信任票是341票。有人说这是“4月地震,对袁庚至少是一个打击。”

袁老即时发表演说:“有人说我袁庚是‘蛇口权威’。如今‘权威’正面临一场严峻的挑战。这说明蛇口人在民主风气熏陶下,对自己的干部有更多的选择余地了,反对袁庚也没有什么可怕了,这真是一件大好事。只要坚持下去,我们的社会风气就会改变,国家就有希望。”

除了民主选举产生工业区管委会外,袁老又提出蛇口工业区办的《蛇口通讯》报,“要登批评(蛇口工业区)领导的文章”。他首当其冲。19852月《蛇口通讯》报第二期登出一位蛇口青年批评袁老的公开信,指出:“蛇口工业区从1981年底基本完成‘五通一平’基础工程建设后,逐步进入了一个更加艰难的企业管理(或者说是社会管理)的阶段,我们都没有明显看到您表现出一个企业家所必须具备的管理能力。工业区的整体管理水平很不理想,您不能不负主要责任”。这封《向袁庚同志进一言》的公开信发表前,曾送袁老审。袁老说:“不要送审,编辑部有权发表。我们就是要在(蛇口)这块地方缔造一个让大家畅所欲言的民主社会,否则,要我们1000多名干部来干什么?”

1983720,蛇口工业区新闻发布会首次举办,主持人发言后,与会者可以写条子或当面发问。这是袁老提出的对权力监督与制约的又一招。袁老说;“我们的经理们有必要在新闻发布会上把自己的经营情况,尤其是失误,向群众讲清楚。因为钱不是你的,你花的不对,亏了,难道不应该让人民知道吗?人民才是我们真正的老板,你不能瞒着老板啊!你有财权、人权、经营权,人民有知情权!”

为对权力监督,袁老还倡导蛇口工业区员工自发成立各种民间社团,如企业管理协会、建筑工程学会、会计协会、翻译工作者协会、经营自由、港口协会、体育协会、桥牌协会、围棋协会、摄影协会、诗社、美术书法协会、月季花学会等等。袁老在多个协会担任名义会长,他把建设民间社团视为“压力集团”,他说:“这些社团各种讨论、议论,对权力层的决策、监督,或多或少也会发挥了一定的作用。”

此外,蛇口工业区还成立了“新闻沙龙”,经常开展活动。新闻沙龙规定:参加者一律成为沙龙成员,职权的作用不能带入;新闻沙龙上只要不反对共产党,不搞人身攻击,谁都可以讲话,坚持自己的观点,反驳不同观点;新闻沙龙的每一次发言要录音,经整理后公开见报。

袁老设计的一整套对权力监督制约的举措,效果是显著的。当年蛇口人心情舒畅,感受到了当主人的自豪,积极性大大提高,生产大发展。蛇口工业区是全国最清廉的地方。

1992年袁老离休。“人一走,茶就凉。”交通部派来了接管大员,蛇口工业区管委会恢复了委任制。有人说袁老的改革失败了。袁老并不这样认为。他说:“1878年,爱迪生在门罗帕克实验室最初点亮的白炽灯只带来8分钟的光明,但是这短暂的8分钟却宣告了质的飞跃,世界因而很快变得一片辉煌。最初那盏古拙的灯泡,它纤弱的灯丝何时烧断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真真切切留给人们对不足的思索,和对未来的希望。”

袁老在开发蛇口时,组织上让他去当大官,他不去,宁愿在山高皇帝远的蛇口当个小小的头头,还要让蛇口人来选择。自己的官运,由蛇口人来决定,自己手中的权力,交由蛇口人去监督和制约。他到底为了什么呢?长期最接近他的智囊人物梁宪的答案是:“为了入党的初衷。”

接管蛇口工业区管委会权力的大员,坐上袁老的那把交椅后,对袁老进行了“冷处理”。一次我去蛇口看望孤独寂寞的袁老,原蛇口工业区袁老手下的工作人员说:“他们想去看看袁老也不敢,心里恐惧,怕穿小鞋。”这也不奇怪。袁老进行的政治体制改革尝试,虽是冲着自己来的,但同时也动了既得利益者们的蛋糕。他的观点和做法,当时有不少人不理解。他成了个极具争议的人物。朱镕基同志主政的上海市人民政府授予他“中国改革之星”。墙内开花墙外香。深圳当时没有反应。我曾向有关方面提出建议,把袁老竖为当地的先进人物,号召人们向他学习,但没下文。更不靠谱的是,那些右眼失明人士,骂袁老是“李鸿章”,以艾滋病的谐音指责他是“爱资病”患者。袁老付之一笑。在他离休初期,他是孤独寂寞的,其单位负责人对他不公平,令人难过。袁老没把这些事情放在心上。他说,他的离休生活始终坚持“一个中心,两个基本点。以身体健康为中心,潇洒一点,糊涂一点。”

2000年,我退休后,便与陈少京写《袁庚之谜》(袁庚传)。我把此事告诉袁老,他说:“这种书是没人看的”。我向他详细介绍了此书的构想,不是写那些个人成长史。书的主题是改革开放,重点写改革,改革的重点写政治体制改革试验。

听到写政治改革试验,他说,“那就试试吧”。他积极配合,翻箱倒柜找资料、照片。他戏称这是“垂死挣扎”。书稿出来后,我们上门送他审阅。一周后,我上他家。他把书稿还我,说:“我连一个字、一个标点也没有动。写什么,怎样写,是你的自由和权力。”

书出版遇到难题。我跑了多家出版社,包括当时中共中央的红旗出版社,他们的回答出奇一致:“书稿要送审”。据说,有人写了《梁湘传》送审,石沉大海。后来,有一家出版社,他们审阅全稿后,同意与作者合作出版,但出版社不印刷、不发行。其实,这是作者自费出书。20058月,《袁庚之谜》面世。我和第二作者陈少京给袁老家送上一箱书,袁老叫老伴汪大姐,把书款给我们,我们不接受。袁老说,“应该要,你们也不容易。市场经济讲公平。”

协助出书的朋友,希望得到一本袁老和作者一起签名的书。我们带上20册《袁庚之谜》,请袁老签字。他不假思索,拿起笔逐册签上自己的名字。当时,他的手抖得很厉害。他问:“书印多少啊? ”我告诉了他。过了几分钟, 他又问:“书印多少啊?”,我又一次告诉他。又过了一会儿,他又问同样的问题。汪大姐叹道:“哎,他不行了!”我安慰汪大姐:“人老了,这也正常。”其实,我也安慰不了自己,内心痛苦,无法接受袁老大脑出事的事实。

袁老病情日趋严重。无情的病魔使他的大脑停止了工作,我们再也无法沟通联系。

袁老,您时刻关注着党和国家的大事。您最关心的当属党政领导干部腐败问题。现在,我要向您报告:这个问题已神奇般的得到初步解决,那如癌细胞扩散形成的大大小小的毒瘤,一个个被切除了,全国人民高兴啊。我知道,您听到这个消息,一定也会欢欣鼓舞。我也知道,您仍不能安息,因为这只是治标,还达不到治本。您以自己晚年的政治生命“孤注一掷”,追求健全反腐、防腐的制度还正在逐步建立。待到这一伟大工程完成后,我会再向您报告,请您安息。

袁老,相信您会记得1986年,我在光明日报当记者时,人民日报希望我到该报社工作,派驻香港。我要调人民日报,因为同行竞争关系,光明日报社不肯放人。您对当时的人事制度是深恶痛绝的。各单位实行“人才私有制”,人才不能自主流动。您在蛇口率先对人事制度进行改革。我把我遇到的难题告诉您,您说您为我“打旗号”。您帮助把我从光明日报调入蛇口工业区,再从蛇口工业区调到了人民日报,搞了一次曲线调动,我们无可奈何一起做了一次“假”。

我相信您还会记得,1990年,我离开新闻界进入官场。在官场,我“水土不服”,颇为苦恼,决定提出辞职。我又把这事告诉了您。您说:“掌握权力,做坏事容易,做好事也容易。如果还想要为百姓做点好事的话,最好不要辞职。”我听您的,坚持到最后退休。我原先所在的领导班子的同事一个接着一个被“双规”,包括“班长”,都被糖衣炮弹打倒了,我庆幸自己没有倒。我之所以能安全着陆,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是有您的榜样,有您言传身教的影响。谢谢您!

袁老,我和朋友们都很想您。您不在了,我余生遇到疑难可找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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