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俗而寂寞的蛇口——悼袁庚

发布时间:2016-02-14 19:25 作者:胡海林 浏览:205次

作者按:谨以此文悼念刚刚逝世的99岁改革家袁庚老人!

淅淅沥沥的细雨飘零着,湿漉了寂静而洁净的小街,也湿漉了街口那株盘根错节、桠杈上垂着一簇簇老人胡须似“气根”的古榕树。我站在街边那一长串旅游小商品店边,惘然看着飘拂在细雨和风中老榕树的气根。

这是蛇口么?

这是那个名震海内外的深圳蛇口工业区么?

这是那个由百年国有企业招商局主导发展而被誉为共和国改革“试管婴儿”的蛇口么? 看到世俗而寂寞的街市,我心存疑虑。我拒绝认为这是蛇口,这不是我当年心目中无限向往的圣地,不是那个响亮地喊出“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的蛇口。它只不过是富裕的珠三角边上一个极普通的镇子而已。

可是,这确实是蛇口,不折不扣的那个曾经辉煌过的蛇口!

当我走进蛇口小山坡上的招商局史料陈列室,走进这个“问我航程有多远,1872到今天”骄人历史的招商局,走进展示着它伴随中国近现代化进程的辉煌史里。

安谧的大厅墙壁上陈列着招商局筚路蓝缕,承载着几代仁人志士“求富图强”的梦想。不想看晚清国破的黑暗中,那些汉臣权贵精英们是为挽救崩溃满清统治,禅精竭虑地推行洋务,创办第一家工商企业“轮船招商局”的破损发黄的奏折;不想看日寇践踏壮丽山河的国殇里,覆巢之下无完卵的招商局长江沉船的壮举……,我直接走进那个曾令无数中国青年向往的招商局与蛇口的那段历史。

蛇口,深圳南头半岛之端的一块半园形9平方公里的山地,东面临海西面靠山,有着蓝天碧水青山绿树的美丽自然景观,与香港的元朗流浮山、珠海特区隔海相望。地理位置得天独厚,与资本主义的香港、澳门近在咫尺,因此,当代中国民族真正意义上的经济复兴的改革就是从这开始的。1979年1月31日,中共最高层决定成立蛇口工业区,作为经济改革的第一个试验区,由百年老店招商局负责实施。

于是,天降大任于招商局第29代掌门人,已经62岁的老共产党人的袁庚身上。这是一个有着浓郁的 “乌托邦”情结,传统文化养育出来又立志反传统文化的知识分子,一个了解西方经济、文化却又保持坚定立场的共产党人,他的竞争观念、规则观念、效率观念、信用观念在他那一代革命者中超前了很多年。

因此,这场在蛇口演绎中国改革开放试验,无一处不落下这位先锋官个性的烙印,无一不闪烁着他的乌托邦式思想。而且,袁庚的“桃花源”式乌托邦梦想美丽诱人,引来无数青年豪杰,创出名震华夏的“蛇口速度”。

据说:这个“蛇口速度”始于一个香港资本家给袁庚上了堂生动的拿钱当钱的一课。招商局在香港买楼时,卖楼的人拿到支票,马上开车以最快的速度,存到银行里去了。因为那天是星期五,银行要休息两天,他不存到银行就要损失3天的利息。这一课随之诞生了那句标志性语录: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

????还有一个“4分钱惊动了中南海”的故事,让人惊异当时改革者有多难。在修建蛇口码头时,为了调动工人的生产积极性,规定每超一车工作定额奖4分钱。这一制度使得工人生产情绪高涨,劳动效率提高了一倍,却被上级部门以偏离了社会主义方向勒令停止。工人一天能拉131车的“蛇口速度”又放慢到20车的内地速度了。

高耸的政治理由让袁庚无何奈何,只好求助于“上方宝剑”,时任总书记的胡耀邦当即提笔批示谷牧。一天后,蛇口又有了风驰电掣的速度了。

奖金的故事又引来了“淘金者”的说法,而这又事关信仰和价值观。有三位相继以有关青年教育演说而成名的道德家,在“4分钱惊动了中南海”不久,光顾蛇口与当地青年座谈,他们认定:淘金者不是为蛇口发展来创业的,不是为了创业献出自己的全部力量,而是看上了这样一个经济非常活跃、利润很高的地方,为了个人利益到这里来……

蛇口青年理所当然反驳他们:创业和淘金,在人身上是交织在一起分不清、也说不清的。一个人是为自己、为别人、为社会各占多少比例,怎样调整是说不清楚!

习惯于听掌声和说教别人的3位专家,不曾想还会有青年敢顶撞。他们竟然要敢于挑战他们的青年亮出名字。青年们笑着递上了自己的名片,于是一份点名道姓的《“蛇口座谈会”始末》的材料从深圳分送给中央和有关单位的领导。他们认为“有责任把个别青年的错误言论实事求是地反映出来。”

蛇口争论的问题引发全国的大讨论,对因“文革”而禁锢的思想解放有着深远而重大意义,可却让风口浪尖上的袁庚备感改革的艰难与困惑。好在过了花甲的袁庚,早已悟透生死,轻易吓不倒、难不倒。他理直气壮地站在蛇口青年一边,回击道德家们的无端指责,同时,也使得他下了决心要在9平方领地里创造一个“免于恐惧的自由的社会环境”。推行民主选举蛇口管理层,3700个大学生和工程师中产生15个候选人,通过差额选举选出7个。袁庚还默许蛇口的报纸对他进行指名道姓的批评,保护那些有可能被“以言治罪”的年轻人。袁庚的民主招来更多意见,说这是政治早熟。虽然袁庚不同意,这些做法却在这个他挂了先锋官印后立刻无疾而终了。

史料室里一幅幅黑白照片记录蛇口当年轰轰烈烈的建设场景,也记录着袁庚烈士暮年,壮心不已的豪气。当我的目光浏览完当年的蛇口变化始末后,发现昔日风生水起的蛇口是因为有袁庚用他政治生命做赌注才换来万众瞩目,才换来标领中国改革开放风气的。而他身上那种旧文人的总想表白自己的清高和难以理解的谦让又注定了蛇口只能辉煌一时,对于当时中央要提拔他当副省长兼深圳市市长却坚辞不受,许多人百思不得其解,袁庚他自己给出的解释是为了入党时的初衷。

不管他个人初衷如何,放弃职务和地盘,就是放弃了制定政策、立法和权力,就是放弃了改革的生存空间。对蛇口而言,就是放弃了它在中国经济改革棋局中的分量和意义。

蛇口,因为袁庚老了而老了,因为袁庚的退休而退出中国改革开放的舞台。

我不知道有多久,人们听不到蛇口人的声音了?我也不知道现在的蛇口人怎么去看待曾经旖旎的万丈光芒。在来深圳的飞机上,一位与我比邻相坐的曾经参与建设的蛇口区原政府领导,谈及今日的蛇口,感伤地叹道:“我敢说,蛇口那个区政府,比今天中国任何一个地方的行政机构都要廉洁和进步。当年在蛇口,36枚区政府的公章,全部放在一个秘书的抽屉里,谁来办事,一次就能盖完。可惜,现在蛇口已经回到了官僚体系的大潮里,连蛇口区都给并入南山区了。”

我看着这位领导古铜色脸庞上流出无限惋惜,知道他的火热年华是燃烧在了蛇口,在他的青春记忆里磨灭不了蛇口的激情岁月。一个直接受到中央高层关注的试验区变成了一个普通企业,由中国经济改革的“鼻祖”成了“沉舟侧畔千帆过”的参照物。这种失落、惆怅、伤感对一个亲历者无疑是滞重的。

无月的夜色里,站在蛇口的小山上向东望去,只见深圳的灯火五色斑斓,喧哗流泻,映红了半边天。而身边的蛇口黑黑的、静静的,如同遗落在喧闹的海滩上一只无人理会的螺号。

我走在回宾馆的路上,昏黄路灯下寂静的街市,街旁酒吧的门灯虽然青红蓝紫,亮得妩媚,却是人影阑珊,落寞得很。我立在街心,四下张望,想知道蛇口的孤独从何而来?在晚餐的饭桌上,一位蛇口人曾煞有其事地对我说:蛇口属水,靠水起家,逢水化吉,见火就败。蛇口兴旺是从1979年修建600米长顺岸码头的“第一爆”开始的,衰落是从“海上世界”发生严重火灾后发端的。

这种水火克星的说法,充满了宿命色彩,与奋斗不搭界,却意味着世俗气息在这片曾经斗志昂扬的土地上蔓生。虽然蛇口人仍顽固地保持着自尊,甚至是骄傲。往东走,蛇口人只说去“深圳”而不说去“去福田”或“去罗湖”;回蛇口,一定说“回蛇口”,而不是 “回南山”。这里的人们还有很强的“试验情结”。一个招商国际码头经理苦笑对我说:“我们搞了个不错的试验,结果发现没人来学。开了两次推介会,结果还是没人来学!我们可能是落寞的精神贵族呵。”

蛇口确实成了不再被人看齐的“落寞的精神贵族”,看看相邻的中山、东莞、惠州、顺德这些曾经看着蛇口眼热的地方如今早已超越蛇口绝尘而去了。而且蛇口许多原先的“创业者”也纷纷“二次置业”出蛇口,留下的房子成了出租屋,像一个个标本在诉说蛇口的历史。

我回到被袁庚赞为“楼临三四面,面面见山;地界五六湾,湾湾皆水”的南海酒店,这个酒店以其巨帆般的独特建筑设计及怡人的海湾园林美景而别树一帜。但是走进酒店大堂与房间,陈旧落伍的装饰与空荡荡凸显的败落感便充盈着眼帘。

我不得不叹惜:蛇口,这个充满政治意味的改革典型已经世俗而又寂寞地退到历史的深处。

写于2002年12月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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