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向真:我亲历的文革十年(十九)

发布时间:2016-02-17 19:46 作者:于向真 浏览:351次

   文革中,多数人的运程靠赶拨儿,吉顺好赖,依赖赶上哪一拨儿,个人努力大抵事倍功半。如身在元帅府、部长家,或就职于国家机关、垄断性国企,即便身无一技,并不勤奋,照样安享超国民待遇;若生在穷乡僻壤农民家,或供职于私营中小企业,混迹于个体户,即使你拼力奋争、百倍艰辛,也难免为生计犯愁、一朝跌落、老无所依。这拨儿或那拨儿的境遇,同处一隅却天渊之别。

文革期间老三届及后几届学生的命运,更是与赶拨儿息息相关。部队大院的子弟托个门路,便能入伍参军;底层平民的子女随波逐流,上升全凭个人奋斗;“黑五类”家庭的子女命运多舛,好多年抬不起头来。那时学生毕业分配,被刻上文革特色“某届”(实则某一拨儿)的烙印。唯独高校毕业生,沾了毛伟人讨厌的“老九”臭味,一律下到工矿企业;中学生的走向参差不齐:66届、68届的中学生,少部分“出身好”的留城进厂,其余下乡务农;67届、69届整锅端到边疆开荒,名曰兵团战士,实为对苏战备二梯敢死队;因厂矿叫喊缺劳工,70届那拨儿“最走运”,整批留城进厂当工人;接下来,国家财政严重不支,为节省安置费,后几届就近分在郊区插队。

下面讲的是文革中野营拉练中我和钉的交往。我俩分别是68届和70届的中学生,相隔一年半被分到北京第三通用机械厂当工人,1971年初在长途拉练中我俩结为朋友。后来,钉因谈一场再普通不过的恋爱,竟遭受迫害,被逼得差点自杀;受此打击后她郁郁寡欢,终日沉默不语,40来岁沦为下岗女工,蹉跎了一生。

1969年3月,我和68届近百名同学被分配到北京第三通用机械厂,在组装车间一组当起钳工。第二年秋天,厂里又分来一批70届的学生,名叫钉的女孩就在其中,她被分到组装车间二组,也是钳工。车间开会时,钳工一组、二组列纵队毗邻而坐,钉就坐在我旁边,眼睛正看着我,我马上点头跟她打招呼,她却故意转过头,不搭理我。

当时,毛泽东号召“全国学解放军”,1971年年初,部队兴起野营拉练,全国工矿企业、各地学校都紧随其后,工人、学生纷纷停工停课,打起背包去急行军,参加长途行军和野营,用“吃大苦”来“炼红心”“表忠心”。我在的工厂,先组织一次几十人的郊区拉练,下班后紧接着强行军到通县再回城,来回百公里。然后是数百人长途野营拉练,两次我都参加了。在长途拉练中,我和钉彼此走近,成为朋友。

一、长途拉练

在那之前,我被工厂送到301部队总医院新医门诊部学习,回单位留在医务室工作,因不喜欢泡病假者云集的纷乱,在我多次恳求下,车间主任和钳工组长终于把我要回去重新当工人。回车间不久,我作为“三排卫生员”参加长途拉练,钉和我分在一个女兵班。行军途中,钉举着小红旗,我背着小药箱,我俩并肩走在三排女兵班队列最前头。第一天从东南郊走到西北郊厢红旗宿营,我们班16个女兵分在一间农民房过夜,烧了一壶热水大家喝,省下一点儿加上凉水,16个人轮流用那小半盆温水洗脚,我洗的时候水已经浑浊不堪呈黑色了,班长在我之后才洗。

班长刚把脚丫子放进刚能浸湿脚底的盆里,钉突然说:“应该轮流洗脚,今天最先洗脚的,明天最后一个洗。”班长说:“我可以最后洗。”有几人支持钉,于是决定以后轮流洗脚,今天最后洗的人,次日最先洗,顺势还规定轮流挑水、烧炕、搞卫生。躺下睡觉时,难题又来了,普通的一张农家炕,挤不下16个从事重体力劳动的大姑娘。大家面面相觑时,钉又开口了:“都侧身躺着呗。”已经躺下的纷纷侧过身子,沙丁鱼罐头一般一个紧挨一个侧身而卧,刚好塞进16条骨肉。拉练第一天发生的这两件小事,让我对钉刮目相看,她不仅古灵精怪,而且机智又聪明。

次日起,我开始和钉走在女兵班最前排,我直言不讳表达了对她的欣赏,消除了她对我这个“团干部”的戒心,相同兴趣的话题使我俩很开心。我说起刚来北京那几年哥哥带我去林子里抓鸟,去玉渊潭捞小鱼;说起少年时父母不在家自己如何当小家长,教妹妹们算数、背诗、养兔子、玩捉迷藏的趣事,钉羡慕我有个哥哥,说:“我要是有你这么个姐姐就好了”。钉是衔着银汤勺降生的女娃,父亲是北京军区空军司令部的上校军官,母亲是一名国家干部,但父母重男轻女,钉懂事后,愤恨于“眼中钉”的被冷漠而更名为“钉”。钉告诉我她如何跟弟弟明争暗斗,由于父母齐心合力、明里暗里偏袒小霸王,加上那小子拔尖刁蛮,钉一次次败下阵来。我惊讶身为军人和干部的父母,封建意识怎就特么的浓厚?钉说她父亲是爷爷奶奶的独子,解放战争初期入伍,时任北京军区空军司令部上校。

钉的母亲,在崇文区文化馆做图书管理员,面容、身材、学历都优越,只是家庭成分较高,为前途计,嫁了黑胖的空军军官。钉出生前名字就起好了,父母一心盼望生个男孩,给头生孩子起名“丁”,结果女婴被冠名丁,女宝宝肤色黑,眉眼都随爸爸。父母紧接着要了第二个孩子,落生一看如愿了,男娃长的像妈妈,细皮嫩肉双眼皮,父母比着劲儿宠爱宝贝儿子。受冷落的丁,文革初期赶上改名风潮,自行改名为“钉”,变相提醒爹妈:我是你们的眼中钉。

钉自幼习惯独处,看书、刻剪纸、练毛笔字是她的爱好,举手投足间透着干练与灵秀,外加一股子刁钻,弥补了天资上的缺憾,乍看此女呆板不美,细看却聪慧跃动。我俩都喜欢外国文学,最集中的话题是围绕着外国名著。钉最爱狄更斯、陀思妥耶夫斯基和左拉,我偏好托尔斯泰、巴尔扎克和勃朗特姐妹。俺俩读书口味不同,个性也迥异,一个深沉机敏,一个率真开朗,倒也正好互补。

十多天的长途拉练,军事化管理,每天起大早、披星戴月紧赶路,半个月没见荤腥,顿顿玉米面粥、窝头馒头,能吃上新鲜蔬菜时大家就高兴,多数时间只有咸菜。一路上,我们调侃最多的话就是“拉练,拉练,拉的是面,练的是做饭。”现在想想这句话依然感觉很好玩。每天都是炊事班先行,从工人里选拔出来的炊事员比我们更辛苦,不仅要背着自己的被褥、毛选,还要背着大锅等炊具,走同样多的路途,必须比大部队更早到达目的地,每到一处立即挑水、支锅、生火、做饭,食材的单调令他们愧对“战友”们。记得在最后宿营的村庄里,炊事班奉命买来一大块肉,炖了一大锅肥墩墩、白多红少的肉丁儿,给我们每人盛了一勺,饭前声称不吃肥肉的钉,和我们一样吃的那叫一个香!







网上百度的野营拉练的老照片

拉练,每天鸡没叫、天不亮,紧急集合的号声就吹响了,“战士”们以最快速度麻利穿衣、打背包、集合、列队、点名后即刻开拔。离开村庄前,要像正规部队一样,宿营地的农户家缸满院净,轮流扫院子、挑水的人会被队伍落下,干完活儿后再一路小跑追赶大部队。半个月来天天如此,一走就是一整天,仿佛奔向淮海战役主战场那样急迫。途中,要有人不停地带头背毛语录或喊口号:“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苦不苦累不累,想想万恶的旧社会;累不累苦不苦,想想红军长征两万五。”疾行数十里后实在累了,就没人喊口号了,每人心里只有一个念想:“宿营地在哪儿呢?”

每次黑灯瞎火中望见前面闪烁出几盏昏黄的灯光,啊,那是一天中最愉悦的时刻,可爱的村庄终于出现了!赶到宿营地,个个饿的饥肠辘辘、累的东倒西歪,作为卫生员,我要在大家休息时背着小药箱各班查看一遍,给发烧、拉肚子的队员送药,给一大堆磨出水泡的脚丫子穿线引流,忙的不亦乐乎。村里缺医少药,听说卫生员来了,总有人找来寻医讨药,我带的药极有限,除非急症,其余只能采用针灸疗法。每当我回到住处,见到钉为我留了热水和空的铺位,疲惫随之大大化解,入睡前我俩还会逗几句贫嘴,聊几句贴心话。

我俩一组,一起扫院子,一起到井台挑水,一起跟偷懒、多吃多占的人斗嘴。那次行进过山口,刺骨的北风裹着沙粒抽打的脸蛋生疼、迈不动步,我和钉争着走在最前列,眯缝着眼、侧着身紧紧拉着对方的手,奋力为女兵组开路。还有一次行军途中下起大雪,风卷着雪片扑进耳鼻,视野迷茫睁不开眼,一个趔趄后,我大声唱起歌:“漫天皆白,雪里行军情更迫,头上高山,风卷红旗过大关……此行何去,赣江风雪迷茫处,此行何去……”,刚唱过一遍,钉就会了,也和我一起高唱。

走到河北某地的一天,赶上我俩值日,早晨打好背包,赶紧一人整理房间,一人扫院子,然后我俩一起去挑水。到井台吓了一跳,没有辘轳,光秃秃的井台满是凹凸不平的冰面,玻璃般溜光水滑,战战兢兢接近井眼儿,往下一看更傻了,水面离地很深,扁担加上两头的铁钩子勉强够到水。我说“我的胳膊长一点,我来吧。”钉站在我身后使劲拉着我棉衣的下摆,我站成马步,用铁钩挂住水桶的提梁,往下探再往下探,直到弯着腰撅成大虾米状,好不容易才晃着铁桶盛满了水,往上拉时一使劲,前脚在井台的冰上一滑差点摔跤,幸亏只出溜一下没摔倒,倒霉的是水桶突然脱钩,沉入井底了。钉马上跑去向殿后的连长求助,留在井台不知所措的我急的差点哭出来。连长来后,让我俩赶紧去追赶队伍,他负责善后。

一上午我忐忑不安,钉安慰我“连长能解决,你别难过了。”到中午才见连长追上大家,他借来多面钩,将水桶捞上来送还给老乡,我和钉终于送了口气。我埋怨道:“冬天井台井沿全是冰,弄不好人会掉下去的,这个破村子里的人竟然不知道安个扶栏啥的,太危险了!”钉劝我别多话,“野营有规定,不许议论村民的事”,我只得长叹一声作罢。

记得我们宿营过的村子,基本上都很穷,住的村民房也比较破败,只有在延庆靠近河北处,有个叫“三眼井”的村庄例外。那个村子规模不小,主街道很直,街面也平整,唯独缺水,偌大的村庄只有三眼井,两眼能饮用的“甜水”和一眼只能浇地的“苦水”。房东大嫂告诉我们:村里有严格的节水规章,“成年论辈子都不洗澡”。

那年正月里,我们长途跋涉从北京东郊走到西北郊延庆,深入到河北境内再折返回京,吃了苦受过累,因为有新朋相伴我俩得以淡化掉漫漫征途的劳累。有一天行军途中,钉和我一人做了一首小诗,钉的诗句比我的精彩,可惜我已经忘了;我和的那四句写在日记中,有过重温还记得。如同行军路上唱歌要唱毛泽东语录、诗词一样,写的小诗也少不了“征途”“理想”等文革常用词汇:回溯成败雄心阔,笑谈征途荆棘多。同述理想姊妹情,共谱新曲友谊歌。

二、遭受迫害

热衷整人,对不肯臣服屈从或心怀顾忌者,不整治心里不舒坦,这是人性与文化使然;想整谁就能整谁,想怎么整就怎么整,法律和监督失缺、制衡约束乏力,恶念成恶行且不受制裁,落后制度使然。

拉练回来后,车间团支部改选,我由宣传委员改任组织委员。我找到钳工二组团小组长小何,要和她两人介绍钉加入团组织。小何是与我同时进厂的中学同学,曾动员过钉入团,钉未置可否,小何说:“只要她写申请,我自然乐意。”我又动员钉:“你家庭出身好,表现也好,怎么能不入团呢?”她说“懒得写”申请,我取来纸笔,一句一句地说,让她一句一句来写。很快,钉成为一名共青团团员。

文革期间,我厂是北京市工业战线一个标杆,任务压得非常紧,加班加点搞运动、赶生产进度是家常便饭。1971年9.13之前,早请示晚汇报是雷打不动的程序。下班后不能回家,天天以班组为单位政治学习,念不完的两报一刊社论或中央红头文件;开不完的批斗会,被揪出来的人低头站在中间念检讨,然后大家一通无情批判;还经常搞斗私批修、批评与自我批评,人人自危,处处树敌。每周公休一天也得不到保证,各种任务随时挤占。因没有空闲,我和钉很少碰面,偶尔在大食堂遇见,多数只能相视一笑,拉练时朝夕相处的热络变成一根若即若离的虚线。

后来,钉因初恋遭遇一场无端的迫害,姑娘的自尊被践踏成齑粉。钉所在的钳工二组,有个大龄青年名叫呈(注:谐音),身材瘦削,性格内向,但技术不错,是钳工组主要设备——大型摇臂钻床的主力。呈的父亲49年前是私营业主,母亲也因中学期间参加过三青团被列入家庭出身有“历史问题”的队列。

我所在的组装车间团支部,根据党团组织的部署,对各班组的青年工人做分列排队,分为“骨干青工”、“中间人物”和“落后青年”三队,呈被划入三队外、寥寥几名“有严重问题”者之一。行文至此,我因曾参与给年轻工友划线而感到愧悔。除了家庭出身遭歧视外,呈还顶着疑似“现行反革命”的帽子。据说他们几个青工业余时间在家私画枪支图纸、拥有鸟枪,被邻居告发,在“局子”里蹲过小号。呈和他的朋友坚称用的是在工厂废品库捡拾的废料,利用业余时间做了鸟枪,并无行凶杀人恶念。罪证枪支的口径很小,从某人家中翻出来的、数量不多的子弹,勉强能对付几只小鸟,“私造武器枪支罪”不成立,逐以“疑似现反”遣回工厂“监督劳动,以观后效”。上校的女儿钉与他同组劳动,喜欢并爱上了这个被时代划入另册的哥哥。

据说钉主动追求呈,他俩陷入热恋,有人在东单的路灯下,看到钉挽着呈的臂膀谈笑而行;有人在班组更衣室的暗影中撞见他俩相拥亲昵。一天,拉练时三排女兵班的班长来找我,告诉我有关钉和呈的传闻,神秘地说:“钳工四组的大刘,给他俩编了几句顺口溜,特逗。”我皱着眉头问:“大刘就喜欢编派人,他又胡吣些啥?”班长忍俊不住,说出四句让我至今未忘的顺口溜:“又白又高真叫坏,又黑又矬丑八怪。长安街上比高矮,林荫道中赛黑白。”第一句说的是呈,第二句丑化了钉,气得我直咬牙;后两句更阴损,拿外貌特征挖苦人。再次遇上大刘,我狠狠瞪他一眼,不客气地回敬道:“吃饱了撑的,缺德吧你就!”

我正为钉的初恋是好是坏理不清头绪时,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晚10点过后,车间兰书记派人盯梢把亲热中的钉和呈抓了个正着,说他俩犯了流氓罪,当下被分别关押起来,连夜突审后责令二人深刻检讨。他俩“认罪书”的细节被肆意扩散开来,大刘那个缺德顺口溜借势疯传到全厂各个角落。我借故去过车间办公室,里面半间小黑屋里看到被专人看管着的钉,钉正面朝墙壁,席地躺在一块草帘子上,我小声叫她的名字,她没有搭理我。我又打听到呈被关在厕所旁边的小仓库里,兰书记多次分头审问他俩,声言“绝不草率过关”,不分昼夜要他们写书面检查。

随后,团支部开会讨论钉和呈的事。兰书记指示他俩“悔罪不深刻”,让钉在全体团员会上做检查。团支部干部对此意见不统一,我不赞同开这个会:“呈和钉都到了适婚年龄(当时的婚姻法规定男20周岁,女18周岁可以登记结婚)”。团支部书记认为有必要,他说:“呈进过局子,有反动言论,又腐蚀拉拢身为团员的革命军人后代,这是阶级斗争新动向。他俩写的检讨我看了,非常可耻下流,你们传着看看就知道了。”我说:“让钉当着我们这么多没结婚、连对象都处过的人说那些破事,影响好吗?”团支书反驳道:“怎么不好?前年小常在会上痛哭流涕检讨后,咱车间再没发生过未婚同居的事。团员和青年的作风问题,是咱们的工作重点,不抓紧点儿还不乱了套。”支委们有赞成支书的,也有认同我的,散会时我打定主意:非要开这个会也行,反正我不参加。

钉的“检讨”传到我这里,我断然拒看,又传到别人手里。钉的检讨会没开成,听说原因有二。一是钉受到在会上公开检讨的威胁后,声言绝食并有过企图割腕的架势;二是厂党委书记和厂长听说后,不认同兰书记,兰书记也难以再挤出他想要的“罪行”材料了,只得罢手,把钉和呈放了出去。


我体验过两次严寒的滋味,一次是1971年初在风雪中徒步野营拉练;另一次是1997年在漠河北极村采访,这张照片的背景是中俄边境冰封的界河,我坐在“神州北极”的石碑前。(柴念军 拍照)
 

至于团支书说的小常在团支部会上检讨那事是这样的:常是67届中专毕业生,进厂年龄已经不小了,她在协助车间技术员(现在的工程师)小徐完成设计任务时,两人相恋后领了结婚证,在结婚仪式举办前,被几个人踹开小徐住的屋门,将二人“捉奸在床”。小徐是大专毕业生,小常是中专生,无论学历、年貌都是天作之合,况且二人已领结婚证、只差结婚仪式与分发喜糖,大家看法不一,但绝无公愤。兰书记一口咬定“未婚同居”“资产阶级腐朽生活方式不可容忍”,斥责小徐和小常“提前开炉”是“作风败坏”,“给组装车间抹黑”,让他俩停职数天写检查。

小常是团员,被迫在团支部召开的团员大会上念检查、挨批评,一些人借用当时正流行的革命样板戏《龙江颂》里的一句台词,反复嘲弄诘问“提前开炉对不对”?我和常走得很近,她对我痛陈过自己的委屈:“那天下班后,我找小徐商量婚礼的事,走时赶上下雨,小徐说别走了,咱都登记了。万没想到外面有人盯着呢,关了灯不久,突然就破门而入……”常告诉我她最怕听“提前开炉对不对”那句台词,不管是否针对她,只要有人当她面说这句台词,她就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钉从被关押的小黑屋放出来,虽数日功夫,竟然苍老了许多,性情变得极为沉默,对工友们不理不采,我找她搭讪她连头都不抬一下。后来我所在的钳工一组从北厂搬到南厂,钉还在北厂;再后来我结婚生子、不脱产上电大,手忙脚乱不识闲,1985年6月通过社会招聘我辞别工厂进了报社,再也没见过钉。有老工友只言片语说过钉“像个哑巴”,是个“老病号”,下岗大潮中第一批就有她,其后的艰辛不言而喻。

此时此刻,我敲打着往事的追忆,涌上心头的不仅有对文革的反思,也有当年对钉爱莫能助的酸楚,作为在长途野营拉练时结下友谊的朋友,在钉遭难中,我实际没帮到她,自有愧意,唯愿钉遭遇过的不幸,永远别再重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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