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向真:我亲历的文革十年(十八)

发布时间:2016-02-17 19:47 作者:于向真 浏览:285次

  1969年3月5日,刚满16岁的我被分配到北京第三通用机械厂,前后共当了5年工人、一年红医工10年半劳资员,共16年半。1985年6月7日,经社会公开招聘,我进中国少年报社当了编辑。我在工厂时,结识了许多工人、技术员和干部,其中一些人给我留下深刻印象。前次,我写过“军管组长老门”,今天写一名外号叫“刘榔头”的老六级技工与我共事时的往事。

秉承自己的习惯,我写的人和事依然不含水分,全是自己亲见亲闻的事情。技工刘师傅的故事有两个看点,一是他技术出众,又太过老实;二是他有生理缺陷,没有生殖能力,俗称“二椅子”(也叫二性子、两性人),他为此蒙受了莫大羞耻,一生充满悲情。

(一)大字报上写着,要砸烂他的狗头

我进厂时,文革迈入第四年,大批判正如火如荼,“喜迎中共第九次全国代表大会”,阶级斗争喊得山响,厂房内外墙上不断刷出新的大字报,公开互相揭发“罪行”,都是恶狠狠的人身攻击。刘师傅的名字,还有他“刘榔头”的外号,我是从大字报上先于其人见到的。揭发并攻击他的那几张大字报的标题字很大,赫然写着“革命的铁榔头,砸烂刘榔头的狗头!”内容极尽嘲讽之能事,比如:“你刘榔头的技术再好,也没有革命的铁榔头硬”;“不突出政治,走白专道路,当老好人,一心想当技术大拿,没门!” “革命群众要造你的反,把你的狗头砸个稀巴烂!”,云云。

好几张大字报的内容里,全然看不出刘师傅有任何“罪行”,一个普通技术工人被这样公开羞辱谩骂,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看了大字报,我得出的结论是:这个要被人砸烂狗头的“刘榔头”,他的技术一定出众!

几天后我就见到了他。那时我刚被分到组装车间钳工一组当学徒工,师傅叫王知仁,7级工,是钳工组技术组长。王师傅喜欢搞发明,厂里许多自行研发的革新设备大多出自他手。他正在研制一台多功能钻孔机,派我去机修组找刘榔头取回一个零件。“刘榔头?不就是大字报上说的那人吗?他怎么叫这个名字呀?”王师傅说:“刘师傅有绝活,能用榔头敲平薄钢板,得了这个外号。他技术全面,车钳铣刨样样拿得起放得下。”我不由对此人肃然起敬,兴冲冲去了机修组。

机修组人不多,不用打听我就找到目标。刘师傅高大壮实、单眼皮小眼睛,正俯身在机床前用砂纸抛光一个零件,他的新徒弟小赵是我的中学同学,小赵告诉我“快好了”,然后拉我到一旁,皱着眉头说:“我真倒霉,摊上个二椅子师傅,在咱同学面前都抬不起头了。”“什么二椅子呀?”这个词让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小赵说“别问了,反正特恶心,我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刘榔头把零件打磨的光亮如镜交给我,转告王师傅的两个注意事项说的一清二楚,我对他的印象非常好。小赵把我送到车间门口,我对他说:“我师父说刘师傅技术特好,脾气也这么好,你别再瞎抱怨了。”后来知道,他师徒俩关系果然处的不错,小赵也成为一名出色的车工。


2007年3月8日,我在漠河北极村采访一位小学生后。(柴念军 摄)
 

(二)技术好,靠钻研;出好活,要心静

几年后,我所在的班组因组装汽车增压泵遇到难题,刘榔头调进我组,我给他当助手一起攻克这项技术难关。搭档期间,我更感受到刘师傅的技术和脾气都是一等一的好,我跟他学会了精密零件研磨等技术,他喜欢边干活边听我讲故事,这样一起干活心情很愉快。

尖端难活儿在刘师傅手里似乎都玩得转。他的工具箱与众不同,其他师傅箱子里都是从库房领来的统一制式的工具,刘师傅箱子里的工具多是自制的专用工具,除了工具还有一些技术书,他爱琢磨那些在我看来很枯燥的技巧,休息时,他独自猫儿在角落里抠搜着零活儿。他性情孤僻,总躲着人多的地方,但我发现他其实挺爱说话的,有时他嘴巴不识闲,说起各项技巧如数家珍。但干研磨等细活儿时,他长时间一言不发、眼都不眨,他说:“心不静,不出好活。” 我揣摩那种意境,排除杂念,专注于手中活计,果然也能将泵芯的两个小齿轮研磨得严丝合缝了。中国不缺工程师,但优秀的技工一直严重短缺,人心太浮躁(不好意思也包括我),像刘师傅这样肯钻研又静得下心的人才太少太少了。

我也发现了他的毛病——猜疑心过重。欺软怕硬,是许多大陆同胞的通病,因周围人爱捏蛊他,拿话讥讽他的生理缺陷,有人极阴险,有些话相当露骨,抽不冷子戏弄他个脸红脖子粗。刘师傅忒窝囊,从不还嘴,气极了扭头离去,那人往往还不依不饶大声坏笑。有两次,我发现他站在车间小门的门缝处,伸着脖子往里听,一个大男人这等做派太丢面子了,我瞪他一眼径自推门进去,里面的人果然正聚在一处嘲笑着“刘榔头”的小心眼儿和不育症。

终于有人告诉我“刘榔头是个假男人,他的生殖器官像小孩子一样,他从来不在工厂洗澡。你看,他连胡子都没有。” 这话令我很吃惊,也很困惑,三通用厂有温泉澡堂,每天下班后去洗温泉澡是我们一天最惬意的事。我留心观察,果然刘师傅不去澡堂子,二椅子的传言莫非是真的?

(三)红颜薄命与缺陷人生的悲凉

为此,我去了我师傅王知仁家,王知仁师傅、王幼珍师娘有四个女儿,大女儿与我同龄,师娘和姐妹几个对我很亲热,已是自家人的感觉。我向师娘打听刘榔头的事,他们两家是邻居,师娘告诉我一个悲惨的故事。原来,刘榔头是河北农村人,很小被送进京城铁匠铺学徒,技术出类拔萃,49年后评定技术等级时,凭他的几项绝活,评上最高的8级是应当应分的,可惜他遭人白眼儿,评了个6级工。

他父母在老家给他说了个媳妇,挺漂亮的,他把媳妇接来北京,户口也上了,两口子相安无事。1958年大跃进,年轻力壮的家庭妇女纷纷进了街道工厂。刘师娘那时身材苗条、容貌端丽,还是个唇红齿白的大姑娘呢,在一大帮黄脸婆中很惹眼儿。上班后,几个多嘴多舌的老娘儿们拿她乱开玩笑,甚至不分场合地议论夫妻间的私生活。

领班班长是个中年汉子,手下闯来一只楚楚可怜的玉兔,他动了歪心,骗奸了她。一回强迫,二回半推半就,三回如鱼得水,柔弱的刘师娘初尝妇人滋味,像被施了魔咒般以心相许,哪知缺德的班长只想尝个鲜儿,不愿背上包袱,随即远远调走,人间蒸发了。

火焰乍然升腾便被冰霜砸熄,被抛闪的人一下子疯了,数九寒天竟脱光了衣裳在外面疯跑疯叫,两三个人都拉不回来。刘师娘的工作丢了,刘师傅花光了积蓄才把媳妇治好,因服用了大量激素,她变得臃肿不堪,几年下来判若两人了。刘师傅家有个叫小颖的女孩,是刘师娘病情稳定后,她妹妹过继给他们的。

刘师傅夫妻的遭遇令我唏嘘不已,从此无法容忍对他生理缺陷的讥讽,再有人当我面说他“二椅子”、“连个崽儿都下不出”之类的刻毒话,我会立即毫不客气地大声斥责:“刘师傅招你惹你了?少缺点德吧你!”“再说这种话别怪我骂你!”几次下来,没人敢公开拿刘师傅寻开心了。

(四)我收获了实心实意的回报

小学就看过水浒、警世恒言那些老书,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话,张口就来。暂时没人再公开欺负他了,刘师傅虽无感谢之言,却以行动表达了感激。他为我自制了一套小巧实用的工具,悄悄放进我的工具箱;他捡来废钢丝,做成多款实用的晾衣钩,怕我拒收,就做了好几副分送给其他女工。不久,我被厂部借调到劳资科参与工资改革试点,我离开车间后,有一次刘师傅站在厂门口,见到我把一只小饭盒塞到我手里,匆匆跑开让我无从推却,打开一看,是一小盒江米豆沙糕,一起干活闲聊时,无意中我说过爱吃江米豆沙糕。

1975年春,父母来信说不久要回国探亲,我四姐妹们兴高采烈准备给父母几个惊喜,每人画一幅墨竹、写一句话凑成四条屏挂在门厅中间;买来丝绵亲手缝制两床柔软轻薄的丝棉被让父母享用;买了两大束绢花,妆点父母卧室。最大一项工程是粉刷三个房间的墙壁,那时没有家装公司,征询了内行人后决定自己动手。买来白粉和胶、色粉,准备好桶和排刷,我姐妹各请了一天假,调制出淡蓝色的粉浆后就开工了。

不干不知道,干起来真叫累。我们住的房子很高、开间很大,我们两人一拨轮换着刷,没多长时间就感觉脖子和胳膊又酸又疼,更要命的是发觉两把椅子摞着还不够高,屋子顶棚只有高个儿的二妹妹一个人能够得着,发愁之际,刘师傅突然不请自来,让我大吃一惊!原来,早晨一上班他听我师傅王知仁说我今天请假、家里要刷墙,他担心小姐妹难胜此任,赶紧请假坐车赶过来帮忙。刘师傅高大强壮,一个顶我们三儿,有他加入,进度快多了,三间屋顶的粉刷他一人包圆了。原打算挑灯夜战的活儿,下午就提前刷完了。

刘师傅谢绝吃晚饭,刚完工就回去了。他走后,二妹不住口地夸他,连说:“阿弥陀佛,刘师傅简直是天兵天将。”大妹说:“刘师傅太好了,没见过干活这么卖力的人。” 刘师傅诚心实意的帮助,我非常感激。

(五)惨遭打击,含冤早逝

至今许多人还在怀念80年代。上世纪80年代初,平均主义大锅饭遭到普遍贬斥,国家出台职工工资按百分比上调的政策,各单位按在编职工总数的2 %下达涨工资指标。1949年后,仅有文革中期一次工资普调,当时人们无不盼望涨工资,以改善拮据的经济状况,2 %的比列对应100 %的巨大期盼无疑是杯水车薪,竞争空前激烈。各车间、科室根据出勤、完成任务情况,在征求群众意见的基础上,采取三榜公布的方法确定上调工资人员名单。

那时我是厂部劳资员、工资调整办公室成员,各车间、科室分三次上报的调资名单我要及时统计并上报厂长和机械局劳动处。刘师傅工作成效突出,所在车间前两次报上来的名单中都有他,最终名单却没了他。不久,有人告诉我刘师傅住进同仁医院了,我一愣,心想“他身体那么棒,怎么生重病了?忙过这阵,去医院看看他。” 没等我去,紧接着就传来他病逝的消息。

事情是这样的,刘师傅同车间一男青年,妻子是农村户口没工作,有两个小孩,他说自己“一到下半个月家里就揭不开锅了”。因孩子生病他请假超时,眼见前两榜自己名落孙山,涨工资没戏,他急了,拿了把刀冲进办公室威胁车间书记,声言“如不给我涨工资,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车间书记吓得哆里哆嗦就应承了他。必须去掉一人才能加进这个人,书记看来看去哪个也不好惹,就把生性软弱的刘榔头除了名。

刘师傅的女儿正上中学,妻子没收入还长期服药,日子很紧巴,两次张榜公布已然手拿把攥、必涨无疑的那级工资,没有任何解释就不翼而飞了!刘师傅急得嘴上起泡、牙床子红肿、嗓子也哑了,他的大徒弟小赵跑去质问车间书记,书记无奈说出真相,小赵气不忿找那人评理,男青年气急败坏破口大骂,掐着生理缺陷的七寸狠狠当众羞辱刘师傅。蒙受这番奇耻大辱,家人又没法交代,刘师傅一病不起,高烧不退,住进医院后没几天就亡故了,终年刚50出头。

刘师傅病故后,我去他家看望刘师娘和他的养女,刘师娘使劲拽着我的手,洒泪相告,刘师傅病中曾对女儿小颖说:“以后遇到难处,去找你于姐姐。”

听闻此言,我泪水盈眶。当时有政策,老工人退休或病故,可以安排子女中的一人进所在单位接班,享受国家正式职工待遇。据此,我跟主管厂长说了刘师傅的遭遇,厂长动了恻隐之心,我赶紧叫刘师傅女儿来面见厂长,厂长见小姑娘秀秀气气的,人又聪明,就准了接班一事,安排小颖进厂部办公室当了打字员。

小颖上班后,表现不错,因家庭环境比较特殊的缘故,性情过于内向。刚来时,我去她的办公室看她,她朝我笑笑,马上低头继续练习打字,我就放了心。随后,她来我办公室串门,我说起她爸爸刘师傅技术全面,脾气也特别好。我对桌是负责人员调配的大张(就是为她办理接班手续的人),也对她说:“你爸爸啥都好,就是太窝囊了。”此言一出,她马上站起身,变色道:“他不是我爸爸,以后别提他!”从此她再也没来找过我,即使在路上碰个照面,小姑娘一偏头赶紧走开了。后来,我参加中国少年报的公开招聘,调离工厂进入报社,没再去看望刘师娘,也没遇见过刘师傅的女儿。

顺便说一句,我过去供职的、位于京郊的三座大厂:人民机械厂、建筑机械厂和第三通用机械厂,作为北京市工业改革的首个试点,三厂合并成一个万人大公司,迅速失败三年后被拆分,再后来大批工人纷纷下岗,当年人气、产值俱旺的东三厂,早已不复存在,连个影子都不见了。



2015年夏季,沈睿与我在北大未名湖畔合影(感谢佟新主任宴请并为我俩拍照)。

春节,我们把老妈妈从哥哥家接到我家。今天上午和妈妈聊天说起朋友沈睿,又说起【尘封的档案】新华社北京1982年2月19日曾报道: 原北京市出租汽车公司一场汽车驾驶员姚锦云因犯以驾车撞人的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致人重伤、死亡罪,已被依法判处死刑。想起沈睿的旧作《残酷的青春——世界以痛吻我,我仍报以欢歌》,数年前,我第一次看罢沈睿的文章,我说了句“要是没有沈睿,姚锦云就白死了”。其实,姚锦云之后,陆续出过好多类似的人和事,均在第一时间被媒体扣押,大众不知情,悲剧的原因无从追究,教训无从吸取,只能任由恶性循环在延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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