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战士戴煌
二十年前的一个上午,北京什刹海文采阁,《当代》文学杂志召开我的报告文学《以人民的名义》作品讨论会。戴煌来了。高高大大的戴煌,大嗓门儿,苏北口音的普通话,发言声震瓦宇。会议气氛凝重,与我的报告文学内容有关。湖南娄底市人民代表颜跃明在市人大会议上提出罢免市长案,被非法拘禁214天,刑讯逼供,受尽折磨。与会作家评论家自然义愤填膺,铿锵声援。
不久,戴煌写给我一封信,以文会友,直呼“老弟”,以过来人的经验叮嘱我,颜跃明事件,事涉险恶,“切切注意人身安全”。把职业写作与人身安全挂钩,戴煌是提醒我的第一人。新华社信封信笺,有棱有角的钢笔字,铮铮夺目。尤其是桀骜不驯的署名。
戴煌是中国新闻界前辈,对我来说,他是一个传奇。上世纪80年代,他的一系列报告文学作品,成为改革开放后最早揭露官场腐败的檄文。出版于1998年的《胡耀邦与平反冤假错案》(中国文联出版公司),更是奠定了他作为一名调查记者、一名纪实作家的地位。
从被选入小学语文课本的《不朽的共产主义战士——罗盛教》)到改革开放后的一系列纪实著述,从张扬的革命英雄主义到深沉的批判现实主义,从宣传式的新闻写作到思考型的知识分子写作,这是一个价值观的大幅度转变,良知与认知,缺一不可。戴煌是如何完成这一转型的?
良知殊难,认知亦不易,坚持表达自己的认知则更不易。前者是根性,后者是基于前者的锤炼。没有自我检视与反省,便谈不上个人本位的回归。对于上一代充满了集体主义意识的人来说,是天大的事情。戴煌是怎么做到的?
戴煌生于1928年,抗战后期加入新四军,很快进入新华社当随军记者,先后参加了抗战、内战、朝鲜战争、越南战争的采访报道。这位苏北乡间士绅的儿子,一生都是共产主义者。他在《胡耀邦与平反冤假错案》一书扉页的题词是:“谨以此书献给为真正的社会进步、人民自由欢乐的共产主义事业,光明磊落、无私无畏、不断向前拼搏的人们!”
他的心里有一个令人向往、羡慕的共产主义乌托邦。他与他所撰写的传主一样,一生追求共产主义理想人格。他的题词便是对这种理想人格的概括。
胡耀邦几乎是尽己之力拨乱反正,平反中国自1949年以来历次政治运动浩如烟海的冤假错案。上至刘少奇、彭德怀、彭真、薄一波、习仲勋、贺龙等老革命老干部,下至地、富、反、坏“阶级敌人”,他们和他们的家庭,包括戴煌本人在内的冤屈者,是胡耀邦的直接受惠者。而当时,胡耀邦任职中央党校常务副校长、中组部部长,在党的权力序列里,不过是一个部级干部。从思想(真理标准大讨论)到具体行动拯救生民于水火,需要怎样的勇气和坚持?
所以,在戴煌心里,共产主义如同经典马克思主义作家所描述的那样,是一种信念、一个绝对价值、一个自由的理想国度;“共产主义者”是正义、正派、善良的象征,是坚持人道主义、实事求是、反对个人崇拜的。
六七年前,一次聚会上,戴煌来了。席间,张思之、邵燕祥、郑仲兵这帮老哥们儿撺掇他唱一首歌。戴煌拄着拐棍站起来,唱起了抗战歌曲《在太行山上》:“红日照遍了东方,自由之神在纵情歌唱……”
八十多岁的老人,一头银发,一脸童真的笑,虽然轻度中风使他发音已经不太准了,但一股喷薄而出的真诚内力,歌声的节奏与旋律依然风流倜傥,感染着在场的每一个人。显然,抗战、革命、自由,在戴煌这儿,是完美地融合为一体的。
“自由”是戴煌理性底色的关键词。他虽然被自由主义理念所感召,却始终对共产主义矢志不渝。
这便是真实的戴煌。检索他理性认知的轨迹,有一个不为所察的事实,即在坚持独立思考、自由价值方面,可以说他比绝大多数曾经也是“右派”知识分子走得更远、更一贯、更持久。他的自传《九死一生——我的右派历程》以及持续到了21世纪的采访、写作,都能证明这一点。从《九死一生》的“结束语”中,我们可以看到,这本小书从写作到出版,他先后修订五次,写了二十年。
他在上世纪50年代初期农村社会调查和新闻采访中敏锐发现,部分中共党员进城后形成了一个特权阶层。他观察到政治生活中渐渐发生的一些蛛丝马迹,参照比如苏共二十大、波匈事件以及社会主义阵营反映出来斯大林问题,认为当时的中共党内也存在个人崇拜,从而进行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思想自我启蒙。
中共八大以后,他写了给中共中央的“万言书”。谁知这成为日后这个“新华社最大右派”的主要罪证。在这封“万言书”中,他反对1956年国家拿出12亿人民币为国家干部和企业职工涨工资,认为这对于建国七八年来依然生活在极贫困状态的农民不公平。他在“万言书”中反对铺张浪费,“在我们啖嚼山珍海味的时候,却有数以万千的农民在啃着草根树皮呢!”他指出,“言论自由和新闻报道存在的问题”,呼吁“在我们还没有做到像神通广大的上帝那样,就不要自负为英明的神吧!”
在新华社内部“大鸣大放”的会议上,他说:“全党全国最严重最危险的隐患,就是‘神化与特权’。如果不立即给予抑制与消除,必将国蔽民塞,全民族都会跟着遭大难。”
他认为,自己说的都是真话,都是活生生的事实,怎么会是错的呢?怎么成了“右派”呢?在黑龙江、山西劳改的苦难历程,并没有说服他自己认错。1962年,他又写了“十万言书”抗辩。
在黑龙江兴凯湖畔流放地,茫茫风雪,妻离子散,背井离乡,他们唱起了《贝加尔湖之歌》。“贝加尔湖,是我们的母亲,他温暖着流浪汉的心。为争取自由挨苦难,我流浪在贝加尔湖滨;为争取自由挨苦难,我们流浪在贝加尔湖滨……”
独立思考,相信自己的脑袋和眼睛,就是这样,他完成了作为公共知识分子思考的精神重塑。长达21年的流放、劳改、监禁生活,歧视、羞辱、寒冷、饥饿、超强的劳动,对人的意志既是摧残也是淬炼。我们从戴煌的回忆录中看到,对他来说,精神流浪的孤独更甚于肉身的苦难,获得了自由以后,以批判现实主义的姿态写作是他必然的归宿。上世纪50年代与21世纪的精神连接,须臾没有扯断过。
既有重塑,又有连接。如此人生,是一个多么奇异的景象。良知与批判理性、自由价值,一直在他的精神层面结伴而行。
接下来的事实就可以理解了。戴煌终身笔耕不辍,从事报告文学和调查性报道的采访写作,一如上世纪50年代初期他对家乡父老乡亲以及中国农民鸣不平那样,对社会的不公不义呐喊,为制度的被害者伸冤。
上世纪90年代初,作家古鉴兹写长篇小说《穷棒子王国》,被告上法庭,戴煌写了长篇报道声援,2000年结集出版《新格斗:<穷棒子王国>案》;他到齐齐哈尔调查三起血案,痛责渎职厂长,维护工人权利,发表了调查性报道《工人罢免渎职厂长,齐齐哈尔连发三起血案》(1998年);农民曹海鑫被黑势力殴打,被迫反击,猎枪走火,暴徒至死,应属正当防卫,黑势力勾结司法,被判处死刑(1998年)。司法界、新闻界、文学界、学术界知名人士都出手,几乎是举国营救,不果。他亦奋而力争,通过新华社机要渠道,致信时任中共中央书记处书记、政法委书记任建新,信封赫然四个钢笔大字和三个惊叹号:“刀下留人!!!”
包括采访、写作《胡耀邦与平反冤假错案》在内,上世纪90年代,是戴煌报告文学和调查性报道高产期,在古稀高龄,他还在调查性报道的第一线,还在中国新闻界的风口浪尖上打硬仗,有些官司甚至持续到了21世纪。这在中国新闻界、报告文学界仅见。这在世界新闻史上罕见。
戴煌颈椎疾患,脑供血不足,经常头晕,先患面瘫,后来中风加重,1999年患结肠癌。病痛给戴煌的生活、采访、写作带来极大困扰。他读文章、材料,要借助放大镜。他写文章,要用手撑开眼睑。他出门采访,要有老伴陪同。他去郑州采访曹海鑫案时,遇雨,他采访、记录,老伴为他打伞。风雨中,两位白发老人为一个普通农民辩冤情,讨公道,百难不辞,在场者莫不动容。
上世纪50年代,戴煌是新华社大尉军衔的军事记者,平反后担任新华社机动记者,专事重大题材、专题和调查性报道,完成了自己思想的转型,也完成了在写作上的突破。戴煌如果平反后如果继续担任军事记者,再升个一官半职,以上的故事未必就都没有了,但不专注、不纯粹,达不到应有的力度和声望,则是肯定的。
自从2005年中风后,戴煌行动不便,常跟女儿住在北京郊区,逐渐淡出了我们经常聚会的圈子。很长时间没见他了。想他。灯捻儿倏忽地一闪,在眼前熄灭了。我在外地得到戴煌病重的消息是2016年2月18日。第二天,他走了,88岁。在众声喧哗的世道里,戴煌走了。大多数人不知道这个人,这很正常。高贵的灵魂常会现实消解。然而,老战士永远不死,他只会飘然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