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尔平：1979年对越自卫反击战及中越命运共同体

1.当兵打仗去

看《地道战》、《地雷战》长大的60后有着当兵打仗的强烈愿望，1978年冬我差点就实现这个愿望——对越自卫反击战开战前，部队到学校征兵，另外，估计我当兵打仗杀敌的冲动是少年杀小鸟时培养出来的。

我出生在鸟语花香、山清水秀的广西桂林漓江边，70年代的小学、初中和高中没有家庭作业，放学后不是在村边打鸟就是下河摸鱼。我的枪法跟奥运冠军许海峰差不多，开始是用弹弓打，后来用气枪打，绿豆鸟、麻雀、喜鹊以及漂亮的啄鱼鸟，一枪一只，杀鸟不眨眼。最开心的是去掏鸟窝，爬到树上把整个鸟窝端下来，那些羽毛未丰的小鸟被我一根一根地拔毛，小鸟疼得吱吱叫，之后开膛下锅，味道好极了。

现在回想起来，少年时打鸟的经历与ISIS恐怖组织训练童子军差不多，要杀人不眨眼，在少年时教他杀小生物，让孩子相信他杀的是的是异类，体会到宰杀小动物的快乐，等他长大扛枪杀敌时，他会觉得跟杀小动物一样简单快乐。

1978年广西桂北的冬天很冷，那天，我被武装部的人叫去，穿军装的问我：“想去当兵吗?”“去啊!”能去当兵，太好了，我兴奋的答到。

“当兵是要打仗的，打仗会死人的，你敢去吗?”打仗，死人?《地道战》、《地雷战》的八路军打日本，没见他们被日本人打死啊。我坚定地答到：“去，我去!”那时候当兵要拉关系走后门，不幸的是我家没有，当兵愿望没有实现。后来，我去参加高考，18岁的时候顺利考上大学，之后还到北京读博士，到哈佛学习。

当兵是当代年轻人一个不错的选择，常言“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说的不对，我认识的几个同龄人，他们在自卫反击战中立功了，后来当上的大官，远比我一个大学教授风光。但是，也有不走运的，被越南士兵射出的子弹击中，成了烈士。

2.胜利

1994年，我特地跑去云南麻栗坡县北郊的自卫反击战烈士陵园，看着满山陵墓，心想，78年如果我去当兵，可能其中有一座就是我的。陈某某，男，18岁，籍贯广西;王某某，男，19岁，籍贯山东;张某某，男，19岁，籍贯云南;……。躺下的英雄们，安息吧。

我的去当兵的同学告诉我，他们穿上军装，在火车闷罐车里便开始战斗动员，接下来学怎么卧倒、瞄准、射击，然后就上战场。在单兵作战的时候，我们根本不是越南人对手，他们打了很多年的仗，训练有素，枪法很准，一枪一个，好在我军的炮火和兵力远优于敌方，最后以越方军人和百姓多倍我军的死亡人数结束战争。

网上数据显示，我军死亡人数3万，越方10万。3万士兵不算多，但死一个是一个，每位烈士国家给800元抚恤金，这800元钱与其说是补偿，勿如说是安抚，因为荣誉高于生命。我的一位博士师兄当时是镇守老山的战士，他亲身经历了战友死亡过程：一颗越南炮弹呼啸而来，一声沉闷的响声后他看见前面的战友头上冒出白花花的脑汁，战友表情自如，几秒后扑通倒地，再也没有起来。

战争结束，英雄凯旋，城镇兵被安排在政府和工厂，农村的回家。但是，有一些被分到厂矿企业的在90年代下岗大潮中失业了，最可怜的是那些农村伤残士兵，偶尔在街上看到不知是真是假，胸前挂着荣誉勋章的79老兵乞讨者。有一个“79越战老兵”群体，他们常常搞些诸如上访、游行和静坐等小动作，要求政府给予他们妥善安置，帮助他们购买养老保险，只有这个时候才让人想起，哦，他们是对越自卫反击战英雄。

3.地雷、滇桂加入GMS及东盟10+1

战火已熄灭了30年，但死亡和猜疑没有结束。正面交战结束后，中越边境埋下了100多万颗地雷，这是一条地雷长城，越军若想骚扰中国，一定炸得他个人无完人，可是，没有越南军人来送死，被炸死炸伤的基本上是两侧边民。

边民本是一家人，在没有国界的时候，两侧山民亲一家，他们互市通婚，但遍满山坡的地雷让他们家破人亡。有报道称：中越边境上的田蓬镇沙仁寨有87位村民被炸得只剩78条腿，如今活着的只有4人;麻栗坡八里河村200多村民，有100多人被地雷炸死炸伤。据称，这些塑胶地雷报废期是公元2100年，今年是2016年，在以后的80多年里，谁要走没有人踩踏过的中越边境，有可能要你留下一条腿，甚至一条命。

地雷是一种防御性武器，地雷不长眼睛，遍布世界各地的地雷战让人道主义者感到愤怒，上世纪80年代国际残障组织(Handicap International)、人权观察 (Human Rights watch)及美国越战退役军人基金会 (Vietnam Veterans of America Foundation) 等6 个非政府组织发起了国际禁止地雷运动，它们的努力得到联合国承认，《禁止地雷公约》于1999 年3 月生效，目前有151 个国家批准或加入该公约，但中国、美国和越南没有加入该公约。

从1979年2月17日自卫反击战打响到1993年4月1日老山转为正常守备，这十四年世界格局剧变，网上流传的《外国人眼中的中越战争——冷战的转折点》一文以20世纪国际事务重大事件角度考量79自卫反击战，声称这场战争导致了社会主义阵营的瓦解，中国摆脱了冷战的困扰，之后脱颖而出，用了30多年时间冲上世界经济老二的位置，然而，与越南相邻的中国广西和云南两省情况怎么样呢?这场战争给它们的经济和社会发展带来什么影响?

滇桂两省地处中国西南边陲，边陲意指到此交通已不便，文化式微。边陲远离国家政治、经济和文化中心，故经济和文化不发达，如长达1300年的科举考试出了700多位状元，但广西只有10人，云南1人。但边陲对外域而言，则是前沿，外来文明进入中华，边陲占先机，因此，边陲可以并且需要借异域发展。

自公元前214年秦征服现在的南越，位于中华帝国南面的广西以一种有边陲，没有国界的形式衔接着帝国与越南的宗藩关系，因为没有国界，所以桂南与越北在饮食起居和服饰等方面有很多相似之处。云南山高，情况与广西不同，1910年法国人奇迹般修建了一条现在还在使用的滇越铁路,让云南与越南、与世界相连，铁路的开通使云南接触到欧洲资本主义的先进生产力，1912年在昆明市郊螳螂川修建了中国第一个水电站，同样，104年前购进德国西门子制造的两台240瓦发电机组现在还在工作。

作为边疆的滇桂两省也是镇守中国西南的门户。1939年日军从广西钦州登陆企图北上灭陪都重庆，桂系第31军、第46军和中央军阻敌于昆仑关，1942年日军从缅甸进攻云南被阻于怒江西岸，滇桂不失守，重庆安然，中国不亡。广西和云南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抗击日军战斗中写下不朽篇章。

回到20世纪80年代，在深圳蛇口如火如荼的招商引资、开发建设之时，中越边境却是两军对峙，“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与《十五的月亮》同时回响在中华大地，滇桂两省保边疆，珠江三角洲迅速发展成世界工厂，一晃十余年过去，两省经济大大落后于广东及东部沿海地区。

2000年，中央发起西部大开发，广西和云南的基础设施大为改善，但硬件的改善不意味着东部制造业向西转移，东莞、江浙一带企业宁愿搬到越南等东南亚国家，也不愿意西迁，因为在东南亚比在滇桂两省有更大的盈利空间。企业家的选择表明，广西云南的比较优势在南亚，而不是在中国。换言之，滇桂两省应该背靠大中国，面向南亚、东南亚。

早在1994年中国云南便加入到东南亚圈子，成为由越南、柬埔寨、老挝、泰国和缅甸组成的大湄公河次区域经济合作组织(GMS)成员，2009年，胡锦涛总书记给云南提出了“桥头堡战略”。与云南相比，广西的机会稍晚但更多，发展势头比云南好。2003年“中国——东盟博览会”永久举办地落户南宁，2005年广西也加入GMS,2010年“中国——东盟自由贸易区”正式建立，东盟自贸区拥有19亿人口，为世界最大的自贸区，广西最靠近东盟各国，是中国面向自贸区的大门。更大的机遇是2013年习总书记提出的“一带一路”建设，广西和云南是走向亚洲的排头兵，这是两省史无前例的大机遇。这是一个基于地理位置、文化趋同、资源禀赋互补和理性选择的全球化区域合作时代，是地理、经济和文化要素把广西、云南与湄公河次区域连在一起，结成了一个命运共同体。

但是，滇桂两省融入GMS和东盟圈温而不火，南海稍有风浪，便随之放缓和停止融入步伐，因为南海问题是国家间的国际关系，广西、云南与越北是“次国家行为体”(Sub-National Units)的交往，次国家行为体具有行使国家主权的能力但没有行使国家主权的权力，次国家行为体必须服从于中央政府，但国家主权的实施常常是通过次国家行为体进行的。

在与越北经济合作问题上，充分发挥滇桂两省地方领导干部的积极性，同时保持与党中央高度一致，迄今为止，未见令人满意的答案。

4.我的越南留学生

消解隔阂、猜疑的有效方式是教育文化交流。2001中越两国教育部签署了教育合作协议，目前在中国的越南留学生每年保持一万人左右，其中南宁和昆明是越南学生留学人数最多的两个城市，在这一万多学生中，我带了三个博士、一个硕士。

从越南到昆明不容易。在去年河内到老街高速通车之前，两地只有一条二级公路，需要摇着大巴或火车走一个晚上，次日早上又从中方口岸河口走高速五个小时到昆明。在我的三个博士中，有一位来自胡志明市，2700公里路程，他需要两天时间，分别乘汽车、火车、飞机方可到达昆明。学生很辛苦，但他们充满学习热情。

为什么中国政府要给越南学生提供奖学金?为什么越南青年学生愿意自费来中国留学?为什么我要带越南留学生?往大处说是促进中越友谊，因为长久的友谊在年青一代，但这种说法还不够全面，因为目前中国几百万海外留学中，他们的首选国依次为美国、英国、澳大利亚、加拿大、德国、法国和日本，其中留学美国的人数最多，只有极少学生到巴基斯坦、古巴、朝鲜等不发达国家留学，而在现实中的感觉是国家间的友好关系与学生留学选择地不太一致。

事实上，个人选择很要重要。对于自费留学而言，学生和家长一定是考虑性价比，考虑留学以后是否能找到好工作，赚钱。中国是巨大的生活日用品和家电生产国，即便学会了一口流利的汉语，越南留学生就可以在跨国贸易中找到商机，只要中越友好，特别是越方进一步降低关税，学成归国后就可以大有作为了。加大中越贸易，容许资本和人力资源更为自由流动，就是促进中越友好关系。公费留学可选择的余地不大，但学生同样会考虑自己未来的职业生涯，有硕士、博士学位后，上职称、当领导更容易些。

然而，南海问题的不确定性，反映到国内一些激进民族主义者那里，则是在网上充斥着大量粗俗和野蛮的喊打喊杀声。相信网民的喊打喊杀不是中国政府态度，可我的越南学生汉语水平不错，能阅读汉语的越南人应该多于能阅读越南语的中国人，这种狂热的民族主义下怎么不会让越南人，让东南人产生“中国威胁论”的想法，怎么不会影响“一带一路”建设?当然，越南也不示弱，在一些中国人去的越南旅游城市的机场，赫然张贴着用中文写的西沙群岛不是中国领土的巨大地图。

领土之争是世界许多国家遇到过的棘手问题。德法两国打了两百多年的仗，但没有哪个是绝对赢输，二战结束后，位于德法边境的欧洲第二大原煤产地萨尔保护领(法语protectorat de Sarre )被判给法国，德国人咽不下这口气。是继续兵戎相见，打个你死我活，还是协商?最后，通过协商的办法，法国同意归还萨尔保护领给德国，作为补偿，德国同意法国获得萨尔保护领瓦恩煤矿25年的经营权，矿井全部产量的三分之一归法国，最终两国和解。今天看来，煤矿对于法国来说很不重要了，况且，生活在萨尔地区大部分人是讲德语，回归德国他们也算有了归属。

欧洲在领土争端问题上给亚洲、非洲作出了示范，虽然当年是欧洲殖民者打乱了亚洲、非洲的秩序，现在欧洲人不用武力解决国家争端了。我们是跨越式地学着欧洲用和平手段解决抑或打个寸草不生?显然是前者，至此，我常常告诉我的越南学生，我们要和平，和平需要年轻一代更多的交流，有共识。或许，这就是公民外交吧。

5.中越命运共同体

记得小时候听过一首叫《越南中国》的歌，歌词写到：“越南中国山连山水连水/共临东海我们友谊向朝阳/共饮一江水/朝相见晚相望/清晨共听雄鸡高唱/啊--我们高呼万岁/胡志明，毛泽东。”在两个伟人光辉下，那个时代的中越友好亲如兄弟，家长不在了，兄弟相煎何急。

家长不在了，这个世界也变了，变得更紧密相连了。

2015年11月5日，中共中央总书记、国家主席习近平访问河内，在与越共总书记阮富仲会谈中，习总高度赞许了《越南中国》歌词中的中越兄弟情谊，强调中越是具有战略意义的命运共同体。

命运共同体的意思是中越同甘共苦，而中方与越南最为直接的命运共同体是广西、云南与越南北部。云南的澜沧江流到越南叫湄公河，云南人利用澜沧江建电站发电，湄公河的水就不是自然流淌了，若旱季枯水，澜沧江电站会主动放水调配给下游，雨季则防洪;广西有北仑河及难滩河——归春河等六条河流流入越南，需要上游防止水污染。

命运共同体的意思是需要越北的资源禀赋与广西、云南互补，使劳动力、资本、土地、技术、管理等生产要素达到最佳配置，形成一个区域经济体，否则，广西云南永远是边陲，是经济发展死角，是“一带一路”在亚洲的终点而不是起点。

不要再把十九世纪英国首相帕麦斯顿说的“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作为国际关系准则，因为，是先有近亲、近邻，后有国家、国界。对于世代居于国界两侧的百姓，他们既有共同的利益，更是永远的朋友;对于滇桂两省，特别是云南与越、老、缅相邻，远亲不如近邻，近邻就是兄弟朋友。

现在的年轻一代大都爱动物、讲环保，他们不象我小时候那样去戳杀，但不知道他们是否爱和平。在互联网上，有些年轻人火气非常大，动不动就来个“再教训他一次”，但战争决不好玩，近日，《高山下的花环》中的梁三喜原型的妻子又被拿出来说事，我看了后也是凄然泪下。79自卫反击战已过去35年，该反思的不是民族仇，国家恨，也不是对政府的抱怨，而是向前看，向未来看，毕竟，79年参军是你成人后的选择，否则，下乡知青要抱怨，国企下岗职工要抱怨。越南不蒂如此，从9年的越法战争(1945—1954)，到打得一遍焦土的16年越战(1959—1975)，再到至少11年的中越交火(1979—1985大规模交火，90年正式停火)，二战结束后的半个多世纪，越南有36年是战争年代，难道不厌战吗?相信越南人跟中国人一样，热爱和珍惜和平。

上月，我到广西东兴国家重点开发开放试验区走了一圈，2014年4月开工的东兴—芒街中越北仑河二桥建设项目中方一侧大桥早已完工，而越方做做停停，同样，云南一侧的河口经济开发区很想与越方合作，对面的老街也是不温不热。

看来，中越(滇桂—越北)命运共同体意识的形成和建设还有一段路要走。

昆明理工大学 黎尔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