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心和品德

——写在李锐百岁庆生之际

天纵老骥力争鸣，

向不袖手等清明。

人间期颐从来少，

党内百岁见真情。

二三星斗胸前落，

八九峰峦脚底青。

复兴门外复兴梦，

澄澈襟怀出洞庭。

     这是我祝贺李锐老百岁华诞的几句真心话。

     二十年来，我和李锐作过多次访谈，最重要的两次，一次是1997年，话题紧扣真理标准问题大讨论二十周年和胡耀邦；一次是2013年，中共十八大之后，事实上我考虑到李老年事已高，谈话时间不宜过长，只要就他关注关心关切关怀的几个主要问题谈出来。虽然有些人事也已然“老生常谈”，有人寻章摘句、断章取义、添油加醋、肆意发挥，未必是李老真正想要说的话。我这个人不喜欢“炒冷饭”，我认真拟了三个方面的问题，与李老聊了两个上午。没想到李老对整理稿作了大改动，在书房里避不见客，当接过老人递给我的审定稿，望着工工整整、苍劲有力的字迹，我的眼眶湿润了。这分明源于一个98岁的老共产党人滚烫良知的拳拳心迹！这篇题为《天纵老骥力争鸣》的访谈在《共识网》和《胡耀邦史料信息网》发出，也整整两年了。而今猴年开春即将迎来李锐的百岁生日，我对老爷子说，这次我想重点写一写您老伴张阿姨，李老竖起大拇指连声说：“好！好！没有张玉珍，我活不到今天！”

     走出秦城监狱，62岁的李锐深恐疲于高层的复杂，真想退休了。但还是被陈云派到中组部出任常务副部长，组建青年干部局并兼任局长，协助耀邦平反冤假错案，考察培养提拔了德才兼备的年轻领导干部进入中央领导岗位。其时的李锐，经过长期的身心摧残折磨，健康状况可想而知。李老告诉我，他严重的哮喘能够渐渐治愈，完全得力于老伴的精心护理和照顾。当年不少热心人为他介绍伴侣，有的还是明星。张玉珍小李锐14岁，已故前夫是老红军。我见过一张她在部队时拍的照片，清纯，美丽。张玉珍是米脂人，贫农出身，14岁参军，即进入抗日军政大学，1948年入党，曾经是建设部老干部局局长、党总支书记。“米脂婆姨绥德汉，清涧的石板瓦窑堡的碳”，米脂出美女，貂蝉名天下。二十年前我就问了李老，选张阿姨为伴侣，是不是也因为她的漂亮，李老无语，但露出了率真可爱的笑。今天，农历丙申年正月十五前夕，在只有李老、张阿姨、保姆、我四个人的家中餐桌上，我吃着甜甜的汤圆，望着100岁的李锐，不停地为86岁的老伴碗里搛菜，我忍住了盈眶的泪。

    我不能不想到，1998年李锐心脏出问题动手术，协和、北京、阜外三位医院院长及科主任会诊，李锐梗阻的心血管细如发丝，装或不装支架皆命悬一线，签字后的张玉珍焦虑万分，术后整整一个星期，张阿姨一个人全天24小时在病房陪护。其实结伴三十六年来，从平时的剪手脚指甲，到李锐多少次的住院，张阿姨从不请护工，都是她一个人悉心看护。直到现在，每晚临睡，张阿姨先要为老爷子抓一遍痒，拽好了被子，看他入睡了才回自己的房内休息。

    我不能不想到，张玉珍陪李锐去北京医院探望赵紫阳时，面对卫兵和监视人员以病房消毒为借口的阻拦，张阿姨义正词严夺过对方的手机，说：“我是个有几十年军龄的老兵了，我也是护士，哪有病房消毒留人的？你立即请示，就说中组部李锐探望赵紫阳！”那次见面，成了永诀，十五天后紫阳离世。

    我不能不想到，生活中极其善良、知难援手的张阿姨，把自己全部的爱和心血，给了李老，给了她自己一手带大的亲友们的儿女和晚辈。当年她还是个小姑娘时，部队行军途中因病手术，却被恶毒的日本医生摘取了子宫，非但疾病未愈，且终身不育。李老和我说过，他42岁就没有了性生活，与张玉珍结婚后也一直分床睡。我对李老说，我当年写过于光远和孟苏，写过胡绩伟和狄沙，写过李昌和冯兰瑞，写过朱厚泽和熊振群，其实一直想写张阿姨。今天，您老能不能用一句或两句话概括和表达您和张阿姨这一程走过的路？李老沉思良久：“彭德怀反党集团成员，以及受牵连的全国200多万人，唯有我李锐一个人被开除党籍。你一定要提一提，我李锐是一个受得起折磨的人。田家英自杀了，我没有，因为我没有错。任何一个人，任何时候，都要有良心，都要讲良心和品德，这是根本。张玉珍在'文革'中保护了很多老干部，她的家成了挨整的老干部们的避难所。她这几十年来，是真正把我当作她最亲爱的人，生活上无微不至的照顾我，而且远远不是单纯从人性两个字上来看待她对我、对党的工作的理解和支持，她有她自己的思想。在这个家里，我摔跤三次，没有她，我早就死了。”

    是啊，我不能不想到，1989年李锐处境极其危险，张玉珍找到帅大姐哭诉，说如果李锐蹲监狱，她陪他一起去。今天我重提旧事时，张阿姨噙着热泪对我说，李锐正当年华之时进了秦城，他挺过来了；要是那次再要他坐牢，他还能挺得过么？！

    我至今清楚记得张阿姨十年之前对我说的话，当年在部队、在抗战前线，伤兵的眼里，就视她为自己的妹妹，舍不得吃的米面都暗暗藏在床底下再塞给她；在她的心目中，战士们就是自己的亲哥哥。是首长的教育，是部队的环境，造就了她这一辈子善良柔软、正直刚毅的性格。今天，李老告诉我，最近张阿姨被安排副部待遇，李老拿给我看他和张阿姨两个人都戴着抗战七十周年奖章的合影，李老说，"我们对得起这个党"。

    离开木樨地时，温暖的阳光下，我特意拍了一张这幢部长楼的照片。这里，住过两弹一星元勋王淦昌，住过文坛女杰丁玲，住过与毛泽东交流“海量”的国学大师梁漱溟。一些并不太远的背影钤印在了我们心底，一些很近的背影正渐行渐远，一些我们还在坚持和守望中庆幸我们仅有的坚持和守望。百岁李老用不颤抖的手，为我的《近远集》题名。良心近人，品德远播，纸上烟云，去来古今。

(本文原载《人文贵州》网，稍作删补。)